然而这老鸨花枝乱颤了半响,却什么都没有发生,隐约还能听到细微的金属撞击声,她将眼睛睁开了一条缝,便见那娘子正摊开掌心,在上面数着碎银子呢!她立马睁大了双眼。

    “伸手。”

    老鸨颤巍巍地伸出了双手,也不知是激动还是惧怕。

    娘子将掌心的银两掂量掂量,然后同她细细地讲:“只坏了个盏,我也没喝几杯,剩下的钱不多,当我请在座诸位吃酒压惊了,你莫要多贪。”

    听她将话说得轻巧,想来是没有下狠手了,老鸨松了口气,没想到她出手阴辣,却是个好相与的人,于是连忙应下了她的话。

    娘子见她明白了,就将手一翻,一小堆碎银就这样“哗啦”一声掉入了老鸨手中,老鸨立马凑近了去瞧,粗粗一看,确实不算多,但在他们这等小青楼,也是能顶些酒钱的,不免喜上眉梢。

    周遭听见她话的人也都面露喜色,其中有几位,活像是自己捡了钱似的。

    “哎呀,多谢多谢。”

    “小娘子真是才貌双全呐!”

    大过年的,便宜虽小,却是个高兴事儿,又免费看了场好戏,大家都是皇城根儿下的人精儿,谁不愿意说几句吉祥话?

    突然,外面有人急匆匆地喊道:“官差来了!”

    见官差这就来了,众人都感慨起来:“真够快的!”

    民间闹事的多,管事的也添了不少,特别是逢年过节,巡察得更加频繁,许是正巧被报官的打手撞见了。

    “这还不得抓起来吃几天牢饭?”

    人家娘子才说了要请酒,此人却在幸灾乐祸,立刻遭到了不少白眼。

    却见那小娘子面色不变,依旧是一脸轻松:“哦,我同他们说便是了。”

    说着也不管旁人五花八门的反应,转身推门就跨了出去,

    青楼门外多了好几盏提灯,影影绰绰地候着一些人,前头有个做侍卫打扮的少年正在同领头的官差说话。

    那官差见了从门中出来的人,不但没有盘问,反而恭恭敬敬地行了一礼:“婢子拜见县公。”

    其他官差也跟着齐齐行礼,里面有个年轻的郎君,还在好奇地抬眼瞧她,被身边之人按下了头。

    “拜见县公。”

    娘子看着那个偷瞧她的笑了一声,将对方羞红了脸,这才微微颔首,问领头之人:“我的人可说清了?”

    官差立刻奉承道:“县公的人说话,哪里有不清的。”

    娘子未因这句话高兴,也未见有什么反感,只多解释了一句:“让他们疼个几天,自会好了。”

    闻言,官差也松了口气,庆幸这位贵人虽爱在市井街头闹事,但到底有个分寸。于是连连附和道:“明白。明白。”

    “若有什么不妥的,到我府上。”

    “哎......”

    说得好像她打了人,还能有售后服务似的。

    官差不敢去,也没什么可去的必要。为什么没抓回闹事之人?闹事的是县公。哪个县公?忠安郡王府的那位罗休风罗小县公。上面还能问什么?就算真有人告到了郡王府上,她也能照单全收。

    这位罗小县公见她事事都明白了,这才抬腿走人。

    官差连忙躬身:“婢子恭送县公。”

    只盼着这位贵人早点回府,少在外面晃荡。

    方才同官差交代事由的少年侍卫打了把油纸伞,跟在了自家娘子后头。

    罗休风偏了偏头,隔着伞沿儿去寻天上的月亮,却只看到了稀稀几盏天灯和漫天飞雪。

    她轻声说:“她们应是到了,我们快去吧。改日你再派人过来,帮我赎了那叫朱环的娘子,就是方才弹琵琶的。”

    她思忖了片刻,仿佛还是不太放心,于是又耐心细致地嘱咐道:“将此事同你白灼阿兄说明白,叫他安排人去。”

    少年应声,将伞往娘子的方向递了递,亦步亦趋地跟着她,在雪面上留下了印迹。

    此处再往北走,就是乐坊青楼集聚之地的最繁华处,其中有一处琼楼玉宇颇为高耸突出,门屏上挂“闲池阁”。从阁外望进,能窥见妙美伶人穿梭于薄纱绢帛之间,落泉流水与轻歌曼舞相映成趣,宾客浅斟低唱,好生逍遥惬意。

    罗休风一到阁前,门便无风自开,先有一位清俊郎君对她恭敬施礼,再有一名三十多岁的温润男子笑着迎了上来:“恭迎县公,二位大娘子已等候多时了。”

    罗休风点了点头,揣着暖手香囊往楼上去了,没走几步,便从错杂纷乱的私语中分辨出了熟悉的声音——“休风怎地还没到,我还想将这事说于她听呢。”

    她露出笑意,连带着步伐也快了些。待侍人拉开了雅间的门,便见一位圆脸小娘子正百无聊赖地看向门口,她身穿柿红大氅,头发用同色的发绳扎高了,散着发尾,虽未带头饰,只带了一副金耳链,颇有些独特的风格。

    “斯木。”

    对方惊喜地站起了身,将休风拉了进来。还未等休风站定,便听见另一道冷艳女声传来:“果然我们是好姊妹,新衣裳的颜色都喜欢一样的。”

    休风探头去瞧,探身去瞧,席间正慵懒地躺着一名女子,生得一双桃花眼,梳着凌云髻,身穿烟紫对襟襦袄,驼色如意纹裳,浑身金饰错落有致。

    此女正倚着一个五官深邃、小麦肤色的俊朗男子,身侧还坐着位翩翩少年。

    休风会心一笑,同这位风流的娘子打了招呼:“盛帛。”

    盛帛身边的两名男子纷纷见礼。年长的是闲池阁的小倌,年轻的是盛帛的贴身侍者,也是她小夫。

    都是熟人,休风并不拿身份,朝他们点了点头。待侍人为她卸了斗篷,就撩起了紫菂裙摆,拉着斯木的手一同入席了。

    盛帛这才发现她里面穿的襦袄是直对襟的,露着领口,于是关切道:“你领口可冷?”

    休风顶着通红的鼻子,回道:“还成。”

    盛帛笑盈盈地称赞她:“还是功力深厚呀。”

    众人皆知休风有将军母亲教导,听闻儿时便展露过天权境实力。如果传言非虚,这么多年过去了,就算没突破到下一个境界,天权境巅峰也总该有了。以她的年纪,称得上一句天资卓绝。

    却听斯木说:“她自己不知道冷,身子确是知道的。”

    于是众人又笑了起来。

    休风含着笑意看向斯木:“你们方才在说什么?”

    斯木得了提醒,立马将手拢到唇边,凑到她耳旁说了那件“小皇子弱冠”之事。

    休风愣了愣。那位她也是知道的,这人身为王子,却老实得过分,就跟不存在似的,没有王府、没有官职,只听闻状貌甚美。

    这么一想,她好像也有了些印象,似乎儿时入宫,是见过一个漂亮小男孩儿的,若真是他......娃娃时便那般好看,想来是名不虚传。

    原来他与我同岁......

    斯木继续说着悄悄话:“我们猜圣人要将他许人呢!”

    休风疑惑地皱起眉头:“圣人向来重男轻女,如何会许出一位王子?”

    闻言,盛帛收回了弯着男子臂弯的手,直起了身子,下巴往外点了点。

    那俊朗的小倌会意,笑着退下了。

    他走了之后,盛帛倾身低语:“他生母入宫九月便生下他了。”

    “阿。”

    休风恍然出声。

    斯木一脸担忧:“早产呀?”

    盛帛:......

    休风已顾不上向斯木解释这话中的深意了,她将嗓音压低,眼里发出了好奇的光亮:“那......是真的?还是假的?”

    盛帛也神秘兮兮地将折扇掩在唇边:“那位夫人顶好的人,我知道的。听闻是被歹人所害失了功力,若不是圣人求了许久,她断不会出嫁的。入宫之后虽为嫔位,但同夫人。圣人......我还是更信女人。”

    盛帛出身青阳世家,家里承的是锦绣门,主君乃当朝左丞,家族十分兴旺。

    说来也巧,青阳氏祖上就是靠女子做绣活发家的,到了如今出生的也总是女儿,稀疏几个男丁说不上话,向来是女人当家,实乃当世女尊男卑之典范。

    盛帛单名一个瑾字,是家中正房嫡长女,自然以女儿身为傲,但她此言也并非是认为女子就一定高洁,只是比起圣人,更信那个名声好的罢了。

    休风想想圣人,也觉得有理。

    圣人各方面都平庸无奇,却能成为大齐开国以来唯一的男帝,只因一点——投胎投得极好。

    此人乃是先帝的独子。

    若非如此,定然轮不到他登上大宝。且不论敌国外患,便是那些个皇姑皇叔,便够他吃上一壶了。休风的阿娘忠安郡王也是因此才回京勤王的。

    圣人登基之后,虽说政绩平平,但也还算安稳,只是没过几年便有些松懈了,从前贪恋美色的性子也显露出来。如今,后宫中不算宫女,佳丽也有上千位了。

    依休风这浅薄的见识看,就算每个年龄段的美人都集十个,从十六岁到四十六岁,六百个也总该够了......

    此事说大也不大,国君爱美人,最是正常不过。若说后宫开销,以大齐之繁荣,也足够他挥霍。

    但坏就坏在,如此一来,王女、王子便多了,难说没有夺储的风险,于是今天要将这个嫁出去,明天又要将那个嫁出去。

    六年前,甚至嫁出了一位和亲的王女。便是男子为尊的朝代,派个宗室女去也就罢了,好好的盛世,他竟要派亲女去和亲,险些没磕死几位言官。

    忠安郡王请旨领兵去打,都没劝动这懦夫,到底给王女改了封号,将人送出去了。

    休风暗暗叹了口气,问道:“可已有了人选?”

    盛帛意味深长地勾了勾唇角,笑意却不达眼底:“那就不知道了。”

    皇子许人,跟从前的公主下嫁应是一个道理,前朝的驸马不得进入仕途,如今也是半斤八两。

    不光是事业难做,连日子也不顺遂,并不能与寻常夫妻作比。就说这最不同之处——人家公主都是有公主府的,驸马想见上一面也得等人传唤。

    至于尚了王子的王妃?没有先例,约莫也差不多吧。

    盛帛乐呵呵地摇了摇头,让小夫把小倌招了回来,说道:“总归不会是我。”

    她天性风流,早已成家,如今与正夫叫一个琴瑟和鸣,同小夫是一个如胶似漆,和情夫也算得上卿卿我我......但也有可能是她别的姊妹。

    要说有实权的,首要就是右丞。可四皇女嘉瑞王也已嫁与给他家嫡长孙了。

    还有......

    休风一边想,一边看着窗外,雪依旧没停,悠适地飘在这酒绿灯红的夜里,宛若乱琼碎玉,想来会是个丰年......

    她隐隐有了些预感。

    不会......

    是我吧?

    她蓦地回头,迎上了盛帛似笑非笑的目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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