艾尔柏塔坐在床角掰手指玩儿,全身都是草。

    门开了,她吓了一跳,有点惊慌。

    沈珏走进来坐在椅子上,一言不发。

    艾尔柏塔紧张地攥住被角,不敢看他。

    沈珏捕捉到她微颤的身影,用余光偷偷瞄她,她侧脸上的线条纤细而圆融。

    她抬头,撞上他的视线,却并没回避,对他笑起来。沈珏有点慌乱,别过脸去。

    贝塔毫无应付这种棘手场面的经验,在西尔凡十个人里也不会有一个人有,也许这里的习惯就是这样,新郎新娘彼此姓甚名谁都不知道,稀里糊涂就结婚了,作为彼此后半生的依靠。

    算了,入乡随俗嘛。

    她低头想着自己的事,根本没心思抬头看一眼新婚的丈夫,无所谓他长什么样子。

    “我觉得你是个好人,”她突然冒出来一句话,“虽然你有点莫名其妙,但总的来说是一个好人。”

    “为什么要在未知全貌的时候就下结论呢?”

    贝塔很惊讶他竟然会回答,实际上她只是在自说自话,他们隔了三米距离,彼此的目光都不在对方身上。

    她开始把他摆到和自己平等的位置上来,在她心里他终于不是一个抽象的符号,而是一个具体的人。

    她站起来,走到他面前:“对不起,今天我表现得疯疯癫癫的,不过我大部分情况下还是很正常的。”

    他点了点头,表示谅解,毕竟他是一个好人。

    气氛太奇怪了,贝塔觉得沈珏坐在这里就是多余,他好像没说什么过分的话,也没做什么让人不舒服的举动,但就是让她感觉浑身上下都难受,像穿了湿袜子一样。

    没有位置坐,她干脆蹲在他面前,手环着膝盖,指头折成一节一节。有点喘不过气,但她还是不想一个人上床把沈珏丢这不管,她一向都很拧巴。

    尽量不要无视一个人,这是贝塔一直以来奉行的准则,有一种群体总是无端地被人遗忘,是因为不小心掉进了孤独的沼泽,贝塔愿意伸出手把他们拉上来,尽管她所能做的很少,但还是尽量记住一个人。不管是谁被人忘掉都会不开心的吧。

    在西尔凡她们一群小姐妹里就有这样的人,做游戏的时候被忘掉,吃饼干的时候被忘掉,然后大姐头就会举起一块姜饼大喊:“是谁没有领到姜饼?”贝塔也经常想不起来这个人,这个倒霉小姑娘的名字被偶然提到的时候,她必须得绞尽脑汁去回忆她长什么样子。

    脑子里有这个人,但对她的相貌,她做过什么,一概想不起来,就好像有人把关于她的记忆全部擦除,只留下一个苍白无力的名字。

    终于有一天,贝塔实在忍受不了这样的痛苦,于是她跑到街上大喊她的名字,从街头到街尾。

    那个女孩把她拽进她家里,一根手指贴在嘴唇上,做了一个噤声的动作。贝塔上前抱住她,不顾额头上的热汗和手心里的粘腻,她抱得很紧,勒得女孩快喘不过气来。“我终于看见你了,真真切切地看见你。”贝塔的声音里有点委屈。

    女孩脸红了,一片云霞从面庞流入咽喉,使她嗓子发干。

    那天贝塔一直黏着她,生怕她一转头女孩再一次消失不见,两个人的身影越过黄昏,一起被人遗忘。

    贝塔在她那里学会隐藏,藏在人们身后,做一个无人注意的影子,让自己的身体逐渐变得透明。

    “做你自己想做,无所谓其他人,”女孩微笑,“我心里根本就没有他们,所以他们怎么可能记住我呢?”

    那么沈珏,你到底是什么时候记住我的呢?

    手影落在地上,她只用两根手指就拼出了一个桃心。

    “你喜欢我吗?”贝塔抬头问道。

    灯倏地一下灭了,在黑暗里看不清他的脸,但能感受到他明显的迟疑,尴尬的味道在空气里飘散。

    良久,他说:“...不喜欢。”

    “我知道你不喜欢我,你不用回答,我不是在跟你说话,”贝塔皱眉,“那么你为什么娶我呢?”

    “因为不喜欢,但是也不讨厌。”

    是了,婚姻嘛,只要双方不相看两相厌就好。

    声未动,色看不清,但贝塔想他一定是漠无表情,她无法想象一张表情丰富的脸能说出这么冷冰冰的话。

    “想嫁给你的人一定很多,你每个都讨厌?”

    这次他倒是接得很自然:“每个人都有自己的归宿,神明会指引人们到他们身边,神的旨意是不可忤逆的。”

    贝塔长叹一口气,“可我不是你的归宿呀。”声音酸涩。

    我当然不是你的归宿,我们在前半生从未有过交集,后半辈子大概也不会有什么感情的深入,我不了解你的为人,不知晓你的喜好,只隐隐约约明白你是个好人,除此之外你在我脑海里的印象约等于零,我绝不是你的良配,反之亦然。

    沈珏站起身,一团黑影随着他的移动而行进,他把桌上的煤油灯点燃,火苗在玻璃里窜动。

    “我听到了神的召唤,请求神降临在我身上,”火光照在他脸上,忽明忽暗,他的声音也一样,忽近忽远,“所以,我即是神。”

    “你真的很孩子气,比我还幼稚,”艾尔柏塔笑了,“神明也是会犯错的。”

    沈珏脸上那层阴翳渐渐消散,“人们应该把神的错误看作真理去奉行,当然,我所要做的,就是斩杀异类。神明的意志不会有错,凡质疑神的,皆是罪人。”

    他的眼眸里流动出一种不同于火光的东西,一种现实里的海市蜃楼,梦幻而不虚浮。

    贝塔摇了摇头,“不应该,我们都是神的孩子,众生是平等的,”说罢她起身,“你一个人睡好么?对不起,床上被我搞得都是草。”

    两个陌生人躺在一起肯定很尴尬,怎么可能睡得着。

    “贝塔,”沈珏斜斜地靠在满是光斑的墙上,“不换身衣服吗,你身上都是草。”

    她头也不回:“不用,我很喜欢草的味道。”

    贝塔抓住门把手,正要开门,脚步声在耳后响起,她不自觉地僵在原地。

    “那你今晚准备睡哪呢?走廊上,地下室,还是壁炉旁边,”沈珏轻叹,已经走至她背后,“作为丈夫,我没有理由虐待我的新婚妻子。”

    “你并没有虐待我!”声音发颤,“是我自己要睡走廊,是我自己不想跟你躺在一起,是我自己不想嫁给你,这样都不行吗?”

    沈珏冷声:“注意好情绪,学会控制。”

    贝塔无言,任凭身体滑落在门上,手紧紧攥住门扣,只差一步,离开这里。

    只需要一拧,一转。

    她还是把手里的东西放开了。

    我不是囚鸟,不需要用尽全力逃出牢笼。

    “我们都很空虚,”她低声说,“你看,空虚得像月亮一样,上半个月追逐着什么,获得片刻的极度满足以后,下半月不断失去,日复一日,只有在深夜里才敢露出一点真心。”

    “她在美中徜徉,仿佛夜晚皎洁无云,繁星漫天;正如绝佳的暗与亮融汇与外貌与眼眸;醇化为如此柔和的光-俗丽的白昼得不到的恩泽。我很喜欢这首诗。”她的语调低沉而婉转。

    贝塔上前一步,推开沈珏,径直走向床头,突然停了一瞬,回头望向他。

    她看了他大概有三秒,沈珏仿佛一尊立在原地的人像,明知道不会动,可总感觉下一秒就要走到你面前。一座雕像的隐忍和挣扎是真实的。

    “把灯熄掉吧,”光影在她脸上肆意流动,“一根蜡烛也不应该存在,以示尊重,为本不存在却从未缺席的月光。”

    “太黑了你会看不见。”笃定而淡然,他的语气一下子将她从胡思乱想拉回现实。

    贝塔预感到往后将有无数次善意的提醒从他口中说出,表面上把选择权交给她,却从未留下任何质疑的余地。

    她看见面前有两条路,他说“选一条吧”,然而偏离他预期的路线布满荆棘。

    或许他是无心的吧,他是真的认为这样做会更好。

    这只是一件小事,她在心里对自己说。就像风筝一定要有线,我也不能总是这样不切实际。

    “灯很漂亮,”贝塔微笑着伸出手,“新婚快乐,丈夫先生。”

    离得很远,好像不太可能牵到手,除非他的胳膊突然加长五米或者朝她走过来。但她还是这么做了,下意识地伸出手,完全不知道该用何种方式表示友好。

    沈珏站在昏黄的光里,身体姿态都很放松,却连一丝颤动都没有给她。

    无所谓,也许他是害羞呢。

    贝塔自顾自把纱裙脱掉,像脱壳一样,她很少穿得这么厚重。

    西尔凡街头的鬓影衣香是轻盈的,像羽毛一样,总是挠得路人心痒痒,拨弄人心而不留痕迹。

    她很庆幸自己没戴什么首饰,小时候也幻想过在婚礼上炫耀由一百颗珍珠打造的项链,爸爸说红宝石会更贵,可她就是喜欢那种圆圆的小东西,光洁而柔滑,像融化在热牛奶里的白巧克力,玫瑰色和绿色调在奶油里蒸发。

    只要轻轻一扯,把丝线拉断,珠子就会坠落满地,从地面蹦起的弧度像大雨中的白色森林。烦恼也随珍珠落地,一切都打乱重来,就像珠子被重新穿好,跟原先一样又不一样。

    贝塔换好睡衣,钻进被子里,光打在蚕丝上,斑影像游鱼一样嬉戏其间,她躺在一条白色的河里。

    心怦怦地跳,睡不着。

    沈珏不知何时走近,俯身把她掉在地上的衣服捡起来,用指腹把每一条褶皱抚平,一根一根捻掉杂草。手指在衣裙里穿梭,活像个尽职尽业的小裁缝。

    “一下子打死七个,”贝塔兴奋地坐起来,“沈珏,你真的很严谨,我看你很有潜质。”

    沈珏回道:“做什么的潜质?”

    贝塔耸耸肩,并没答话。

    做什么的潜质?还用问,裁缝啊,就是不知道你愿不愿意。

    他脸上还是没什么表情,贝塔对着他,比了一个笑脸,嘴角被手指带着上扬。

    做完这个无聊的动作,她又躺了回去,缩在床角。等她再睁开眼,沈珏不知何时也躺了下来。嗯,隔得很远,安全距离。

    睡不着,她把头歪向他,静静打量他。灯已经很暗,房间里的一切都笼了一层黑纱,贝塔隐隐约约看见沈珏戴了一顶蓝色睡帽。

    等一下,顶上还带了一个小绒球?

    她哑然失笑,忍住不发出声音,在被窝里弯成虾米。

    窗没关严,被一丝风钻了空子,布幔飞起,在空中停滞了一秒,朱红色丝绒上绣着飞鸟和风车。她的心也随之提起,凝滞一瞬。红色在暗夜里格外显眼。

    “新婚夜丈夫和妻子会做什么?”她侧着头。他肩膀动了动,也不知道听见没有,空气里那股让人讨厌的、湿袜子一样的味道又回来了。

    她把头偏回去,望着枝形吊灯发呆,也没想着有人会理她。

    吊灯在她眼里变幻出重影,摇摇晃晃。

    良久,她收回视线,低低地叹了一口气:“沈珏,你睡了吗?”

    “...没有。”

    “你在干嘛?”

    “赎罪。”

    “嗯?”

    “我会在睡前回忆白天做过的一切,为我犯下的罪孽而羞愧,向天神祈求宽恕。”

    “每天都这样?”

    “不,只是今晚。”

    “啊?今天你做了什么不可饶恕的事吗?”

    “...”

    贝塔毫不在意他的沉默,每个人都有想要隐瞒的事吧,说出口是折磨。

    “你相信爱情吗?”

    “幼稚的问题,”沈珏的脸笼罩在阴影里,“所谓爱,不过是潘多拉魔盒里藏在嫉妒背后的灾难,一切爱都是妒忌,占有和索取。神明只会嘉奖无爱的婚姻,为人世的稳定。”

    她没出声,沈珏侧过脸去,静静凝视她的睡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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