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十五章

    第二日,万里无云。

    贺庭萧和宋然两人一早便前往衙府会客之地,本来想着等到了再让衙役去请元父前来,但未曾想到元明的父亲元朝立已经在此等候着了。

    元朝立一头花白发色,身材已经略显得有几分佝偻,但总体的状态还是显露出精神饱满,他恭敬朝贺庭萧行礼,后者赶紧将他扶了起来。

    “元前辈不必如此多礼。”贺庭萧将他扶到座椅之上,继续道:“晚辈现在也在大理寺当差,听闻过前辈此前办过的一些案子,令人叹服。”

    “这是晚辈的官员,宋然,宋司吏。”

    宋然行了一礼,也特别观察着对方神色,后者见她是女子有一瞬怔愣,但很快便恢复了平静神色。

    “有理有理...”元朝立对着宋然说罢,继续回复着贺庭萧:“贺大人言重了,老夫当年不过是协办一二,挣些薄功罢了。此番...听犬子说大人是有些什么疑问?不知所为何事?”元朝立也不拐弯抹角,两父子倒是颇为相似。

    “前辈可还记得前朝的那起女官案?”贺庭萧音色略显深沉。

    元朝立蹙起了眉头,起身朝屋门走去,确认房门以及窗户都合上后,才重新回了位置,略显踌躇道:“大人可是问的当年谋反案中的女官陆平安?”

    “正是。”贺庭萧拿过手边茶盏,轻吹着其中的茶汤,浅饮上了一口,神色自得。

    元朝立也逐渐放松下来,心道这案子也已经几十年了,这般久了,早已不再似当年那般若惊雷降世了。

    贺庭萧放下茶盏,缓缓道:“前辈这一路走来,刚正不阿,甚至为了公义曾公然得罪了不少官员,以至于此后升迁困难...”

    “若有一人能公平决断地告知晚辈,当年此事细节,此人只能是元前辈了。”贺庭萧神色真挚,一字一句之间都是对元朝立此前做官行事的认可。

    元朝立一瞬之间更是挺直了腰背:“大人有何想问的,但问无妨,老夫定知无不言。”

    “当年此案的细节,前辈还能记得哪些?当年判定此案的官员,现在已经离世,当时可有什么您觉得奇怪的地方?”贺庭萧问道。

    元朝立似乎陷入了一场久远的回忆,他沉默思索了好一会儿,才回答道:“当年那件案子,每一步都是按着大理寺的流程办的,一路审查下来,并未有什么过于奇怪之处,当时收集的罪证皆是由审判的李大人直接汇报先帝,我等是没有资格和机会面圣的。”

    他摸了摸自己蓄长的胡子,继续道:“此案后,李大人官途坦荡,官至一品,他离世之前,老夫去见了他一次,那时他已病入膏肓,意识已然混乱了起来,拉着我的手,一直流泪摇头,说着会下无间地狱之类的话,似乎想要表达对什么后悔一般。”

    元朝立摇了摇头,神色带着些困惑:“可李大人是对何事有悔意,老夫却不敢妄断。”

    “当年那女官是因何证据而最终获罪的?”贺庭萧此前想要调出这案子的详细卷宗,可手下却回复道未再大理寺发现此案卷宗。

    也就是说,大理寺封呈的卷宗不再本地,那么去处极有可能是宫中书房或是禁宫之中。

    元朝立思索了片刻,道:“当时这个案子搜寻到了许多罪证,可都模棱两可,并未有确实的罪证可以判决,直至当时那女官手下的近臣被发现了同南国往来的书信,这才正式提审以及关押那女官,近臣一家子都遭了祸事,可这都还不至于判定女官有罪。”

    “老夫依稀记得是一个什么雕塑一类的物事,是这件案子判定最重要、最具有决定性地一项罪证...不过此项罪证是由主审李大人直接呈交先帝的,当时似乎情况特别紧急,李大人第一时间就进了宫去,所以具体是什么物事老夫也不清楚...”

    元朝立看向若有所思的贺庭萧,继续道:“其实当年这件案子,有一些罪证并未经过复审...应该说还未来得及进入复审的阶段,就已经被先帝定下了罪状。之后,这件案子的卷宗就被封卷交呈,没有人敢提出异议,那时候众人都知晓龙颜大怒的后果...”

    宋然听着他们言语,才发觉这案子其中的细节当年竟处理地这般含糊,仔细探究应该还能发现更多的模糊之处。

    贺庭萧自然也有这般的疑问,可元朝立却摇着头道:“圣心难测...老夫虽不知贺大人为何对这件案子感兴趣,不过老夫还是有一言相送,前朝权利更迭之下,圣意是否有意为之?”

    宋然心中一紧,下意识朝贺庭萧看去,而后者神色如常,就像没有听到这番惊天言论一般。

    宋然其实也有些这样的想法,都说女官是先帝前太子的心腹之臣,那这等身份在新立太子之时是否又成了权利更迭的阻碍?

    先帝是否也就借题发挥顺水推舟将其斩落于历史的舞台之上?为了给新帝铺上更好的路呢?

    宋然就这般胡思乱想着,等她再回过神来时,已经和贺庭萧走在后院之中了。

    宋然失落的神色根本掩盖不住,她一时也不知该怎么继续探查这件案子。

    若真是圣意为之,那他们想要做的,岂不是与翻天无疑?

    尘封几十年的案子,又关乎皇室权威,又怎么可能...

    就在宋然继续这般思索之际,贺庭萧轻拉着她的手臂,将她抱至怀中,柔声道:“毋要再多想了。”

    “元前辈说的有理,但先帝却非不辨是非之人。‘谋反’这般大的名头,轻易是不可乱放的,就算是政治谋算,那使用对象也应是对皇权有所威胁之人,而不是用在她身上。再有,想要夺取女官权利的方法无数,先帝又何故大费周章,来此一出。”

    宋然将脑袋沉溺在他的怀中,声音有些嗡嗡道:“若先帝真是明辨是非之人,那陷害女官之人就是能从中获取收益之人,那这些人又是谁?那些看不惯女子站立朝政之人么?”

    “倒真有些顽固派,在本朝,也有一些极力抵制女性入仕途之人,认为女子就应固守三从四德,不应在家宅以外之地有话语之权。”

    “真是老旧古董、思想腐朽。”宋然有些闷闷道,但心情倒不似刚刚那般沉重了。

    之后,两人便朝着昨日拼接尸骨的地方而去。

    今日又有了新的从那山林处找回的白骨,宋然正好继续清理一番,再将剩余的白骨拼接好。

    “对了,你刚刚同那元前辈说你也在大理寺当差,只是为了令他不设防?”宋然疑惑道。

    “我确实在大理寺当差,挂了少卿一职罢了。”

    大理寺少卿?这可是大理寺的副职,仅次于大理寺卿的存在。

    宋然有些怔愣地看着他,她一直以为贺庭萧就是因世子的身份而得了钦差的称呼因而可以巡游各地查案,没想到他真是有实际官职的。

    “当年我在皇家书院里得了文试第一,不过一直未领官职,至到回了国都后,被封了这么一个位置...本来那时我根本无心官场,可后来知晓是这么个位置,便正好可以调查你的事...”

    宋然听他现在说得这般云淡风轻,又联想起他痛苦发狂时的模样,一时五味成杂。

    她握紧着他的右手,正要开口,便见一侍从向着贺庭萧小跑而来,身上带着风尘仆仆之感。

    侍从恭敬朝贺庭萧行了一礼,之后赶紧一信封递了过来。

    “事情都办妥了?”贺庭萧扫视了他一眼,一边接过信封,一边询问道。

    “信件已交呈,张大人还被传至了宫中问话,此番出发前张大人还让小的告知大人,皇后言辞之中都关心着大人何时回去。”

    贺庭萧轻蹙了蹙眉,道:“知道了。”

    他仔细看着手中信件,毫不避讳身旁的宋然,看后直接递给了宋然,问道:“你可想去?”

    信件是一个叫沈聪蓝之人写的,上头写着听闻贺庭萧已在国都旁的禹城县中,便邀请贺庭萧同他一起前往绘王儿子百日的宴会。

    绘王是当朝皇帝的第四子,早早封了王爷,婚后在国都立了自己的府邸。

    这是绘王第一个儿子,想必此番百日宴会必定十分热闹。

    “沈聪蓝任翰林院学士,此前我与他经常交流些先贤的诗词,故而熟稔起来,若你想去,我们便一起去看看。”

    宋然思索了片刻,问道:“此番,是否会有各路达官显贵前往?”

    “自然。”贺庭萧眉眼也带着笑意。

    宋然眼珠子一转,勾起唇角道:“那自然是要好好准备一番,前往这位王爷儿子的百日宴。”

    她正愁怎么才能筛选和接触到这些富贵人家的公子小姐,有了这样的机会,正好可以打探观察一番那些富贵人家公子小姐的喜好。

    而且这种场合一般都能更好的收获一些琐碎言语,这些话语虽然听着糟心,但往往可能是破案的关键所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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