春雨渐歇,屋檐积水犹断未断,砸落至青石板路上劈啪作响。晨曦渐浓,一架马车低调穿梭在街巷。

    马车内琉璃香炉升腾起袅袅薄烟,浅淡的朱栾香窜入容栀鼻腔,激得她意识陡然回笼,瞬间睁开方才紧阖着的眼眸。

    痛,好痛。容栀下意识抬手轻按太阳穴。这是何处?她不是刚在病榻逝世么?

    马蹄踏踏,四周安静得过分,这绝对不是被瘟疫席卷,兵荒马乱的沂州城。

    容栀刚想掀起帷幔查看,只听——“哐当”一声巨响,车身剧烈晃动着,连带案几上那本书卷散落一地。

    离魂之术。

    容栀凝眸望去,书卷赫然记述着她前世最为好奇的怪异医法。讲的是人死后如何…重生。

    记忆如同潮水灌入,她想起今是何时,而帷幔恰好被流苏拉开。

    “县主,好似有人在打斗中撞上我们的车架了,需要驱逐吗?”流苏有些担忧,此行容栀交代一切从简,并未带随行侍卫。

    容栀深吸一口气,以最快速度接受了重生事实。顶着还晕乎乎的头,扶着流苏的手缓步下了车。

    沂州城是阿爹的地盘,只要亮明她明月县主的身份,没有人敢为难。

    “当心!”

    暗器破空的声音快而悄然。她心下大骇,急忙侧身躲避。来不及了!她条件反射般瞪大眼。

    预料中箭矢擦过的景象并未上演。身前忽然横出一个瘦削的少年,随着短箭扎入皮肉的声音,他闷哼一声,重重跌坐在地。

    流苏的惊呼让容栀倏然回过神。见那发射暗器的黑衣人还欲追着少年不放,她怒目圆瞪,呵斥道: “明月县主车驾,何人敢在此惊扰!”

    那黑衣人闻言果然一顿,而后恨恨地望着地上虚弱的少年,露出不甘的目光,旋即闪身消失在了拐角。

    “县主,您有没有受伤…”说罢,流苏就想检查她的衣袍。

    “我无事”,她打断了流苏的话,也顾不得还晕晕乎乎的脑袋,快步行至那少年面前。

    雨后的石板路溅满泥泞,他身上原本浆洗得发白的衣袍被污浊血渍浸染,混合被着刀剑划烂的碎布,堪堪包裹住他瘦削的身躯。

    她揽着裙摆俯下身,嗓音清和:“公子,你受伤了。”离得近了些,容栀能清晰辨认出他裸露着的伤口。虽然看着可怖,实则只伤及皮肉,有的甚至开始结痂。

    只有肩胛上那血洞鲜血汩汩——是因为替她挡下直冲面门的暗器。

    方才剧烈呼吸着,唇色苍白的少年闻言抬眸。四目相对之时,容栀微微失神,他的面容因尘土而模糊,却让她心头涌上一股熟悉感。

    “县主…无事吧?连累…连累县主,真是抱歉。”少年按着伤口喘息着,嗓音低哑。

    也许是前世瘟疫,她医治病人时有过一面之缘呢。容栀按下心头微动,直觉救人要紧。“你先别说话,我扶你上马车。”

    春寒料峭,他衣着单薄,这风再吹阵,不是失血过多,而是因为风寒而亡。

    她把少年的胳膊搭在肩上,连拖带拽地咬着牙把他挪到了车厢里。

    “县主,这不合规矩…”流苏劝道。

    容栀一边快速判断箭矢的深度,一边说道:“救人要紧。”在医者面前,人只有病与不病的区别。

    “忍着点。”大片血花看着瘆人,实则并未没入筋骨。她当机立断拽着末端把箭拔了出来。

    少年身体轻颤,发出压抑的闷哼。她有些惊讶,这深度不至于那么痛吧?莫非她医术退步了。

    她放轻了动作,抖落药粉,那少年又皱着眉呜咽起来,缩着身子就想躲。容栀一把将他按住,解释道:“这是止血的,待会去药铺再帮你仔细处理。”

    说罢,她挑开少年衣衫上破裂的洞,凝眸端详起那些血痕。创口平整,创面狭窄,一月内就能恢复完全。那黑衣人就这水平也想杀人,或许是一种新型凌迟?容栀端坐回车厢另一侧,心里默默腹诽。

    沂州城最繁华的东门大街上,马车终于在明和药铺侧门停住。

    “你在车内等我片刻,我很快回来。”她脱了身上的披风盖住他,叮嘱道。少年鼻息间挤出一声“好”,而后又无力地闭上眼。

    容栀初初站稳,还未适应没了披风的凉意,就被前来迎接的李掌柜那谄媚的笑恶心得一哆嗦。

    “哎哟,明月县主。”

    明和药铺自创立伊始,掌柜便没换过,前世她盲目信任此人,对李掌柜种种行径睁一只眼闭一只眼,一个不察药铺竟被他拆骨入腹,连带着自己苦心钻研的食疗秘方也泄露了去。

    前世若瘟疫时药铺还在,她也不至于举步维艰…既然重生一遭,她这次一定会护好药铺,护好沂州城。

    容栀蹙着眉回想了下,今日她本是要来取账簿的,这李掌柜早有准备,做了个假账簿给她。

    于是她等李掌柜行完礼,站在原地也不言语。从前她已经跟李文忠再三叮嘱过在外行事低调,不必行礼。这人既然生怕别人不知晓她在此,那就行礼行个够吧。

    她不再瞧李文忠,叫上流苏便抬步走进药铺。时辰尚早,药铺客人不多,只一位胡子拉碴的中年人在捡拾地上散落的铜板。

    “客官需要点什么?”容栀环视一圈,想也知道李掌柜又见人下菜碟了。

    “鄙人,鄙人唇舌燥痛难耐…”他还未解释完,身后不知何时跟上来的李文忠打断了他,“哎哎哎,你,离远点,别惊扰了贵人!”

    “县主,您不用跟这种没带钱就想买药的人一般见识,小的方才劝他走了。”

    “我没有!我带了钱的!”

    “什么病症?”她太清楚李文忠不过了,什么药材贵就卖什么,瞧见身上没钱的就直接往外头赶。

    “上,上火。”李文忠越回声音越小。

    容栀又瞧了瞧中年人的唇色,确认是上火无疑。她清浅一笑,说道:“客官不用开药。您这种症状等会去集市上买两根苦瓜,喝几碗绿豆汤,不消两日便会自己好的。”

    那中年人闻言一怔,捡起地上铜板,半信半疑的离开了。

    “这是账簿,嘿嘿嘿,县主请过目。”李文忠眼珠子骨碌一转,从身上拿出本册子。

    容栀弯唇浅浅勾起个弧度,声音却冷淡:“不用了,我信得过掌柜。”说罢她也不接那账簿,而是端起刚泡的茶轻抿一口。温热入口,驱散了几分寒意。

    茶香袅袅,容栀眨了眨眼,总觉得有什么被自己遗漏了。“糟了。”她心里暗道不好,差点把马车上那少年忘了。

    也不知道他人走了没,刚刚拔箭的事还历历在目,他的反应看起来很痛苦,容栀感觉前所未有的挫败。

    她咽下喉咙里的茶,急忙往马车赶回去。帷幔被风吹开一角,容栀顺掀起,心下暗道不好。

    车厢内空空如也,哪还有什么少年。

    罢了,她抄起软垫上遗留的披风,神色已然平静下来。或许回家了呢,左右他伤得也不重。

    凉风扑面,她终于有了重活一世的实感。前世死的时候,沂州城一片兵荒马乱,瘟疫来势汹汹,这里很快沦为人间炼狱。

    想到这儿,她就急得不行,恨不得马上研制出预防传染的药剂,只顾着走也不看路。

    容栀眨了眨眼。脚下好像踢到一截什么软软的东西。

    她着急忙慌地低头,这一看吓得惊叫出声——一个脏兮兮的人影东倒西歪地半躺在地上。这不是她以为走掉的那个少年吗。

    “你怎么躺在这里。”她满是疑惑,刚刚出来时怎么没见着。

    少年发丝凌乱,仰头看清来人后,颤巍巍地伸出手指,仿佛想要抓住她的裙摆,半晌又怕弄脏似的又缩了回去。

    她并未察觉,而是对店小二吩咐道:“把他抬进去。”

    明和药铺也聘有大夫,容栀把谢沉舟交给了他,便甩着手回去悠哉悠哉喝茶了。

    她倚着柜台誊写药材清单,盘算今后店里价格过高,药效不好的都不再采购。

    换掉李文忠的事急不得,他虽精于算计,但绝没有独吞整个药铺的胆识,背后不知道是沂州的哪个门阀在搞鬼。

    流苏适时为她添上茶水。“公子诊治的如何了?”她端起茶盏就要往嘴里送。

    流苏刚想说去瞧瞧,内间的大夫突然夺门而出,“老夫医术浅薄,治不了那位公子。”

    “为何?”她陡然被茶烫了嘴,问道。

    “您亲自去瞧瞧吧,他那伤口古怪,愈合的地方慢慢又开始渗血,隐隐有血崩的趋势。”

    她把清单往流苏怀里一塞,秀眉微蹙,还未推门内间便传出阵阵轻咳。

    容栀推门而入想,而后愣怔了片刻。实在是这少年长的也太过清俊了些。方才他面容被污泥遮住了,现下擦拭净脸庞,她才看清他的五官。

    眉目温润,鼻梁挺括,中间有个小小驼峰隆起,平添了几分冷厉。最好看的还属那双桃花眼,狭长,柔和,似盛满了清澈的泉水。

    “咳咳…”榻上的人挣扎着想要起身,复又想起现在的情况,急忙拢紧衣物,红着耳根靠了回去。

    “大夫说你的伤势又加重了?”他原本的衣衫被换下来了,只松散地披着容栀那件披风。大雍朝男女大防不严,她对这些事情倒无所谓,不过这公子看着就是守礼节的。她便也没直接让他撩袍子。

    “小伤而已,我无碍。倒是多谢县主搭救,否则我怕是已经…”他话说到一半,忽地有些哀伤地闭了嘴。

    容栀摆摆手,“举手之劳,”她就是路过顺手搭救,没什么谢不谢的。

    “公子怎么称呼?”她随意问道,身子往他身侧挨近了些,确保能看清肩胛的伤口。

    “谢沉舟。”他唇色红润多了,嗓音也清和起来。

    声音还挺好听的,容栀看着那朵小小血花,冷不丁分神。

    “你那处箭伤愈合得挺快,我看其他地方也止住血了。”她那披风是代清色的,染血一眼就能看出来。

    “嗯,”他嗓音哑了些,极力克制着某种异样的情绪,“多亏了县主。”容栀聚精会神地低头查看着,丝毫没有留意到身侧少年眼眸中晦暗不明的光。

    容栀的手指静静搭在榻沿,纤细白皙,距离谢沉舟垂着的手,约莫只有半寸。

    他垂眸望去,指尖微动。

    “县主,老夫磨了新的药粉。”方才的大夫去而复返,拿着小药瓶高兴地进了门。

    容栀抬眸,而后自觉地起身,让大夫坐了过去:“您替他再诊治诊治。”

    “咦?”那大夫撩开披风,上药的手顿住,“走的时候还在渗血,怎么现在看起来都快要愈合了?”

    容栀也凑近看了一眼,“这渗血的程度来看,像是内力所为。”

    谢沉舟身体不由自主地绷紧,眸色微深。

    “应是那黑衣人内力深厚。”容栀说完,茅塞顿开,之前她还觉得那些剑伤像闹着玩,竟是错怪了。

    药粉被厚厚撒了一层,“唔…”,谢沉舟手指攥紧披风,唇间却还是溢出痛苦的□□。他眸光变得湿漉漉,看起来好不可怜。

    容栀不自觉目光飘向他,而后又飞速移开。“这药你带着,每日涂上三次。别做重活,很快便会恢复如初。”

    她把大夫给的药瓶和随身备着的金疮药一起扔给谢沉舟。她此行仓促,要在东门大街热闹起来之前回府,否则被阿爹发现就糟了。

    谢沉舟慢吞吞地把药瓶收进容栀新给的衣裳内侧,直起身扶着榻沿站了起来。“多谢,县主要走了么?”

    “你不用担心,可以歇会再走。”他看着瘦削,却比容栀高出足足一个头,身前多出一小片黑影,容栀下意识后退几步。

    “不必了,”他摇摇头,掩住眼底失落。“我回家歇息便是,不叨扰县主了。”

    容栀被他执意送上马车。

    隔着帷幔,谢沉舟声音听不真切。“披风和衣裳洗净后我会拿来还你。”

    “你留着吧。”方才他穿的就单薄,那衣衫也不合身,想必家境也窘迫。

    帷幔外没了声音。过了一会,容栀才挑起帘子往外望去。谢沉舟的身影渐行渐远,她声音冷了下来。“跟着他。”容栀眼眸微眯,总觉得他隐隐有些不对劲。

    两侧街道风景不断变换,直到越来越破败,行人越来越稀少。谢沉舟缓步进了城南的一处破庙。少年背影清隽,身形笔直,与破庙看着格格不入。

    容栀缴着手指,心头泛起内疚。是她多疑了。“走罢。”马车闻声调头,往镇南侯府驶去。

    “流苏,差人打探一下,有没有谢沉舟这个人。”她转念一想,防人之心不可无。阿爹身居高位,多少人虎视眈眈,难保不会故意接近她,好找机会下手。

    城南破庙内,一名黑衣人闪身而出。跪地朝谢沉舟禀报道:“主上。”

    正是清晨追杀谢沉舟的那名刺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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