三日后,季书府举办葬礼,邀请了京城里的大部分贵人,镇国将军府也是其中的一份子。

    季清羽捏着请帖,只觉得分外恶心,这样的人,就因背靠大树,便敢如此侮辱人。季清羽心中涌动着杀气,片刻后,又强行平静下来。

    她不会轻举妄动,她知道了陈白芷的未尽之言,她会做出选择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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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举办葬礼的这一日,天空飘着小雨,装着陈白芷遗体的棺材沿着主街走去,最后会落进盛家的祖坟里。

    管阳身穿丧夫,站在最前方,面上一副痛失爱妻的模样,看了只会觉得令人作呕,在棺材即将落地的时候,太子也来了,和管阳不知道说了什么,目光突然落在后方季清羽的身上。

    季清羽心口微动,装作什么都没看见的模样跟在季于影身后,心底隐隐却有了一股不详的预感。

    到底是发生了什么。

    在下葬结束之后,太子突然走到他们前面,笑道:“季将军,好久不见。”

    季于影领兵多年,从无任何偏向,一直保持中立的态度,也是季家能够发展到现在的原因。

    季于影向他行一礼,不卑不亢道:“太子殿下。”

    季清羽也跟随行一礼。

    “无需客气,只是,”太子把目光落在季清羽的身上,笑道:“我有些话想与季小姐说,不知道将军可否行个方便?”

    季于影愣了下,回头看向季清羽,可季清羽低垂着眼,找不到任何可用的信息。如今世道开明,并未实施前朝那种男女不可单独聊天之策。

    季于影找不到拒绝的理由,便道:“太子殿下客气了。”

    太子满意的笑了下,然后对季清羽说:“季小姐,可否借一步谈话?”

    季清羽心中猜测越发复杂,可面上却十分平淡,她说:“好。”

    两人走到一旁,太子笑吟吟道:“季小姐,我知晓你六天前去了永安侯府,尚书夫人想必和你说过些什么,或者给了你些什么东西。”

    他说:“我向来敬重你父亲的为人,所以并不愿与你季家有任何矛盾,陈白芷如今已死,这女子一向天真,只觉得守住什么便可继续维持家族荣耀,可如今不同于平常,乱,则动。”

    “只有动,才能找到一条生路。”太子话里隐含深意,“季小姐,您觉得呢?”

    季清羽也笑了一下,不为所动道:“太子殿下也说了,女子一向天真,我又久居深闺,不太理解太子想说什么,不过太子刚才提到永安侯二小姐,她确实找我一叙,却只是说女子世道艰难,此外,便再也没有了。”

    太子笑容微敛,目光落在季清羽那张精致的面容上,低声呵斥道:“还真是顽劣不化,你难道想让季家,也步陈家的后路吗?”

    季清羽依然低着头,油盐不进道:“太子多虑了,永安侯老侯爷和老夫人乃是战死沙场,此乃将门荣耀,我季家自然与有荣焉,战死沙场,是每一个士兵的荣耀,也是每个将军的荣耀。”

    太子彻底收起笑容,端详了许久,才道:“季小姐也是个妙人,罢了,既然说不通,我们可以换条路。”

    说完,便甩袖离开。

    季清羽重新回归到队伍里,季于影有心想问些什么,可到底人多眼杂,还是憋了回去,等结束后回府,到了书房,季于影这才问道:“咱们季家从不与太子交好,他如今找你,是因何事?”

    季清羽强憋了一路的泪水此刻终于涌出,她睁着发红的眼睛,道:“父亲可知,永安侯老侯爷和老夫人,是如何去世的?”

    整个书房顿时安静下来。

    季于影脸色一变,关好书房的门,低声道:“什么意思?”

    季清羽把那天发生的所有事情全都说了出来,包括那枚令牌,她道:“父亲,如今局势所迫,我们该有所动作了,太子为人伪善不假,可他说的话没有错,乱,则动。父亲领兵打仗几十年,想必比女儿更加清楚。”

    季清羽压低声音,把选择好的那条路说出口,她低声却有力道:“如今大厦将倾,大周内忧外患,人人都在抢夺那个位置,兵权是重中之重,是人为刀俎我为鱼肉,还是破釜沉舟,选择已经迫在眉睫,父亲,前朝女帝曾开启过太平盛世!”

    话中意味已十分明显。

    季于影被季清羽这翻大逆不道之言惊到了,缓了好一会儿,才拒绝道:“清羽,莫要意气行事,此事太过冒险,稍有不慎便是万丈深渊,如今局势还未到此,父亲会给你留出一条生路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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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父女二人的谈话终止于此,谁也不肯让步,整个镇国侯府内的下人们都知道了将军和小姐有了矛盾。

    然而矛盾在季于影上朝回来这天,彻底消散。

    季于影早上去上朝时面色还十分平静,可下朝回来,脸色便犹如盆底锅一般黑。

    因为在他身后,还跟着皇帝身边的太监,大内总管进喜。

    府内的所有人都守在门前,包括季清羽。

    进喜读完圣旨,道:“这可是天大的好事,咱家在此还得恭喜一下季将军和季小姐,想必过不了多久,季小姐便是太子妃了,可喜可贺,可喜可贺啊!”

    季于影脸色难看,却不能对进喜说什么,只是拿着圣旨,道:“公公客气了。”

    “行,咱家已经把圣旨带到了,这便要回宫了,”进喜朝门外走去,道:“季将军不必再送。”

    目送宫里的马车离开后,镇国府大门被关上。

    季于影和季清羽一前一后的进了书房,待书房门一关,季于影便将镇纸重重摔在地上,怒道:“这太子,未免欺人太甚!”

    季清羽心知肚明,“他不仅想要陈家的令牌,还想像拿捏白芷一样拿捏我,然后拿走父亲您的一半虎符。”

    季清羽坐在一旁,低声道:“他盯上我了,父亲,您想息事宁人保持中立,可多的是人想拉咱们下水!父亲,您……”

    季于影闭了闭眼,像是一夜间老了十岁,他坐在椅子上,好一会儿才道:“既然如此,我便依你,清羽,你打算如何做?”

    “第一件事就是要想办法取消婚约,”

    季清羽心如明镜,“但取消婚约并不是上上策,太子若是不能得手,自会想办法陷害于季家,一旦他将消息放出去,我们便一定置于悬崖处,或者我死,或者季家死。”

    “我们必须找一个靠山,让太子不敢动我们,同样,靠山也绝不能拿捏我们。”

    季清羽眼睛看向季于影,一字一句道:“陛下。”

    此方法确实为上策,却不是良策。

    陛下沉溺女色依然不是秘密,以季清羽的姿色,皇帝动心自是手到擒来,太子为君为臣为子,若是皇帝瞧上了她,太子自然无可奈何,可这样一来,季清羽的名声便会尽毁。

    季于影下意识阻拦道:“不可,你……”

    “父亲,难道您还有别的办法吗?”

    季清羽果决道:“乱世之下,名声于我有何意义?我要活着,我要季家活着,我还要陈白芷九泉之下可瞑目!”

    最终,此事由季清羽拍板决定。

    再过两日,便是陛下宴请群臣之时,朝臣可携带家人入宫,季清羽跟着上轴承入宫,这两日,她由嬷嬷亲自教导舞蹈,打算在宴会上歌舞一曲,由此入了皇帝的眼,来解决眼下危机。

    季清羽自小便知道自己容貌无双,担心惹来灾祸,在外从不穿漂亮两眼的服装,可今日,她却袭一身红装进宫,在人群之中,犹如烈日般耀眼。

    但入宫后并非直接宴会,而是赏花。

    男男女女聚在后花园里先赏花,吟诗作赋后再举行宴会。

    太子也在。

    太子向皇帝求娶镇国侯家小姐的事情已然不是秘密,京城人人皆知,不知情的,便羡慕季清羽很快便是太子妃了,再过不久便是皇后,可知情的人,却惋惜镇国府的遭遇。

    太子主动走到她面前,笑道:“季小姐,别来无恙。”

    季清羽退后一步,道:“男女有别,纵然已有婚约,还望太子殿下能够尊重将军府。”

    太子也并未放在心上,他本就是做戏与别人看,顺便暗中施压给季家,自不会在成婚之前与季家产生任何问题。

    季清羽看着太子离开,垂眸掩去眼底神色,御花园旁便是一处小亭,但无人去,本着今日便是各家少年女郎寻找投缘之人,自然不会独身离开。

    但季清羽并不喜这样的场所,她悄匿于人群之中,然后退离前往小亭,亭里无一人,季清羽坐在其中只觉得万分透气。

    远处的繁华热闹与她无关,从那天开始,她就不只是为自己而活,这京中众人何人不是举棋傀儡?若是能搏出一条路,名声、姻缘于她,又有何干?

    乱世之中,大丈夫当忠君爱国,可若君不值,便该另谋出路,这才是枭雄!

    季清羽给自己倒了一杯茶水,仰头喝完,刚准备离开,却听见身后传来一道如清泉落在玉石上的清脆声音。

    “季小姐今日如此打扮,眉间却郁郁寡欢,是为何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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