教堂里的夜色静悄悄,只有雨声窸窣,阴云渐渐遮蔽了月光。

    洛斯塔拿着左轮木然走进教堂主厅,本能地被血腥味刺得一个激灵。安蒂利斯在他旁边浮现出来,带着点惊讶:“你的运气比我想象的要好……不得不承认。”

    主厅中央躺着的,是之前那个使用斧头和枪的壮实男孩,看起来已经死了,因为他一动不动、躯体周边淌着某种粘稠的液体。

    黑暗中有某种东西突然闪光,洛斯塔走近,摸索着在他的胸口上探到几片手掌大小的三角形玻璃——尖锐的角狠狠刺入胸膛,可见下手的人训练有素,而且毫不留情。

    男孩的手里还紧紧攥着把左轮,子弹已经打空了。地上的一颗弹壳似乎很茫然,被洛斯塔拾起的时候还多了丝悲怆。

    这些孩子们都曾是鲜艳饱满的苹果,不成熟、也不是老果子,很青涩。他们的果皮被击穿后会有汁水流出,流完了就干瘪下去——或许他们的死亡比苹果烂掉还要更容易一点,这连上帝也说不准。

    他们烂掉后空气里满溢着甜丝丝的血味,汇聚成一条暖流,在黑发男孩的鼻腔里逐渐上冻。

    洛斯塔深深地呼吸,没让自己被冻在原地。

    他侧头看到安蒂利斯半透明的身影。雨夜没什么光,她却一如之前第一次见面那样,以一种似乎存在又不存在的样子,在任何背景下都能如此显眼。

    她的脸,不知道是不是因为耳坠——洛斯塔听过和魔鬼签订契约的寓言故事(魔鬼会从契约中受益)——已经很清晰了。尽管她没有色彩,但她比他见过的任何一位女性都更美,容貌如雕塑般精致、长发如崖间的溪流般倾泻而下。她比洛斯塔高一些,很年轻,身材修长匀称。

    如果说罗西像蛊惑人心的宁芙或者塞壬,她就像异教中所提到的美神的精心造物,第二位自贝壳而生的精灵。

    ……尽管精灵杀人不眨眼。

    安蒂利斯幽幽地看着他:“那么让我提前祝贺你赢得今夜吧,先生。”

    意思是……已经只剩下他——除了他以外,其他苹果都已经烂掉了。

    “罗西,就是那个黑发女孩,她……”洛斯塔迟疑片刻,因为他并没有在主厅看到罗西。

    “大概率会在右钟楼。”安蒂利斯转身走到主厅面对教堂正门的右侧(或许飘到更合适),伸手凭空点了下墙角。

    他走近墙角伸手触碰,这才发现墙角有个门洞,它以某种奇怪的机关让自己从远处看起来与墙融为一体,隐约可以看见里面是旋转而上的砖石楼梯。

    洛斯塔对她的话半信半疑,还是将左轮举到胸口前方,以防楼梯的尽头有什么东西窜出来。

    安蒂利斯击杀莫妮卡时握枪的姿势已经被他深刻地记在脑子里,想忘也忘不掉。尽管他可以推脱说开枪的是安蒂利斯,自己只是被控制了,而莫妮卡的鲜血溅在脸上的触感是如此真切,以至于他恍惚间认为她死前的低声诅咒全都会应验在自己身上。

    楼梯里面很暗,洛斯塔能听见自己衣料摩擦的轻响和尽量压抑的脚步声。黑暗里唯一的微光是幽灵小姐——安蒂利斯这时从一侧掠过他,飘到他前面引路。

    大概再随着楼梯转过一个角,前方有了昏暗的光亮,地上横躺着个男孩,洛斯塔上前小心地检查了他的呼吸:没有死,胸口倒是有一条很长的伤口,但很浅,而且看起来凶器并不锋利,所以不是致命伤。

    这个人洛斯塔从始至终都没见过。他的身边有一条血迹直通到钟楼深处……是另外一个人的。

    安蒂利斯绕着不省人事的男孩飘了半圈,嗤笑:“看来是个一直躲着,想等你们拼杀完捡条命苟活的蠢东西……呵呵……”

    “或许是莫妮卡口中的那个吉尔。”洛斯塔平静地起身,顺着血迹往钟楼更里面的房间走去。

    血迹一直延伸到一扇虚掩的门后。洛斯塔推开门,门后的人受惊,本能想弹跳起来,却又跌在地上,痛苦万分地捂着腰腹部。

    她过分锐利的眼神盯着来人,一只手举起紧攥着的一片碎玻璃,连它已经刺入自己的手心都没有感觉到。

    眼神逐渐聚焦,罗西看清面前的人是洛斯塔后,才慢慢放松下来,靠回角落,松开了手里的玻璃块,鲜血瞬间顺着她纤细的手指淌下来。

    “……我还以为,是那个混蛋……原来是你。看起来,你已经解决……莫妮卡了?”罗西的声音沙哑虚弱,她每吐一个词都会牵动伤口,剧烈的疼痛让她脸上轻飘飘的表情看起来非常易碎。

    “是的,”洛斯塔深吸一口气,“她把我推到水池里,我……我杀了她。”

    罗西微微眯眼:“你拿到枪了……难怪。”

    她看起来似乎还想说点什么,洛斯塔没有接过她的话,伸手扶住她下滑的身子,让她能靠墙坐着。

    罗西缓了很久才吐出一口气。

    她的状态不容乐观,看起来坚持不了太久,但她死死捂住伤口,拒绝洛斯塔靠近自己的弱点——这是一种自尊的本能,尽管她深知自己很快就会步前面所有恶童的后尘。

    “就算有枪……只凭你一个人,杀不了她,你有,帮手?”罗西果然接着发问。

    正当洛斯塔在想如何掩盖安蒂利斯的存在时,闪耀着微光的幽灵小姐浮现在罗西眼前:“荆棘鸟,是我。”

    罗西愣在原地,良久才试探着问道:“渡鸦?”

    “很高兴你还记得这个称号。”

    “你怎么,把自己搞成这副样子?”罗西浑身颤抖,正当洛斯塔以为她要崩溃之时,她却噗嗤一下笑了出来,似乎听了什么让她乐不可支的消息:“哈……好像,我现在也没比你好到哪里……”

    她的伤口因为笑又剧烈地痛起来,但她无法停下,以至于面部有些抽搐。洛斯塔分不清她是真的觉得这件事十分可笑,还是被伤口逼到只能以笑缓解剧痛。

    “彼此彼此,”安蒂利斯蹲下身直视着她,“你的时间不多了。现在,告诉我你之前画的宅邸地图在哪里。”

    “……我为什么,要帮你,”罗西终于止住笑,挣扎着坐直身子,直视着安蒂利斯,“你有什么,谈条件……的筹码?”

    “洛斯塔会为你复仇,”安蒂利斯指了指门外,“他还会帮你找回你的匕首——这是我们本来就会做的事情,你没有别的选择。”

    洛斯塔反驳的话还没冒出口,幽灵又说:“如果你认为这还不够,我可以承诺帮你找到你的父亲,告诉他你的事。”

    “……我还有别的,要问,”罗西挪开盯着安蒂利斯的目光,“如实回答,我就,告诉你。”

    安蒂利斯点头:“说吧。”

    “你……要地图,做什么?”

    “杀了雅利威特·克莱门。放心,我会让他死的比你我痛苦一百倍。”安蒂利斯没有半点犹豫。

    “好。”罗西垂下眼睫,随即用洛斯塔听不懂语言说了一句话。但安蒂利斯显然明白了,她示意洛斯塔拿出之前莫妮卡掉下的匕首:“物归原主。”

    罗西没有接。

    “用它,刺入我的心脏吧,”她叹息着,“让我,随我的母亲而去……这是,咳,我最后的心愿。”

    “需要先杀掉外面那个吗?”安蒂利斯询问。

    “已经……无所谓了,我相信你。”罗西苦笑两声,缓缓合上双眼,“洛斯塔,你既然,已经活到最后,还有她帮你……那就带着我的这一份,一起活下去。”

    洛斯塔眼神复杂地看着罗西。

    “别让我……再继续痛……”

    罗西的眼神逐渐涣散。

    洛斯塔举起匕首,他不敢看血溅出来的样子——匕首刺入女孩的胸口,苹果的皮被扎破了,苹果汁又一次溅了他满脸。

    滚烫的血液在接触他的脸颊后温度快速褪去,等他再次睁眼的时,罗西已经没有了呼吸,安蒂利斯正把半透明的手覆在她眼睛上(但她无法合上罗西的眼睛),默念着什么。

    他此刻对安蒂利斯有数不清的疑问,却知道这些问题不是这时该问的。

    见洛斯塔缓过来,安蒂利斯示意洛斯塔合上罗西的眼睛。

    洛斯塔从地上拾起罗西仅有的武器——那个碎玻璃片,没有等安蒂利斯开口就拿着左轮走出门,瞄准地上还未清醒的男孩,用最后一声枪响结束了他尚在噩梦中的挣扎之旅。

    无论是否有意,他都打碎了前两个苹果,以至于多不多第三个似乎已经无足轻重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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