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时候,后面有个小小的身影跑了过来,是刚才的小女孩。想是跑得急了,她小脸通红,气喘吁吁地对绯绯说:“姐姐,城门关闭了,现在是出不去的,每月只有月圆之日才会开启。”

    霍沛仿佛早有准备,并不惊慌反而饶有兴致地问:“那是什么缘故?”

    小女孩说:“总有人觊觎我们的天玉,之前城里的男人下矿了,出现过多次外邦人伪装成商贾进城杀人劫掠的事情,后来我们这里就变成一月开一次城门,无论是客人还是游商都需要多停留些时日。”

    绯绯撇嘴:“那如果有人着急离开怎么办?”

    女孩傲然道:“城中锦衣玉食,外邦人来了都不想走,他们还嫌一个月时间短呢。”

    霍沛问道:“说来听听,城中都有什么好吃好玩的?”看他模样,仿佛打算在这里安心住满一个月,领略下不同的异域风情。

    女孩声音还带着稚嫩,说出的话却令人吃了一惊:“我们圭城有最豪奢的赌坊,最刺激的死斗场,最美艳的花魁歌伎,还有无与伦比的珍馐美味。”

    豆蔻少女竟把这一切当做习以为常,只能说明这一切在这城中是最自然不过的事情了。而且,就像霍沛猜测的那样,他们竟机缘巧合下误入了早已亡国沉湖的圭国都城。绯绯心中叹了口气,岔开话题道:“这附近有什么吃的?我们都饿了一天了。”

    女孩子赶忙说:“姐姐,城中的旅店鱼龙混杂。如果你们不嫌弃,可以住在我家,我做饭的手艺极好,你想吃什么我都能做出来。我哥哥新死,家中只剩我一个人了…我怕……”说到此处,女孩子眼中充满了盈盈水光。

    绯绯和霍沛对视一眼,点头答应下来。

    女孩子边领路边介绍自己:“哥哥姐姐,我叫妫鸾儿,你们叫我鸾儿就好。”

    她模样乖巧,霍沛却完全不为所动,毕竟要真是看上去这般无害,在这座处处诡异的城中早就活不下去了。可绯绯却很怜惜她,慢声细语地和妫鸾儿说话,甚至又摘下手上一只戒指,让她明日去做几身衣服。霍沛抬眼看绯绯。

    她站在灯火辉煌之中,朦胧的夜色柔和了她美艳逼人的面容,此时的绯绯眉眼低垂,端庄明净,霍沛毫无缘由地想起了三闾山万佛峡中神像。随之而来的却是一阵没有缘由的恼火,绯绯在高奴河捡了自己,又在皇天原俘虏了一只风生兽,进了这鬼魅般的城池,又捡了个身份不明的小丫头。她这到处捡人的习惯到底是什么毛病?

    两人随鸾儿走出里许,七拐八拐地走进小巷的最深处,眼前是一座狭小的院落,鸾儿推开窄窄的门扉,里面只有三间乌瓦白墙的破烂小屋。

    霍沛和绯绯赶了一天路,鸾儿晚间经历了唯一亲人离世的变故,三人十分疲惫,也顾不上讲究,各自歇下,睡了个昏天黑地。

    绯绯醒来时,窗外仍是一片漆黑,她揉揉眼睛,打算去找霍沛。

    没想到,她一推开房门,就看到霍沛坐在屋外的石凳上。此时月光皎皎,破旧石屋也掩盖不住霍沛一身清贵风姿。

    霍沛并未回头,而是看着银盘般的月亮对绯绯说:“今日是十六了,月亮更圆了些。”

    绯绯坐在霍沛身侧说道:“你是说这里的时间是正常流逝的?”

    霍沛点点头:“异文杂记上记载:有书生误入地底迷城,城中千门万户,却空无一人,他走进一户人家中,却发现灶上还炖着牛肉,他饿得厉害,也顾不上城中的诡异之处,抓起肉就吃。没想到这锅牛肉鲜香酥烂,仿佛前一刻才做好。那书生本以为肉是青蛙石头变作的障眼法,谁知他吃完了一锅,等了又等,也没发现身体有什么异样。此时,他放松了警惕,本想在这还算太平的厨房歇息片刻,却听到一声牛哞声从房屋深处传来。书生吓得头皮发麻,但与其坐在原地胡思乱想,还不如探查一番,于是他抄起才到,小心翼翼地往房屋深处走去。尽头处是道石门,门上滑腻腻的,还有一个带血的人手印,似乎有人手上沾满了鲜血,刚刚摸了石门,那门上的血迹仿佛刚刚留下的。书生哆哆嗦嗦地推开石门,里面却既没有人踪也没有鬼影,只有满墙的鲜血,中间的石案上是一堆堆新鲜的牛肉,还有几张血淋淋的牛皮在冒着热气,像是刚刚从牛身上拨下来的。他抬头一看,房顶上倒悬着一颗没有皮的牛头,血肉淋漓,竟似还活着。这一切都像上一刻才发生的事情,但整个城中却一个人影也没有,似乎一切都被定格在了某一时刻。”

    霍沛本意是想和绯绯说明白他们现在误入的圭城十分奇怪,因为这本应消失的古国就算是亡魂作祟,时间也应是定格在某一瞬间的,而不是像现在这样,城中百姓仍在正常起居。

    谁知绯绯听完,连连追问:“后来呢?那书生出去了吗?”

    ……

    霍沛看着她期盼的模样,说道:“出去了。”

    绯绯这才心满意足地点点头:“你说的故事中,一座城的时间都定格在了一个特定时刻。还有一种情况就是这座城池中的时间如同“樵柯烂斧”中说的那样加速飞逝,等咱们出去的时候,发现外面已过去几十年了。”

    霍沛却说:“还有另外一种情况,这里的时间围绕某一个特定时间点反复流转,无论中间发生什么枝节,这里的时间都会流向既定的结局。”

    绯绯一惊,想要说什么,却见鸾儿端着饭菜走了过来。绯绯看见那木盘上的淡淡蓝光,低声对霍沛说道:“小心饭菜。”

    此时天色已黑,但妫鸾儿端来的饭菜却是素粥小菜,不像哺食,更像是朝食。霍沛心中一动:“妫姑娘,圭城中以夜为昼?”

    鸾儿暗道他反应迅捷,表面却不显:“早先,男人们在矿下不分昼夜,出来后不管是白日还是夜晚,他们都要先吃饭玩乐。时间一长,越来越多的铺子都习惯了不分昼夜地开门迎客。慢慢地,大家发现在晚上玩乐欢饮更加畅快,所以就变成了白日休息。”

    霍沛点点头,没有多说,因为绯绯的话,他没有多吃。连一向胃口良好的绯绯也只是浅浅夹了几筷子。鸾儿却吃得极香甜,特别是那碗白粥,她几乎一人吃了大半。

    用完饭,两人打算出去转转。出门前,鸾儿犹犹豫豫地叫住了绯绯:“姐姐……我看饭菜不合你们的口味,我想出去置办些菜肉可菜肉贵得厉害……”

    绯绯听到此处,痛快地摘下一只发钗,看着鸾儿还眼巴巴地盯着自己,她又摘下耳间的明珠一齐放到鸾儿手上。

    走出门外,她有些惊讶地和霍沛说:“这城中的物价已经这么高了。”

    霍沛嘲笑地说:“也可能是看你好骗。”

    听了这话,绯绯不乐意了:“你既是皇子,土地和封赏都不少吧?”

    霍沛想到自己在南昭的处境,还是苦笑着点了点头。

    绯绯说:“那这些开销算我先垫付的,等咱们到了南昭,你再给我。”

    ……

    霍沛感到有些惊奇,他自幼孤身一人在师门学艺,除了每年祭礼,很少回宫,他和皇室中的一干兄弟姐妹自然不熟。在师门处,碍于自己的皇子身份,仅有的几个师兄弟也和自己很疏离。他从小到大都是一个人,此时有个人如此自然地说出要一起跋涉千里,回到南朝的话,他心中有些莫名的触动。

    但他面上却丝毫不显,而是问道:“饭菜有什么异常?”

    “你看不出?”

    霍沛反问:“看出什么?”

    绯绯连忙说道:“饭菜和昨日见到街头分食的人一样,有淡淡的蓝光。”

    “昨日街头的人也有蓝光?”

    绯绯点头说:“昨日人群中,只有鸾儿一个人面容白净,看不出异常,其余人脸上都拢着一层朦胧的蓝色,还有今日的饭菜,特别是鸾儿爱喝的那盆粥,蓝得最明显。不过,饭菜中的蓝色极淡,大致就像萤火虫的光芒吧,很浅也很稀疏。”

    霍沛想了想说:“你看得到的蓝色可能和圭玉有关,你还记得持远说的话吗?圭玉颜色如同蓝天,供四方祭祀宴飨而用。”

    “你是说这里的人把圭玉当吃食物?”

    “我原本以为持远说的宴飨是指祭礼中的供品,但现在看来,为什么不能直接吃呢?”

    绯绯又说:“可那些笼罩在蓝色中的人又是怎么回事呢?难道是圭玉吃多了?”

    霍沛摇摇头:“如果吃了圭玉就会变蓝,那不管是城内还是外邦之人都很容易被人发现。我觉得还有我们不知道的原因。”

    绯绯想不出什么头绪,眼神无意间被暗处的壁画吸引了。

    此时时辰尚早,街上的人比昨晚少了很多,灯火也不如昨夜那般辉煌。霍沛顺着绯绯的目光看去:那是一幅画风泼辣、用色大胆的春宫壁画,内容多变到令人咋舌。

    霍沛忍着好奇依照礼数挪开了目光。谁知绯绯却看个不停。霍沛咳了咳:“绯绯,该走了。”

    绯绯没听见一般,随意摆摆手,一幅幅欣赏过去。霍沛见她看个没完,只好轻轻提住她的衣衫,给她拖到了巷口。

    绯绯也不尴尬,意犹未尽地赞叹道:“这里人玩得真花哨。”

    两人在城中逛了一夜,发现这里的怪事不止一个:一座城中赌坊无数,死斗场明目张胆地在街角巷尾大摆擂台,台上搏斗野蛮激烈,不死不休,台下欢呼呐喊几乎失控。城中到处绘制着春宫壁画,内容千奇百怪,让人面红耳赤,妓坊更是每条街上都有,琳琅满目,令人眼花缭乱。整个圭国国都,处处弥漫着糜烂躁动和血腥暴力。

    最奇怪的是,城中心本应最热闹的地方,既不是街市,也不是王城,而是一片表面坑洼粗粝的深坑,在深坑的中心处,半掩着一个黑沉沉的石球,直径十丈开外,表面如一个放大了无数倍的牙雕般,琢无余隙地雕满了纹饰。为了不引起深坑周围把守士兵的注意,霍沛和绯绯站得很远,看不清石球上的图案内容,只是那密密麻麻层层叠叠的雕刻工艺,与周围荒凉的环境形成了令人毛骨悚然的对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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