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声枪响过后,四周短暂地陷入诡秘黯淡的静默。

    洛斯塔听不到袭击者是否爬上了攀爬架,也不敢探头去看——他们就这样僵持着,这或许还没到三分钟的时间内,对于洛斯塔像一生那样长久。

    他甚至怀疑自己已经死了,或许是死在了黑影的埋伏中,或许是被弗兰克从后脑偷袭,血浆横飞;也有可能是在地道里被截杀,或是被那个拿斧头砸门的恶魔牢牢劈嵌在墙壁里,甚至有可能是在逃亡过程中一脚踩空跌下飞扶壁……抑或刚刚那声枪响就是传递他死亡的密信。

    他唯一的一个想法就是,他还活着吗?

    如果现在还活着,那在死亡的圣水池里受洗过的他,以后还能算活着吗?

    似乎感受到了他精神的动摇,缄默已久的安蒂利斯突然在他脑海中发声:“他不会上来的。”

    同时,罗西转过头直视着他的眼睛,无声开口:“他不会上来的。”

    一种荒谬的相似感弥漫在洛斯塔心中——

    他突然想起第一次见到罗西时,她那似曾相识的眼神。

    ——那是怜悯,是和安蒂利斯如出一辙的怜悯,是如同上位者俯视虫豸的怜悯。

    莫妮卡的谎言,罗西的眼神,弗兰克的谜语,拿斧头那个男孩的暴戾……洛斯塔似乎意识到了什么他一直没有意识到,或是说,不愿去想的东西。

    这根本不是什么所谓要去躲杀人魔的试炼,这是一场杀人盛会。他们,他们中的每一个人,都是刽子手,也都是猎物。

    而现在看来,他们三人短暂的结盟始终建立在他的无知之上,自然显然会处处违和。

    实际证明,罗西和安蒂利斯是对的,那个拿枪的人不会贸然爬上楼梯。洛斯塔心想。

    这也说明(至少在那个人看来)这个布置诡异的教堂中,还不止有一件他们可以使用的武器,甚至可能就藏在他们身边,等待他们去寻找。

    就这样僵持了一会,刚才开枪的那人就像收到什么指令一般,迈着沉重的脚步声离开了。

    罗西侧耳聆听他走远,悄声道:“他的脚步声好像刚才那个人……虽然是在不同材质的地板上走路,但是……”

    “拖着步子,”莫妮卡截断了她的话,打了个寒颤,“像不像拖着镣铐的囚犯?”

    罗西似乎想点点头,但又迟疑。

    “噢,”洛斯塔状似无意地补充了句,“我可不知道囚犯是怎样走路的……”

    莫妮卡看上去似乎有点尴尬,但是她的表情变化太快了——从开始到现在洛斯塔已经数不清她到底展露出了多少种情绪。她面上的停滞转眼消失:“或许更像肥胖的神父……”

    “我们走吧,”洛斯塔打断她,“我知道时间,现在快到凌晨四点了。或许我们可以先从这个平台上下去?”

    “你疯了?那个人可能没有走远呢,我才不下去……”

    “那我先走。”

    “……或许我们应该回到那个什么,那个什么飞扶壁——喂!”莫妮卡接上被他打断的话,惊恐地看着洛斯塔像野猫一样灵巧地跃下了阶梯,似乎根本没听见自己的呼喊。

    “等等……他说四点?”罗西爬到平台侧边往下看,洛斯塔的身影已经隐入了黑暗中。

    自然不是四点。

    洛斯塔刻意提前报了一个小时,但显然两个女孩不会追下来问他时间。他抓着梯子滑到地面,无声地伏在攀爬架的背后,打算从教堂主厅的正门重新回到庭院中。

    已经意识到这是一场自相残杀的他不可能呆在原地等待死亡,也不会对任何人下手——他此刻唯一的想法就是,先躲起来。

    或许是等这场互相的屠杀结束吗?他不知道。

    莫妮卡和罗西显然是知道什么,在刚才的交谈中她们似乎是在互相透露信息。

    莫妮卡编造了在地道遇到“吉尔”的故事,她口中的那个“吉尔”如果是真的,那么在莫妮卡之后通过地道的洛斯塔一定会遇见吉尔。

    但她这样做,相当于是为黑影辩护。

    这些话显然不是说给洛斯塔听的。

    还有一个洛斯塔从来没有设想过的方向——罗西。罗西在逃亡过程中表现出来的冷静远远超过洛斯塔遇见过任何一位同龄孩子。

    黑影……会是罗西吗?

    莫妮卡很可能猜到了这一点。

    那些混乱的话不过是为了试探罗西的想法。莫妮卡和那个拿着斧头追逐他们的刽子手没什么不同,毕竟从一开始她就没想过要留下洛斯塔的命。

    这也是为什么莫妮卡看到弗兰克要击倒他时,不是喊的弗兰克——如果她想要救下洛斯塔,应该制止自己的同伴,而不是发出“洛斯塔”的音节。

    过去十三年里,洛斯塔对女孩子的印象全都来源于帕涅罗娜。她有一头卷曲的棕色长发,发尾轻飘飘的,像丰收节上才有的棉花糖。她对待任何人都很温和,总是挂着笑容,福利院的管理夫人最喜欢她,会把她当作自己的女儿来照顾。

    那位不能说话的护工小姐也曾在自己的写字板上写下过一句语法有些问题,但是很有诗意的话:“她是这里唯一的阳光。”

    实际上,小帕涅罗娜是他的亲生妹妹。

    尽管在当地大家都认为与被称为“恶魔之子”的黑发人群产生血缘关系是一种诅咒(许多人家会把自己黑发的儿女溺死在受洗池中),帕涅罗娜却并不在意这些。

    洛斯塔不希望自己的身份影响到她,所以从来没有对外宣称过他们的兄妹身份——当然也没什么人在意——唯一知道他们身份的是护工小姐,已经提前去往天国了。

    或许是帕涅罗娜太过纯真善良,才让他把罗西和莫妮卡也看作是一样的女孩子吧。

    洛斯塔可不认为她们没有联手对付自己的原因是因为身材娇弱、顾忌仪态,这种理由连福利院刚刚能上课的幼童都会觉得荒谬。

    只有一个原因,莫妮卡和罗西或许没有达成共识,至少是没有联手——他的离开肯定会让两个女孩直面彼此。但他不能用自己的生命去赌她们的善意,毕竟她们有可能根本就没想过打算让洛斯塔活下去。

    连安蒂利斯都对洛斯塔的反应感到惊讶,她似乎是没忍住,终于带着浓浓地嘲讽说了句:“我以为你会选择结伴同行呢,先生。”

    “我再不走……可能下次就会被她们从飞扶壁上推下去。”洛斯塔沿着主厅的墙壁摸到门边,没有怎么犹豫就快速跑出了教堂,重沐于月光下。

    “猜的不错,”安蒂利斯难得地夸赞了几句,“我有没有说过,你的直觉很准?运气好也是一项特长。”

    她叹息着:“希望你能活过今夜。”

    莫妮卡也揍到罗西身边往平台下看:“知更鸟跑掉了呢,黑影小姐。”

    她先前脸上的惊恐表情一扫而空,取而代之的是恶劣的笑容。

    “我们是该好好谈谈,”罗西漠然收回目光,坐回原位,绿宝石般的双眼紧紧盯着莫妮卡,“但是,我认为我们可以换个地方。”

    “怎么,去地狱谈吗?如果你的匕首还在,这是个值得考虑的提议,”莫妮卡轻笑两声,“只有洛斯塔才会相信是他的弹弓打中了杰克的眼睛这种蠢话。如果我没猜错,你应该很珍视那把匕首。”

    罗西避开她的话:“所以你认识他,那个拿斧头的人。莫妮卡,弗兰克是你让他杀的吧?”

    “那个异教徒啊,”莫妮卡似乎在思考,用指尖点了点嘴唇,“是也不是。我和杰克约定杀掉第一个走出房门的人,原本想的是洛斯塔,不过弗兰克背叛了我,所以……先除掉他咯。”

    “天使雕像不在主厅,这是很正常的事情,”罗西看了一眼她裙子上的血迹,“就算他暴露出你也是异教徒,你也不会在意——你杀他是因为他没有像杰克一样……对你感兴趣吧?”

    莫妮卡的脸上瞬间变得扭曲,似乎是一张精巧的面具终于皲裂,展露出底下已经支离破碎的灵魂。

    天使在奏响春之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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