前世黄绾春杀进玉京,就听一悲吟,一条青龙蜿蜒飞来,龙身伤痕累累,鳞片几乎脱落殆尽,还拖着条粗大的锁链。

    一见到她,那龙就低伏下来。它太大了,黄绾春踮着脚,也只堪堪摸得到它的龙须。青龙便轻轻拱她,让黄绾春上到它鼻端。

    黄绾春跃上去,就看到青龙的眼眸,像浑浊的湖,里内满是苦痛,注视着她,似有万般话语,欲同她倾诉。

    青龙终是被众神带走了。

    黄绾春在灵霄殿内受尽煎熬之时,玉帝正将青龙斩杀至降妖台下,青龙最后的灵气散至下界,可保凡间灾荒消弥百年。

    黄绾春体内灵气,似与青龙同出一脉,都有助力草木生长之效。但青龙身为上古神兽,其灵气显然广博得多,可扩散至整个天地。

    玉帝曾将它锁在玉京的缚龙柱上,逼它释放灵气至下界。

    凡间得此恩惠,有过一段鲜花着锦、烈火烹油般的富饶时节,地面墙面、树头山头,处处被果蔬覆盖,无论寒暑,想吃什么用什么,只管播种,种下去不到一刻钟,便能开花结果。

    人间痛苦因此消失大半,生灵数量激增,欢声笑语响遏行云。

    代价是高昂的。

    几十年后,青龙的灵气严重透支,损伤不可逆,它只能一点点衰弱下去。

    人间草木生长,除水源气温等因素,还需赖青龙灵气维系,青龙衰弱,意味着草木枯朽,这才有了之后的连年灾荒。

    此时的青龙,应当尚被锁在玉京的缚龙柱上。玉帝正催促太上老君,让他尽快研究出如何大量释放青龙的灵气。

    为什么,他们反问黄绾春讨要神兽呢?

    青龙痛苦的眼眸在脑海回闪,黄绾春不由自主起身走动,咬着下唇,秀眉渐渐蹙起。移时,她下定决心,果断走出庙门。

    她想知道为什么。

    -

    黄绾春隐在南天门外涌动的云层里。

    玉京外围阵法固若金汤,唯合二十八星宿之力可破,她进不去,准备等一两个学艺不精的小仙出来,对他们进行一个严刑拷问。

    没等来小仙,却看到了黑煞。

    黑煞一张俊脸憔悴又苍白,显然尚未痊愈,孤身走出南天门,驾云去往凡间,仍是登州方向。

    如此执著,是收到了什么重要祈愿么?

    既然主动落单,那就别怪她锁定目标啦!

    黄绾春跟了过去。

    已是黄昏时分,登州港口船舶散布,码头一片喧闹,商贩吆喝声不绝。

    黄绾春眼睛盯着黑煞,穿梭在来来往往的脚夫之间,不知不觉上了条货船。

    黑煞似也在追什么人,头也不回便入了住舱,岂知刚进去,就听一阵咣当乱响,随即砰的一声,黑煞飞出舱门,径直摔在甲板上。

    黄绾春便收了步子,悄咪咪猫在桅杆后。

    船已晃晃悠悠出了海,四顾茫茫。残阳映照下,船夫一个个停下手上的活儿,向黑煞围拢过去。细细分辨,黄绾春终于看出这船诡异之处——

    船上所有水手,无一例外,通通是女子!

    “哪来个不懂规矩的空子,姐妹们,赏他一顿拳脚!”

    舱里走出一英俊高挑的女子,头顶两只毛茸茸的的灰耳朵,黄绾春一看便认出来了,二十八星宿之一,奎木狼。

    黑煞被拳打脚踢的当儿,一白净小伙子在舱口探头,生了只又圆又翘的芒果色狗鼻子,笑眼弯弯地跳出来,帮奎木狼揉肩。是娄金狗。

    娄金狗看向地上的黑煞,忽意识到什么,道:“奎姐姐,你觉不觉得,这人有些熟悉?”

    “这么一说……”奎木狼正眯眼受用娄金狗的伺候,闻言看向黑煞,“是天界的人。”

    娄金狗:“危姐姐的姘头!”

    奎木狼不赞同地“啧”一声,手肘戳娄金狗,道:“什么姘头,阿危玩腻了的男人,顶多算……”

    “通房!”娄金狗立即接口。

    奎木狼想了一时,道:“对,就是通房!”其实她也不懂什么是通房。

    黄绾春伸着脖子看戏。

    危月燕和黑煞之间,竟还有一段故事么?

    前世危月燕他们是主动找她归顺,英雄不问出身,危月燕不提自己的过往,她便不问。

    黑煞受着雨点般的痛打,开口道:“嗯……危、危月燕呢?齐鲁之地,百、百年来失踪的人,究竟是不是……呃……是不是她劫走的?”

    奎木狼闻言,叫停众人的殴打,蹲下来,钳黑煞的下颌,道:“想知道么?你听好了。不只阿危,是阿奎、阿娄、阿虚,和阿危,一起干的。你待如何?”

    黑煞道:“卑鄙无……”

    奎木狼给了他一巴掌。

    奎木狼转过黑煞的脸,道:“再说一遍。”

    “卑鄙嗯……”

    奎木狼再次给他一巴掌。

    奎木狼转过黑煞的脸,问:“谁卑鄙?”

    “自然是……”

    黑煞住了口。

    奎木狼的状态似乎不正常。

    黄绾春同样觉察到了。

    不只奎木狼,娄金狗和其他船夫也一样。

    他们目光直勾勾盯着黑煞,身体阵阵颤抖,喉间发出呜呜声,类似猛兽被激怒时的声音,陷入了一种执拗状态,像突然被毁掉玩具的婴儿。

    与此同时……黄绾春抽抽鼻子——

    她嗅到了魔气。

    奎木狼道:“是谁把她们圈禁在重重宅院,反鄙夷她们足不出户见识短浅?是谁绝了她们向上攀爬的好处,反怪她们浑浑噩噩不知进取?是谁压得她们人生逼仄难耐,反怨她们不能忍受,给她们打上种种贬词?卑鄙无耻的人,究竟是谁!!”

    奎木狼话音越来越惨厉,说到最后,眼眸骤然亮起两盏红灯,随即,似会传染一般,众人眼眸一个接一个亮起,一齐嘶吼起来。

    黄绾春咬着下唇,慢慢往后退。

    黑煞是神仙,她是妖怪。神仙有不死之身,妖怪可没有。

    她唤出怀青,以藤为刀,悄悄锯着甲板。船面上光秃秃的一览无余,还是躲到货舱里比较保险。

    咔嗒——

    甲板被锯开了。

    黄绾春掀出一个矩形窄洞。

    黑煞正与众人缠斗,黄绾春一面眼观战局,一面将身体塞进洞里。

    先是雪白的脚丫,然后是穿着灯笼裤的双腿……

    战局已经铺开,正往桅杆这边扩散,不时有船夫在她周围跳跃,多挪一寸,就能踩到她的发丝。

    黄绾春的心砰砰直跳,手上仍不紧不慢动着,终于,在被发现之前,她轻轻盖好甲板,跳进了黑漆漆的货舱。

    她驱动法力亮起一个光球,一口气没松完,忽见咫尺处有一个人,正盯着她看!

    “啊——唔……”

    那人连忙上前一步,捂上了她的嘴。

    臂上力道恰到好处,既足以盖住她的声音,又不会让她难受,明显是个武艺卓绝的练家子,黄绾春定睛看去——

    白衣白靴白发带,面容仿若精心镌刻的玉雕,不是穆书愿又是谁!

    穆书愿满脸惊慌,黄绾春还什么都没问,他就已经有百口莫辩的感觉了。

    黄绾春压低声音,气愤地问:“不要跟着我,我有没有说过?听不懂还是故意不听?”

    穆书愿忙道:“书、书愿自是不敢不听!阿春在此,书愿也是此刻才知,非是有意违逆阿春!”

    “是么?”

    黄绾春打量穆书愿两眼,目光移向货舱。

    几排檀木柜贴舱壁放置,柜上带抽屉,抽屉宽有七八尺,看来里面的货物很大。

    好在舱室也大,留下的空间虽不算敞亮,但舒展腿脚也够用了。

    中间有张桌,是几个木箱垒成的,旁边还有个小木箱作凳子,黄绾春指尖轻抹,上面没有积灰,穆书愿刚才应该就坐在这儿。

    “你偷偷摸摸上别人的货船来,做什么?”

    黄绾春坐在凳子上,将光球浮在桌上。

    穆书愿微笑,道:“齐鲁之地人口频频失踪,有人怀疑鬼物作祟,告到了白云观,师尊已接下此案。书愿既忝列师门,又虚担冥主之任,理当走此一趟的。”

    他又搬来个小木箱,用纸张细细擦过,方才坐了。

    黄绾春左右瞥了两眼,没看到长恩。

    穆书愿道:“长恩留在岸上了,书愿托它拖住同行两位师弟,这船携鬼气而来,此去想必危险重重,书愿怕他们应付不来。”

    黄绾春时常觉得穆书愿简直有读心术,别人一个眼神,他就看得出该说什么话。她暗自冷哼。

    她凉凉道:“你师弟有法术傍身,你又没有,谁应付不来还不一定呢。”

    即便没有法术,穆书愿战力也比人间那些修士高出百倍,这点黄绾春自然知道。但她就想嘲讽穆书愿一句。

    穆书愿在黄绾春面前铺了张纸,正剥糖炒栗子给她,闻言微微一笑,并不多作辩解。

    黄绾春目光略过穆书愿修长又灵巧的手指,看向他的手臂。

    袖摆垂在桌沿,一截莹白的小臂便露了出来,两只手臂,每只都戴了锁灵环。

    每条手臂一套,每套十二道金圈,像富家爱美的娘子喜欢戴的金臂钏,但其上有灵光流荡,而且刀劈不断,斧砍不裂,焊在臂上一般,无论如何取不下来。

    那是天界的法器。

    据黄绾春所知,是给犯错贬下界的神仙用,锁去法力和记忆。

    前世她收的许多小妖,臂上都有锁灵环。不过它们只有一套,法力不会完全锁去,可以施法将其隐藏,以免看起来不伦不类;记忆也并不能完全抹除,会因某些契机忆起往事。

    穆书愿大概是犯了什么滔天大罪,一连受两套锁灵环,法力和记忆被锁得死死的,虽然入了修仙界顶尖宗门,却半点法术修不出来。

    人海茫茫,犯错被贬的神仙少之又少,再加上他们更愿意隐藏身份,锁灵环之事,天界以外的人便很少知晓。

    所以,穆书愿一直以为,自己修不出法术是因为天资愚钝。

    前世黄绾春才见穆书愿不久,便毫不犹豫,将锁灵环之事告诉了他。

    但是今生,哼,与她何干?她为什么要多此一举?

    穆书愿注意到黄绾春的目光,脸颊一红,试图解释:“啊,这、这个是……”

    他也不知道该怎么解释!

    他平日都戴两只白布套在臂上,今日因是单独一人,就疏忽没有戴!

    穆书愿模样慌乱得冒傻气,黄绾春漠然打量一眼,将板栗推给他,道:“不要给我剥,我不吃。”

    穆书愿动作僵住,道:“临安城御廊里的旋炒栗子,甜而不腻,软糯可人,入口即化,很好吃的。”

    黄绾春瞥一眼穆书愿的嘴巴。平日好似早梅含雪的唇色,此时黯淡不少,黄绾春知道,这是他太饿的标志。

    自己忍饥挨饿,反剥食物给她吃,黄绾春并不觉得感动,只觉得烦躁。

    她冷声道:“四娘我法力充沛得很,用不着吃饭,你以为谁都跟你一样,废物一个,半点法力修不出么?”

    穆书愿渐渐垂了眼睫,接过板栗,低声道:“这样么……”

    他便包起光秃秃的栗子,往嘴里填了起来。

    就在此时,光亮不及之处,檀木柜一只抽屉突然响了两声。

    响声轻微,但二人皆武艺超群,反应敏锐,瞬间捕捉到异常,警觉起来。

    二人走过去,黄绾春放出怀青藤,将铜锁勒断,同穆书愿对视一眼,轻轻打开抽屉。

    里内景象显出,二人不禁张大双眼。

    木柜暗影半遮半挡,一位女子淡妆雅服,正静静躺在抽屉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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