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是个什么东西?连我的风头也敢抢?”

    “小姐,奴婢没有,皇上只是随口一说,并非真觉得奴婢漂亮!”

    如意跪在地上解释,整个人都在颤抖。

    “你还敢狡辩!”

    许灵攸拍了一下桌子,葱白玉指指着她说:“就是因为你我才落选,给我掌嘴!”

    左右上来两个侍女将如意按住,奶娘崔氏上前对着她的脸啪啪一顿扇。

    如意被打趴在地,双颊疼痛难忍,半天都直不起腰来,有苦难言。

    似是还不解气,许灵攸拔下头上的一只金钗扔出去:“给我划花她的脸!”

    金簪掉在地上,震动的蝶翅上闪着刺眼的金光。

    如意再次被人按住,崔氏捡起地上的金钗,尖锐的一头贴在她的脸上。

    像是一条被人按在砧板上的鱼,亮出雪白的肚皮,随时准备开膛破肚。

    如意大惊,苦苦哀求:“大小姐开恩,奴婢真的没有,是二小姐设计……”

    不等她说完,崔氏用力一划,瞬间拉开一道鲜血淋漓的口子。

    “啊——!!!”

    如意一声惨叫,猛然惊醒过来。

    她躺在一个陌生的地方,身边没有人,听不到任何声响,四周被白色的帐幔包围着,衬得日光有些晃眼,有一瞬间她以为自己躺在灵堂里。

    又或者,是天堂?

    愣了愣,她抬手轻轻碰了一下自己的脸,钻心的疼痛提醒着她,她还活着。

    顿了片刻,她撑着身子坐起来,稍一用力脸上便疼得厉害,吸了几口气慢慢平复下来,方要起身下床,听得门扉“吱呀”一响。

    一个头发花白的老妪掀开帐幔道:“醒了?”

    如意望着她蹙起了眉头:这是哪里?”

    “这是我的医馆!”

    老妪将帐幔收进铜勾里,又说:“昨天我在街上路过,看到你晕倒在大街上没人要,顺手把你捡回来了。”

    没有了白色的帐幔,眼前立刻开阔起来,屋子里略显阴暗,没有药橱和药材,只有一张方形桌子,上面放着她的衣物和两瓶药,以及她睡的这张约三尺宽的小床,不像个医馆。

    如意生出一丝警惕,下了床道:“您是?”

    “你先告诉我你是谁?这脸又是怎么伤的?”老妪在床尾坐下。

    如意想起梦里的一幕,经历过一回生死,她忽然不怕了,也在床边坐了下来,讲述自己的遭遇。

    许灵攸是丞相家大小姐,而她是许灵攸的贴身女使。

    许家的家主是丞相许安,受先帝遗命辅佐幼主,除许灵攸外,许家还有一个二小姐许晴。昨日本是七夕,皇太后亲下懿旨邀请许家两位小姐进宫赏花赴宴,陪皇帝共度佳节,意在从二人中挑选出一位皇后。

    许灵攸和许晴同为嫡出,同父不同母,从小便不对付,一进宫便闹幺蛾子。彼时御花园里有位美人正在戏蝶,引路的太监介绍说那是皇帝最宠爱的沈美人。

    许灵攸一向张扬跋扈,自恃美貌,听得“美人”二字便要争一争,扭头问道:“是她漂亮还是我漂亮?”

    如意刚想说这是在宫里劝她低调些,许晴便抢了她的话:“当然是姐姐更漂亮了,谁不知道姐姐是天下第一美人,她比你可差远了,这皇后之位非姐姐莫属!”

    “算你识趣!”许灵攸白了她一眼,转身便瞧见皇帝站在不远处。

    “原来你就是天下第一美人啊?”

    少年皇帝皮笑肉不笑:“朕看来也不过如此,还不如你身边的丫鬟漂亮!”

    便是这一句话叫如意遭了难!

    宴会不欢而散,许灵攸自然是落了选,带着滔天的怒火回到家里,对着她便是一顿毒打,任她如何哭求她都无动于衷,还用簪子划破了她的脸,扬言再有下次就要她的命!

    如意何其无辜,求告无门,她拿着所有积蓄,顶着一张鲜血淋漓的脸寻遍了都城里的大夫,却无一人能救她,后来晕倒在雨夜里,醒来便在这里了。

    他们随口的一句话,竟叫她遭了这等无妄之灾,如意越想越绝望,管不了那么多了,起身在她面前跪了下来:“婆婆,您既然能开医馆,应该会医术,求您救救我。”

    老妪说:“我已经看过了,你的脸没得救,那口子划得太深便是治好了也会留疤。”

    如意颓然地坐在地上,这个话她昨天已经听过无数次,所有人都在告诉她,她没救了!

    老妪看了她一会儿,又说:“不过,我倒是有一个法子。”

    “什么法子?”

    “换脸!”

    如意怔了怔:“换谁的脸?”

    “谁害的你便换谁的。”

    这是要让她和许灵攸换脸?

    如意愣住了,看她面上沟壑丛生,容颜苍老,说这话时表情风轻云淡,眼神却像一口古井,幽暗而深邃,她不再质疑她的医术,却不得不疑心她的动机。

    “你有什么条件?”

    “事成之后帮我杀一个人!”

    如意怔了怔,这天底下果然没有白救的人。

    “你怕了?”老妪笑道。

    “你是谁?”

    “一个坏人。”

    老妪不再看她,起身往外走去:

    “世道是属于强者的,如果你想换脸,就必须改天换命做一个强者,不管让你杀谁,你都必须做到,如果做不到就不要换了,弱者注定是要被遗弃的,你所经历的一切都是你的命,回去好好想想吧!”

    她的背影佝偻,步履轻缓,说话的声音很是低沉,却有一种无形的力量,像在蛊惑!

    她说的话有一定的道理,可如意不敢贸然答应,一来不知道她的真实身份,二来和许灵攸换脸不是一件小事,涉及的东西太多,她没想好要不要做。

    她换了自己的衣裳,留下两吊钱,拿了药便离开了。

    一夜未归,回到许府已近晌午,崔氏对着她又是好一顿骂,打发她去洗恭桶。

    如意是贫苦百姓出身,幼年家乡闹水灾,乡里的恶霸趁机霸占了他们家的田产,他们活不下去,父母才不得已将她卖给人牙子,几经辗转,最后被卖许家做女使。

    刚来许家的时候,她也做过一段时间的粗活,后来因为她手脚勤快,做事机灵,被拨到鹿鸣苑里当差,服侍许灵攸,她边学边做,尽心尽力,一路从粗使丫头做到了贴身女使,她以为自己有出息了,可在他们眼里她的命始终贱如蝼蚁。

    如意脸上有伤,连哭都不敢哭,只能把眼泪往肚子里咽,默默刷起了恭桶。

    下午好姐妹吉祥来看她,送来了她的行礼,几件寻常衣物和一只金鱼风筝,二人都是许灵攸的贴身女使,谈论的话题自然也离不开这位金尊玉贵的大小姐。

    许灵攸出生于先帝兴平四十年,母亲梦白鹿而生,出生后不久先皇后薨逝,先太子谋反被废,朝廷动荡不安,祖父许安和外祖父华琛相继受到先帝重用,成了幼帝的托孤之臣,权倾朝野,父亲许嘉说这是白鹿带来的祥瑞,将她捧为了小福星,还取了灵攸这个名字。

    王在灵囿,麀鹿攸伏。

    吉祥说:“大小姐就是被惯坏了,脾气不好,不喜欢别人抢她的东西,没什么坏心思,你别往心里去,她挺喜欢你的,等过两日消了气,会让你回去的。”

    “所以我就该当做什么都没发生,继续服侍她,对她感恩戴德吗?”如意心有不甘。

    她们能做贴身女使,都有些过人的本事,以前她们犯了错也会挨打,被打发去干粗活,等过几天许灵攸发现身边的人都不中用了,就会召她们回去,继续若无其事的使唤她们,她们必须任劳任怨,不能有任何怨言。

    若是她真的做错了倒也罢了,可这次她明明什么都没做便被毁容,她如何能轻易放下?

    吉祥叹了口气:“我知道你聪明要强,事事都要做到最好,所以能在大小姐身边服侍这么多年。可我娘说人要学会认命,尤其是做奴婢的,我们能做到大小姐身边的贴身女使已经是顶天了,如果大小姐做了皇后,我们以后或许还在宫里当个女官,不然的话等过几年嫁了人,这辈子也就到头了,不认命苦的是自己。”

    听到她说起以后要面临的人生,提到“嫁人”二字,如意看着风筝,想起了老妪的话,弱者注定是要被遗弃的,她想反驳,却找不到理由,心里越发绝望!

    如意洗了一天的恭桶,第二天便被叫了回去,因为许灵攸要出门参加宴会,旁人给她梳的发髻她不满意,便又想起了她,她赶到时,几个女使正跪在院子里受罚。

    许灵攸看她进来,扔下一块手帕,扭过脸去照镜子:“把脸遮上。”

    如意顿了顿,捡起地上的帕子系在脸上,只露出一双眼睛,走上前去。

    看着镜子里的那张脸,眼似琥珀,面若银盘,眉不画而翠,唇不点而朱,生气的时候带着一种别样的冷艳,说是天下第一美或许夸张了些,但美貌的确少有人及。

    服侍她五年,如意深知她的脾性喜好,梳了一个新想出来的双月髻,插上金钗步摇,依着发髻上妆,配上一身鹅黄襦裙,活泼娇艳,美若天仙,终于哄得她展露笑颜。

    出门的时候,许灵攸仍旧嫌弃她脸上的伤,只带了吉祥去,不让她跟着。

    院子里崔氏还在教训那些女使,眼睛时不时看向如意:“做奴婢的就是这个命,想要活得像个人,就得把主子伺候好了,否则连猪狗畜牲都不如!”

    如意看着院子里罚跪的女使,摸了摸自己的脸,知道自己再难有出头之日。

    她应该认命吗?

    不,她果断摇头,她不能认命!

    认命只会被他们欺负得更惨,她也是人啊,不想活得连猪狗畜生都不如。

    她走出鹿鸣苑,摘下遮脸的帕子,跑出了许府,在大街上寻到了昨天的那家医馆,无牌无匾,连一个病人也没有。

    她没有犹豫,直接冲了进去。

    老妪正坐歪在桌子旁看书,抬头睨了她片刻:“想好了?”

    “想好了!”

    如意看着她,神色无比坚定:“我要换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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