洛斯塔被拽得一个趔趄,他茫然抬头寻找安蒂利斯的身影,但什么也没看到。

    抓住他的那个男人还在嘀嘀咕咕地抱怨,似乎是在说什么“再晚就来不及了”“这次可不能栽在那个小疯子手里”,拖着他穿过层叠的密林,往山坡下走去。

    这个角度,洛斯塔看不到他的脸。

    果然是山坡上吗……山风掠过他湿透的衣物,激起一阵寒冷。而且昨晚的雨让脚下的土地变得湿滑黏腻,真是糟糕透顶。

    在洛斯塔已经数不清自己被拽着踩进过多少个泥坑时,那位先生终于舍得回头看一眼他是否健在了。

    “噢……”褐发青年挑起眉毛,“我还以为你死了呢,又是一个吃两框豌豆都放不出来屁的家伙。”

    洛斯塔看到青年脸上醒目的揶揄神色和装满戏谑的绿眼睛——和莫妮卡的眼睛很像。

    维克托好奇地打量着他:“虽然衣服上有血,但你可不像克莱门那个混球儿想找的人。喂,你不会是从外面跑进来的吧?我上一次见到这么冷静的小孩还是……咳,算了,不提她——但和她比起来我怎么觉得你看上去像只无辜的迷途小羊羔呢?”

    “我叫洛斯塔·森切斯,先生,”眼前人没有敌意,洛斯塔稍微放松了点,冷漠地微微抬头,“如果您找的是废教堂里唯一的存活者,那么请允许我自荐。”

    如果不是这些老爷们,他们也不会被逼到对同类动手。就算如安蒂利斯所说这些孩子们都是沾上人命的恶童,那也应该由教会来审判,而不是再背负上另外的人命。

    而他——背负所有人的罪恶的洛斯塔,居然被允许活下去?

    褐发青年点点头,再次拉着他往前走的时候放慢了脚步:“嗯,洛斯塔,好名字,比我外婆的围裙还要耐用。喊我维克托就行,鄙人是车夫——车夫!真是他妈的好工作——好了,走吧,老爷。”

    洛斯塔正想委婉的再说点什么,然而不等男孩反应,维克托就抓着他的肩膀继续二人的行程。

    车夫的力气相当惊人,洛斯塔就如同一只脆弱的幼崽一样任人宰割。他在脑海中呼唤着安蒂利斯,喊到第十五声的时候终于等到了幽灵小姐的回音。

    “他确实是克莱门的车夫,”安蒂利斯感觉自己并不存在的神经突突直跳,她压抑着不耐烦回答道,“先生,您至少是杀过人的人,请不要表现的如此慌乱,谢谢配合。”

    她顿了顿:“而且我不是‘百灵百验神灯’。”

    出乎洛斯塔预料,当他听到她挖苦的话语时,竟然没有感觉到强烈的良心谴责,反而还对自己刚才的慌乱有些羞愧。安蒂利斯早已在悄无声息之中改造了他的想法,让他手握死亡和毁灭毫无惧意。

    不用多久,他被维克托带到马车前。

    这驾马车与洛斯塔来时坐的那辆外观一模一样,维克托为他拉开车门,里面却不是之前那样空空荡荡的硬坐板,而是铺着棉垫和塔夫绸布面的软座。

    洛斯塔回头远望那座废弃的教堂,他已经不止一次产生现在不是现实的错觉了,而维克托没有急着催促他,只是吧嗒吧嗒地抽着一支刚点燃的烟草。

    直到烟草抽完,等得不耐烦了,他才伸手拍了下洛斯塔的肩膀:“快上路吧。虽说那个小疯子是追不上来了,但误掉见克莱门混……咳,大人时间你可没好果子吃。”他欲盖弥彰地咳嗽一声,似乎在向他宣告自己的立场。

    “小疯子”,“见克莱门大人”还有车夫奇怪的表现。

    洛斯塔埋下疑问,深吸一口气登上台阶迈入车门,略带局促地坐到垫子上。照样是无法掀开的窗帘,清晨的蒙蒙亮光从帘布外投过来。

    维克托拿来了两块简单的硬面包和一瓶牛奶,安顿好他之后关上车门,收走了台阶。洛斯塔在车夫走后才开始吞咽手上的面包——他太饿了,又饿又困——以至于他已经不觉得面包很硬,以至于他要用最大的意志力来控制自己不对第二块面包下手。

    他在马车的轻微颠簸中一口气喝完牛奶。还是不解饿,但男孩毅然把剩下的那块面包塞入已经干了的上衣口袋:他不知道下一次进餐是什么时候,还是有备无患的好。

    与那个维克托不靠谱的性格相反,洛斯塔只觉得马车座垫像一只在无边无际的水泊中轻轻飘荡的小船,他很快就被疲惫打败,陷入了沉沉的睡眠。

    再次睁眼,已经是有人在敲他的车门。那人一边敲一边抱怨:“又是这样,这些小泼皮,整整十一个钟头都不够他们睡的,要是他敢把口水滴到我的垫子上——梅德,我受够了!你不该拦着我直接把他拖下来!”

    维克托,看起来气得厉害。

    “这是你的问题,”梅德无情地挥开他企图伸向马车门闩的手,“他现在已经是克莱门家的养子,以你我的身份没有资格在不得到他允许的情况下打开车门——你应该不想让阿里桑德拉夫人被惊动而前来吧。”

    维克托恹然收手,像被戳了洞的皮球。

    洛斯塔尝试从座位上站起来。他现在很清醒,但浑身酸痛发麻,只能姿势扭曲地弯腰站起来:“我已经醒了,维克托先生。”

    他听见维克托哼了一声,从外面打开车门,迅速探头看自己的马车有没有被弄脏,发现还算整洁,脸色才缓和了一些。

    梅德女士就在边上,她此刻不再是那种甜美笑着的表情,而是与安蒂利斯和罗西如出一辙的淡漠。她似乎早就料到了洛斯塔的状态,上前两步扶住他,让他能成功用双脚触到地面。

    洛斯塔被眼前的巨型建筑晃了个满眼,如果不是梅德仍然扶着他,他差点向后跌倒在地。他原先以为自己第一次到的那个地方就是克莱门府邸,谁知和眼前这座巨型庄园比起来,那个小建筑简直不值一提。

    这是一座庄园——不!不如说是座城堡,他实实在在地站在一扇小门前,仅是这样就已经看不到两边围墙的边界了。他的头顶,建筑穿透晚霞,棕红的尖顶与天空融合,似乎是地底直指而出的长矛。

    梅德等他缓过气,领着他从小门走进去。他穿过了无数令人眼花缭乱的门廊与中庭,路过的侍女和仆人走得很急,没人敢抬头看他,就算是路过梅德身边也只是匆匆行礼而去。

    直到快走到主楼的时候,他面前建筑台阶的阴影里走出一位小姐,似乎是在散步。

    她戴着长手套,手中握着一把看着就很昂贵的红色羽毛扇,身着轻薄的白色丝绸长裙,盘起的金色波浪长发上戴着一顶与扇子同色的羽毛小礼帽。

    她很年轻,比安蒂利斯大不了多少,但看上去很孱弱,消瘦苍白的脸上有两只碧蓝色的大眼睛,这让她看人的时候目光无神,焦距总是定在远方。

    但这一切都无法掩盖她的光彩。这位小姐就像一棵柔软羽叶茑萝,在烛光映照的壁影中缓缓舒展蓓蕾。

    “阿里桑德拉夫人。”梅德向她行礼。

    被洛斯塔误以为是某位小姐的阿里桑德拉夫人慢慢合拢扇子:“这是从哪里来的?”

    “坦丁郡,夫人。他叫洛斯塔,是克莱门大人这次选中的孩子之一。”

    阿里桑德拉半弯下身,用羽扇虚抬起洛斯塔的脸。看清上面的污渍后,她嫌弃地皱眉,抬手向身后跟着的侍女要了张手帕擦拭扇柄。

    她的动作刺痛了洛斯塔,他悄悄将脏兮兮的双手藏到背后,不敢抬头看这位高贵的年轻夫人。

    “你该把他带去洗洗,”阿里桑德拉傲慢地抬起下巴,“太脏了,我不会允许他上桌的。安妮,把……嗯……洛罗萨,处理干净。”

    她背后的一位侍女低着头走上前。梅德似乎想说点什么,但此刻她看上去显得有些无力,只能把男孩往前一推:“一切听夫人的。”

    阿里桑德拉厌烦地摆摆手,在另一位侍女的陪同下转身走上了主楼的台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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