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和他意外的合拍,明明昨天才刚见面,今天就一见如故似多年老友。他知道并配合了我所有怪癖,进门后必须拖鞋,消毒全身,并清洗双手和脸部;洗完手必须在洗手盆内擦手,台面上沾点的水渍必须抹干;东西用完必须归位,标签必须向着外面;窗户只能在晚上扬尘少时开;起床时必须叠被,必须把沙发布抻开熨平……

    这些我自己说起都觉得癫狂的习惯他却一一执行了,甚至还乐在其中,比我还享受。

    我从未如此轻松地与人共度一天,中午他做了饭,我就去洗了碗。晚上我做了饭,他就自觉收拾了厨房。我们晚上甚至还在一起小酌了一杯,一起看了电影,中间规矩地隔了一个身位。

    看的是我看过很多遍的作品,但思绪万千时仍是会翻出来看一遍,虽然剧情略显老套,但影片中善良温暖的人们总能成为我的慰藉。

    要是我身边都是这样善良的人,我可能不至于……

    在我将将陷入沉思之际,身旁的男人突然泣不成声,哽咽道:“怎么这个样子?他们明明那么幸福,宝宝上一秒还隔着肚皮跟欧维打招呼啊。呜呜呜……该死的司机,肩负着一车人的性命还喝酒!”

    影片此处确实让人震撼惋惜到掉下巴,但第一回看就像他哭天抢地的还是少数。我默默地给他递了张纸巾,拍了拍他的肩。

    结果他得寸进尺,凑了过来,抽抽搭搭地问:“我能靠着你吗?好难过……”

    我有些尴尬地回避他的靠近,说:“这不好吧,男女有别。”

    “好吧……”他委屈地缩成一团,自己抱着自己高大的身躯,看起来可怜得要命。

    我把视线钉在电脑屏幕上,尽量不为身旁的他分神,但神实际跑到哪儿去了,我都不知道。平时自己呆着的时候想东想西的,多了个他在身边,脑子就一个想法——不要想他,不要关注他。

    没想到竟意外收获个还算轻松愉快的周末。只是到了周日晚上,我还是控制不住地焦躁。想着一个人静静地呆着,结果在床上翻来覆去,坐卧都不是。

    我在卧室里像尿急的狗一样乱转,最后忍无可忍,一把拉开房门。开玩笑,我在自己家我不好意思个什么啊?

    结果对上他的视线,我又尴尬地满地找缝钻,还好他没像之前那样目光炯炯地盯着我看,只是扫了我一样,便对着电脑继续敲敲打打了。

    说起来,他来找我的那天晚上也是穿得挺得体正式的,应该是有份不错的职业吧。我突然有些好奇,踱他身边坐下,瞄着他的屏幕,但他似乎在做报表,只看得见部分表格,看不出究竟是做什么的。

    “喂。”我轻轻踢了踢他的后背,“你在哪工作?”

    “石桥?”

    “什么啊,为什么是问句。”

    “因为快靠近智慧城了。”

    “哦……那的公司规模可都不小诶,具体在哪?”

    我企图让他自觉交代自己的底细,但他狡猾得很,说:“不小也跟我们底层打工人没关系,不过是每个月领几块钱人工罢了。”他突然转过头来,“不过它有双休,而且加班很少!”

    我让他突然的洋洋得意逗笑,这确实是值得庆贺的大事。我忽然也失去继续追究的欲望,靠向沙发,懒懒地说:“你就好啦,羡慕死我了。”

    “你的单位需要你经常加班吗?”他窜到我身边来,“感觉你吃完晚饭就有点坐立不安。”

    “那么明显?”我明明吃完就回房了。

    “我……听见你在房里叹气了。”他立马保证道,“我不是故意偷听的,我只是担心你有什么状况!”

    我看着他惴惴不安的样子,竟有了吐露真心的念头。

    我尽量迂回地说:“可能是我不善言辞,更不擅交际吧,每天上班对我来说跟上刑一样。总担心自己会说错话做错事,被人载入供词,结果事与愿违,反而说错更多话,做错更多事。也不知道是我天生倒霉,还是真的低能,人品不行,让大家喜欢不起来……”

    我纳闷他怎么没有搭我腔,按他的性格应该会立刻反驳我才对啊。我掀了掀眼皮子偷瞄他,发现他正一脸严肃地看着我,我被他这副样子给唬住了,思索着自己方才所言,难道是哪里说错了?太夸张了吗?

    “你数过你刚刚说了几句话吗?”

    “啊?”谁会边说话边数啊?

    “一共说了三句话,三句话里句句在贬低自己。”他有些不满,“这简直就是在虐待。”

    “你不用这样讨好我,我做不好是事实,我自己心里清楚得很。”他明明在为我说话,我却莫名觉得脸上火辣辣的,满心闷火。

    他也不是个得过且过的人,当即就坐到我身边来,说:

    “‘仙人打鼓有时错’,更何况你只是凡胎俗子呢。谁都可能说错话做错事,又不是屠了人间,怎么还要上升到人格的程度?当然,每个人都有自己的行事标准,你愿意完美点,这无可非议,但驱使你去完美的不应该是你对自己的贬低和指责啊。如果你当时不说那句话,不做那件事,也不能让时间倒流。你这样一遍遍挑自己的刺,只会让自己越来越痛苦。”

    他越说,我就越觉得无地自容。心紧紧揪成一团,浑身发凉,很是难堪。

    我知道,我知道自己的不自量力和龟毛,我也没干扰别人啊,我只是不想让自己后悔,我只是想把生命的每一秒过得完美,仅此而已……

    “那个……”他突然把脸伸到我脸底下,“我是不是用错方式了?”

    我忽然就往后仰,避开他突然近在咫尺的呼吸。情绪被他这么一打断,结果不尴不尬地吊在半道上,最后温温吞吞地往回落了。

    真是无语,把人整哭,再把人哄好,这样他就白得一功劳是吧?

    “抱歉,我是不是有些操之过急了?”

    你是杀人诛心!我气得胸口都快炸了。

    “你别不说话嘛,你说了我才知道你在想什么呀。”他小心地拉着我的衣角,“我只是不愿意看你这样自己攻击自己嘛,你都不知道你自己有多~完美!”

    才认识几天?被他这样轻轻松松拿捏在手心里的次数就快超过十次了,我光想想都觉得不寒而栗,但还是忍不住应他:“你不用捧我臭脚,我胆小如鼠,怨气横生的本性我自己还是清楚得很。”

    “那要不我们来打个赌。”

    “赌什么啊,我没兴趣。”

    “就赌你明天能否安然下班回家。要是能,算我赢,你得听我差遣一回。要是不能,算你赢,我让你随意处置一回。”

    一个对我来说百利而无一害的小游戏,不知道他的乐趣在哪。

    他为了引诱我,又抓紧补充道:“我可以再告诉你一个小秘籍,你要‘好害怕上班啊’通通丢掉,把‘我要赢宝宝’的想法塞满内心,睡个好觉,精神饱满地去上班,顺顺利利地解决一切问题!”

    那只会把一箩筐鸡皮疙瘩塞我脑子里,我有些不耐烦地说:“你真的太夸张了。”

    “你不喜欢我这个样子吗?”

    “不喜欢又怎样?你要改吗?”

    “当然,我是为你而生的啊,只要你不喜欢,我可以重头再来。”

    我烦躁地翻了个白眼,跟恋爱脑真的一点都谈不来,真是自讨没趣。另一个我就喜欢这一款的?我还以为我至少得找个智慧型男性,没事就互相探讨人生意义呢。

    不过也感谢他的低营养废话,我奇迹般地睡了个饱觉。也确实如他所说,饱满的精神状态让我在上班路上避开了许多突发情况。

    本来以为事情会像他预言的那么神奇的时候,我突然想起,周一早上还有早会。

    真是可惜,他差一点就赢了,但老板并不会因为饱满的精神和充足的睡眠而变得睿智。公司制度也不会因此变得和蔼。新的一周,又要开始新的一轮弱肉强食,尔虞我诈,真的疲惫至极。

    我解决完今天的任务后,迫不及待地收拾东西回家,想用事实狠狠教训一下这个自大的家伙。

    但一拉开门,看着里头亮着温馨的灯,屋里飘着洗涤剂的香气,而我安然无恙地站在玄关处,没被雨淋湿,没被泼一身豆浆或咖啡,没磕到碰到,甚至今天顺利完成了李姐布置的任务,没有留到明天。

    我这才后知后觉地反应过来,我好像输了。

    他从浴室里出来,站在雾蒙蒙的浴室门口看着我,又是那样笑意盈盈的注视,不同的是,这次他刚洗完澡,脖子上挂着毛巾,头发还滴着水,衣裳清爽,姿态悠闲。我不知为何,突然就很想哭。好像听说过,遇见太过美好的东西,人会产生误判,喜极而泣。又或者是,内心清楚,万事万物总有消逝的一天,因为当下过于美好,反而对未来产生了无法承受的恐惧与悲伤。

    但不管哪种都好,都吓得他手无足措。但他又不敢碰我,只是绕着我不断求饶。真的是求饶,絮絮叨叨着:“对不起,对不起,我不该搞什么赌注的。要不我们取消?这次就不算了。不哭了?今天也遇到困难了吗?”

    我忍着泪水,恶狠狠地打断他:“你赢了啦,混蛋!”

    都不用我暗示什么,他眼睛一转,立刻改了口风:“看来是我赢了,那你得叫我声宝宝才行。”

    一阵恶寒顿时从我脚后跟爬上我后脑勺,我刚想严词拒绝,他就已经溜进厨房里,说:“你去洗澡,我去给你做晚饭。”

    “你才刚洗完澡吧?让我帮你……”

    我还没说完,就被他严肃打断,他板着脸命道:“你去洗澡,我做饭。”

    我让他突变的脸色吓得一愣一愣的,等回过神来,真的就已经在浴室里了。我总觉得有哪里不太对劲,但还是洗了澡,乖乖在客厅里等他。

    而他也磨蹭得很,我洗完澡在沙发上打好一会儿盹,他才慢吞吞地端上碗清汤面。

    “你下班晚,就吃得清淡点吧。”

    “你是不想被油溅一身吧?”

    我其实对吃食并不挑剔,有能力做精致点自然更好,没时间的话有两口对付对付也不错。

    饱餐一顿后,我满足地撂下筷子,看他坐在对面,一脸希冀地看着我。我实在没办法,一咬牙,说:“谢了,宝……宝宝。”

    “呀吼!”他作胜利状往上一蹦,欢天喜地地收拾碗筷去了。

    我羞得满脸通红,内心不断催眠洗脑自己,就当白捡个儿子,是我的崽,只是我的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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