裴忌闻言,只是淡淡地扫了一眼魏沣身前的两个扈从,表情还是魏沣记忆里的一贯的高高在上,让他暗暗牙痒。

    “没记错的话,二位分别是中都尉长史杨佑之和中州长史林知白吧?”

    杨信倨傲地抬了抬下巴,算是回应。林长风眸色微凝,微不可查地朝裴忌点了下头。

    “不错啊,魏相当真是疼你,竟从金吾卫里遣人来给你当扈从。”裴忌背光而立,语气有些意味深长,“魏相在朝中果真是一手遮天啊,不知道的还以为这金吾卫是你们魏家豢养的家兵在朝廷也随了你们姓魏了。”

    “这顶大逆不道的帽子可别往我魏家头上扣!”魏沣装模作样地朝北边拱拱手,语气虔诚,“我魏家对圣人向来是忠心耿耿!”

    “你笑什么?!”

    “我啊,笑某人欲盖弥彰。你们魏家的狼子野心路人皆知,何必在我面前遮遮掩掩呢?当别人同你一样蠢?”

    魏沣恼羞成怒,抽出身上的宝剑指向裴忌,朝左右吩咐道:“给我杀了他!”

    林长风握刀不动,劝道,“郎君,裴怀信不能杀!”

    魏沣阴狠地看着裴忌,冷声道:“不杀留着过年吗?”

    “裴怀信不能死!他背后是整个河东裴氏,杀了他会给魏家招来大祸!”林长风极力劝阻。

    “区区一个裴氏罢了,我魏家不曾放在眼里过!怕甚?何况,左右他的死讯都传遍整个长安城了,在河东裴氏一族眼中,他早就死了,我们现在只是将这件事坐实罢了。”

    林长风还想再劝,杨信突然出声打断,表忠心道,“郎君放心,裴怀信今日定走不出这青石巷!”

    “好!若是你能取下裴忌首级,回长安之后我让阿耶升你做中郎将赏千金!”

    林长风冷眼看着眼前这两个蠢材,气的头疼。干脆闭了嘴,打算一会儿见机行事。

    偏这裴忌也是个不嫌事大的,问魏沣,“才赏千金,我裴忌的命才值这么一点吗?”

    魏沣不想与他多费口舌,只道:“裴忌,党同伐异,你莫怪我不顾少年同窗的情分。你放心,每年清明中元时,我会吩咐人多烧一份纸钱给你的。”魏沣后退了几步,示意杨林二人准备动手。

    “这么说,我还得跟你道声谢?”裴忌双手环抱在胸前,神情淡然如常。

    魏沣见状,心中疑窦丛生,忍不住问:“怎么,你还留有后招?附近有你的人?”

    “不对!”魏沣未等裴忌作答便立马否定了这个猜想,“按理说你当初在陇西军营遭暗害流落平城一带是你预料之外的事,事发突然你根本没有时间在平城安插人手!今次与我们一行人也是偶遇吧?裴忌,你现在就是一个独臂将军……”魏沣深深地看了一眼裴忌,“死到临头,你为何不怕?”

    “人固有一死,怕有什么用?我怕你就会放我走不成?”

    裴忌越是淡定魏沣越是觉得他设有什么陷阱在等着自己跳。

    “魏沣,你远在长安却对陇西军中的事了如指掌,军中没少安□□们的人吧?魏家这手未免也伸得太长了些。”

    魏沣不甘示弱地回道:“五十步笑百步。你不是也把金吾卫里的情况摸得一清二楚吗?离开长安这么久,一见到我面前这两个脱口就称长吏……”魏沣说着说着突然噤了声,心中炸起一道惊雷,他终于知道哪里不对劲了。

    他眯起眼睛,将视线落到杨林二人身上,右手慢慢握住剑柄。

    “从前进学时,先生们都赞你远虑聪慧,我阿耶也总说你这个人行事向来算无遗策。裴忌,金吾卫里也有你的人吧?”

    “士别三日当刮目相待。魏沣,你比之从前的确长进不少。那你不妨再猜猜,我今日会出现在此又是哪一位给我透的信。”裴忌弯腰从靴子里抽出一把短刀,刀面倒映着他模糊的面容。

    魏沣阴鸷的目光在杨林二人身上来回不停地移动。

    “欸对了,那道驴鬃驼峰炙味道如何?我当时就是闻着味儿来的故山秋呢。”裴忌冷不丁地冒了这么一句,半真半假地叹道,“可惜啊,当时追你们追的匆忙,没尝到味儿。”

    电光火石之间他猛地拔出长剑利落地刺穿了林长风的肩胛骨。林长风肩上一痛,惊惶回头,“郎君!您这是做什么?!您难道认为那个人是我?!”

    魏沣冷笑,“不是你是谁?当初举荐你入金吾卫的人是裴忌吧?这可是提携之恩呢!”

    林长风捂住伤口,辩解道,“当初推荐卑职入金吾卫的是裴忌没错,可是后来卑职官路上的提携全是仰仗大人。疑人不用,若是卑职真的存有异心大人哪里会放心让卑职跟在您左右?”

    杨信一面提防着裴忌,一面出声:“卑职记得,之前去故山秋点名要吃驴鬃驼峰炙的可不是这位嘛。仔细想来,这裴忌是否是由他引来的也未可知。”

    魏沣怒极,“竖子敢尔!”说完,又提剑刺了过来。

    林长风左右躲闪,他怒目圆睁,眼睛里似乎快要喷出火来,对着杨信大喝道:“杨信小人!你我素日就不对付!如今就这样迫不及待地要落井下石了?!”又扭头对魏沣道,“郎君!多说无益,属下现在就去杀了那裴忌来自证清白!”

    说罢,他扔了刀鞘,挥刀劈向裴忌。裴忌身体一纵,翻了个跟头,腰向后一仰,猛然向后倾倒下去,林长风的刀堪堪擦着他的鼻尖砍了过去。就在他们二人打的难舍难分时,原本刀指裴忌的杨信突然调换了方向,竟将刀一把横在了魏沣的脖间。冰冷的刀锋紧贴着皮肉,硬生生地将魏沣激出一身冷汗。

    “杨信!你这是做什么?!你才是裴忌安插的眼线?”

    魏沣被刀架在脖间,一动也不敢动,连大气也不敢出一口,气势全无。

    “不做什么,就是借您脖子搁下刀。”杨信面上依旧挂着先前的笑容,仿佛在与人闲谈一般,气定神闲,“真是苦了林知白了,无辜挨这么一剑。”

    林长风飞身过来,长刀划破空气,刀锋直劈裴忌面门,裴忌一个利落侧身,躲过了。林长风再挥刀,与裴忌手中的短刀相接,发出“锵”地一声,两个人四目相对,裴忌漠然地看着林长风,眼中没有什么情绪,宛若在看一个死人。

    林长风借此机会低声道:“你快跑吧,附近还有不少魏沣的人!”

    裴忌眼里带着几分讥讽,林长风听见他一字一句道:“怎么,是魏相那边的好处没给够吗?现在又要反水了?还是说畔主背亲这种事情干多了还会上瘾?”

    林长风急道:“现在不是翻旧账的时候!裴长信,你今天要是死在这里那老师案子不查了?他的冤屈不洗了?”

    “老师?你还有脸提老师?”裴忌招式凌厉,逼身过来,“当初逼死老师的最后一纸证书不是你亲手递给魏光的吗?林大人真是贵人多忘事,那您跻身魏党一派的投名状啊。”

    林长风脸色煞白,勉强抵挡住裴忌的攻势,“是!我是忘恩负义的小人,你裴郎君才是真君子!”他像是疯魔了一般挥刀乱砍,“我想要往上爬我有什么错?你生来显贵,人也是光风霁月。只许你在云端高高在上,就不准我从泥泞里爬出来?你有你家族的扶持,哪怕什么都不用做也会有一群人来夸你。我呢?整日提心吊胆,丝毫不敢松懈,因为我的背后就是深渊!我不想再回到那暗无天日的茶楼里当一眼就望到头的小伙计!人人都想过好日子,凭什么我就要受万人唾骂?凭什么?!”

    裴忌被他逼得连连后退,退至墙角处停下。短刀用力抵着他的刀,显得十分吃力。

    “买师求荣算什么本事?是谁把你从那黑心老板手里赎出来的?又是谁教你武功教你识文断字送你进学?你要过好日子又凭什么拉老师当你的垫脚石?你只看见我有显赫的家族,那世家大族背后的腤臜事你又看见过多少?”

    杨信那边见形式不对,大喝一声,“哎!姓林的!你家主子在我手上呢!”

    林长风一扭头就看见魏沣被杨信挟持住了。

    趁他一晃神,裴忌手中的短刀沿着林长风的刀锋迅速一划,反手刺进了林长风手腕中。然后身体一腾空,一脚踢中了林长风受伤的肩膀,将他踢飞撞到墙上。裴忌顺势踢掉了他手上的刀。

    林长风刚要起身突然感觉一阵眩晕,他低头一看,肩胛骨处的伤口发黑便知是方才魏沣刺他的那剑上淬了毒。他强撑着坐了起来,背靠着矮墙,从嘴里吐出一口血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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