此时夜深露重,寂静空旷的大湖完全不见了,原本万顷湖水变成了一座楼阁壮丽、宝座峥嵘的城池。城门前有两尊通体黑色,高逾三丈的双角石兽,石兽的琉璃红眼威严地注视着远方。奇怪的是:城中灯火辉煌,建筑高低错落,人影憧憧,喧嚣鼎沸之声在城外都能听到,但城门外却只有霍沛和绯绯两个人。

    霍沛打量着巍若仙居的城池说:“目之所及皆用青石搭砌,建制古拙,不似近代之物。”

    绯绯扯扯霍沛的衣袖,犹豫地说:“城门前这两尊石兽状若狮子,昂首挺胸,肘鬃膊焰,腾骧欲飞,应是古书中记载的辟邪神兽。可它们是镇陵兽啊,为什么会摆在城门前?”

    一刹那间,城中灯火摇曳在两人脸上,映照出彼此眼中的犹疑。

    “昨日此处还是大湖啊。”一个带着困惑的柔和嗓音说道,听起来是个年龄不大的郎君,声音温柔羞怯。本该没什么威胁性的声音在这热闹非凡,又说不上怪异之处的地方更让人莫名心惊。

    绯绯紧张地四处张望,却没看到任何人。关键是,以霍沛的耳力,也没有听到任何脚步声。

    诡异的事情越来越多,霍沛示意绯绯等在原地,他提起绯绯从庙里顺手拿的柴刀慢慢向附近唯一可以藏身的草丛。他内力卓绝,再加上刻意收敛气息,靠近的时候几乎毫无声息。

    然而,那细细的声音有些呆滞:“有话好好说,你不要靠近啊。啊……啊!”

    霍沛见暴露了行踪,干脆一不做二不休,挥刀刺入草丛,准备看看是何人装神弄鬼,结果草丛中窜出一个青色身影,矫捷地蹿向绯绯。

    霍沛连忙回身,却不及那青影迅捷,只见那作怪的家伙在空中一跃,便停在了绯绯身侧。

    绯绯吓了一跳,慌张侧身避开,正巧和刚刚赶到身边的霍沛一同围住那怪。

    那怪猞猁般大小,青金色的皮毛油光水滑,尾巴短短一截缀在身后,像是兔子尾巴毛茸茸一团。它跳到绯绯身旁,舒服地打了两声呼噜,又仿佛羞怯般,只留给绯绯和霍沛一个伙食良好的胖墩墩的背影。

    霍沛抱臂看着毛茸茸的大猫,有些不可置信般自言自语道:“是它说话?”

    那大猫有些害羞地“呜”了一声,霍沛怀疑自己看到它点了点头。这一瞬间,内心强大的霍沛第一次对自己经历的一切产生了怀疑之心——从南昭千里迢迢而来,路上随一路艰险,但好歹是与人相斗。可自从第一次来到皇天原后,一切就都变了:水中的活尸,来路不明的绯绯,湖水变城,现在又是一只会说话的大猫?猞猁?他无语地抬头看天,不知一切是不是自己重伤后的一场梦。

    绯绯极自然地接受了眼前的情形,似乎猫会说话是一件再自然不过的事情。眼见她伸手就要去摸大猫的头,霍沛轻轻地挡了一下。

    绯绯见他警惕,小声解释道:“是风生兽,也叫风狸。这一只年岁不大,听说风生兽大都长在南海大林中,他不知怎么来了这里。”

    霍沛呆了一下,问道:“是《山海经》里的风生兽?”

    绯绯点点头,趁霍沛不注意,绯绯立刻把手伸向了风生兽油光锃亮的脑袋,一边摸一边问:“你刚刚说昨日此处还是大湖?”

    那风生兽先是舒服地抖了抖耳朵,又有些不好意思地说:“我昨天出来的时候,这一片还是大湖。刚刚肚子饿了,出来找吃的的时候就看到这里突然变成了一座城,昨日还不是这般模样。现在也没有东西吃了。”

    “一夜之间长出了一座城。”霍沛转头看绯绯。

    只见绯绯和风生兽迅速熟悉起来,一人一兽竟已经蹲在一起吃上了从栖光寺带来的甜瓜。

    他思索片刻,问风生兽:“你在这里生活了很久吗?第一次见这里变成现在的模样?”

    风生兽抬起埋在甜瓜中的脸,瞪着碧绿的眼说:“我不是总在这里生活,但我在这里的时候,是第一次见到这座城。”

    绯绯问:“你听说过古圭国吗?”

    风生兽摇摇头。

    霍沛又问:“你今日出来是来这湖中捕食吗?”

    听了这话,风生兽更用力地摇摇头说:“这湖水有怪味道,我不喜欢,虽然里面的银鱼肥美刺少,但我从不吃。我每年都是跟着褐头白尾山雀来的。这种鸟儿是我吃过最美味的,又脆又嫩。”

    霍沛见问不出什么有用的信息,对绯绯说:“看来只能进城去看看了。”

    绯绯停下正在抚摸风生兽头颈的手回应道:“走吧。”

    她对风生兽笑笑:“等我们出来咱们再见。”

    风生兽见他们要进去,呜呜呜地说:“这城阴气森森,你们不要进去吧。我可以逮山雀给你们吃。”

    见二人不为所动,可能是天生对绯绯的亲近,它又呜呜呜地说:“我和你们一起去。”

    霍沛问:“你不是说这城阴气森森么?”

    风生兽不好意思地蹲坐在绯绯身边,声音更小地呜呜:“我吃了你们的甜瓜。”

    绯绯不敢带它涉险,霍沛则是不想节外生枝,因此两人异口同声地说:“你不能去。”

    风生兽本以为绯绯好说话,此时被断然拒绝,它瞪大了绿莹莹的眼睛,耷拉着耳朵和尾巴,呜呜地更大声了。

    绯绯抓抓它的耳根说:“你留在外面,帮我们照顾马。”

    那风生兽满脸不情愿,但还是乖巧地冲两匹瘦马呲了呲牙,吓得马腿脚瘫软,不敢动弹。

    绯绯和霍沛本已向前走了一段,却突然回身问风生兽:“我叫绯绯,你叫什么?”

    风生兽眼睛亮晶晶的:“我叫青奴。”

    绯绯点点头,嘱咐青奴照顾好自己和马,和霍沛慢慢走进城去。

    霍沛看绯绯的样子,忍不住问道:“动物都喜欢和你亲近?”

    绯绯笑着反驳:“只有毛茸茸的小动物喜欢和我亲近。像蛇虫那一类,就不行。”

    霍沛侧头问她:“为什么小动物会喜欢亲近你?”

    绯绯丝毫听不出他话里的疑问和试探,颇为自豪地回答:“天生如此。”

    霍沛噎了一下,看着绯绯一身红衣,喜滋滋在人群中穿行的模样,脚步颇为沉重地跟在后面。

    此时星辰映月,城头高楼中守卫不断,城中千门万户灯火辉煌,三街六市中熙熙攘攘,比城外所见更加繁华。只见高楼朱阁,罗绮飘香。管弦丝竹,靡靡入耳。金翠耀目,华光满路。

    走了半个时辰,忽听得前面人声喧哗,喝彩之声不绝于耳,远远望去,围着好一群人,在看着什么热闹。不知是不是城中烛火太过明亮,竟映得那群人笼罩在淡淡的蓝色光晕中。

    绯绯好奇心起,在人群中钻了几钻,只见中间一片空地上,两个人打得你死我活,瘦小的青年满脸凶狠,不服输地挥着拳头试图反抗压在身上的壮汉。壮汉逗趣般欣赏着青年的挣扎,却不妨那青年随手抓起一把土迷了眼睛。壮汉瞬间变脸,一双蒲扇般的大掌扼住了青年的喉咙,那瘦小的青年竭力挣扎,但两人体型悬殊,青年反抗不过,腿在地上激烈地踢着。随着呼吸进的空气越来越少,他的腿渐渐蹬不动了,脸色也由红转白,最后只剩一双眼不甘地瞪着。

    瘦小的青年就在众目睽睽之下被生生掐死,谁知周围的人并不惊慌,反而为这残酷的一幕大声拍手叫好。

    绯绯没想到凑个热闹看到的就是如此残暴的场景,相比之下,鱼龙混杂的沙井镇真是算得上治安良好了。她一惊之下,猛地后退,堪堪撞在刚刚赶来的霍沛身上。

    霍沛语气温和,却带了些不容置喙的严肃:“此地危机四伏,不要乱跑,走散了更危险。”

    绯绯还没来得及说话,脸上突然溅上几滴温热的液体。她直觉是血,颤巍巍再看空地中间的时候,发现壮汉竟手撕了青年,满地鲜血残肢断肠。

    一瞬间场面静得可怕,霍沛和绯绯甚至能听到周围人鼻翼扇动的声音。只见周围本来看热闹的人如同见了血的苍蝇般,一拥而上,野兽般贪婪地分食着刚才死去的青年。包括那死人在内,周围人的脸上都笼罩着一层极淡的蓝光。

    霍沛扫了眼人群中心的情景,彬彬有礼地问旁边没有上前的老者:“这是在做什么?”

    老人打量二人一眼,兴致勃勃地介绍到:“死斗赢的人吃掉输的人咯。”他语气自然地说完,见再没有热闹可看,也不顾二人,慢悠悠地走了。

    “他们对吃人这件事习以为常……这里到底是什么鬼地方?”绯绯低声对霍沛说。

    霍沛说:“我们可能误入了圭国的都城。”

    绯绯一惊:“古圭国已经亡国不止百年了啊。”

    两人说话的功夫,瘦弱的青年已被分食一空,杀人的壮汉拿了赏钱,不屑地看看地上的残骸,哼着小曲离开了,吃人的人也意犹未尽地离开了。街角处只剩下一个缩在角落里哀哀哭泣的女孩。街市上又是一片繁华富贵的景象,瘦小的女孩和白骨残肢仿佛不存在般,无人在意。绯绯不忍心,不顾霍沛的阻止,小心地避开地上的血迹,走到女孩身前轻轻蹲下。

    女孩战战兢兢地抬起头,一张白净的脸孔上,两只杏眼湿漉漉的,她比绯绯预想中更小一些,只有十二三岁的样子。

    绯绯看着女孩哀伤又热切的眼神,不知该说些什么。倒是霍沛走过来温和地问:“他是你什么人?”

    小女孩抽噎地说:“是我哥哥。”

    绯绯摸摸她的头问:“你家在哪里,我们送你回去吧。”

    听了这话,女孩哭得更大声了:“没有家了,哥哥是最后一个亲人了。”

    绯绯有些无措地说:“那……咱们先收拢一下你哥哥的尸骨吧。”

    女孩低着头,眼泪一滴一滴打在满是血迹的地上,闷闷地说:“没有银钱。”

    绯绯轻轻吁了口气,随手解下璎珞上的珍珠说道:“我这里有,你先收拢你哥哥吧。”说罢轻轻把明珠放在女孩手中。

    那珍珠并不很大,但光泽极强,一看便知可换不少银钱。女孩子惊讶地咬咬唇,谢过绯绯后,自去找人收拾尸骨。

    看着她瘦小的背影,绯绯叹了口气,转头和霍沛说:“咱们要不先出城吧,在这里睡不踏实。”

    霍沛微微一笑:“进来容易出去难,先往回走走看。”

    两人顺着来时路无论如何都找不到城门,问了路人,也都是说城门关闭。可关键是,无论城门是否关闭,都应有城门啊。可他们一路走来,只见高大的城墙,连城门存在的痕迹都消失一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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