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进了衔月楼,不说一定能荣华富贵,至少可保你们生活无忧。”

    “这里规矩很多,守规矩是唯一的底线。”

    “接下来讲讲衔月楼的框架与级别...”

    山中高楼,楼分九层,九层之顶,又筑一台。

    此时台上激昂,台下默然,魏惜混在台下几十号人中,正聆听着衔月楼的漫长岁月与日后要从事的各种活计。

    若问此楼是何来头,它乃是江湖中鼎鼎有名的杀手组织。杀手组织是它的前身,做的是收钱杀人的买卖,但如今它已摇身一变,成了个包罗万象的地方。在此处,一个出色的杀手要干的可不只是取人性命这一样事,而是小到鸡毛蒜皮,大到血雨腥风,都能从容应对,既会送货递信、搜物寻踪、查案调解,又会窃听探听、淬毒制毒、锻造兵器,一人抵百人,一人抵千人,这才是衔月楼要培养的人才。

    然而,放眼看看这批新来的苗子,却是孬苗多多。这个叫魏惜的,乃隔岸涂州一介商人之女,自小浸淫家中生意,在钱眼里长大,最爱的就是黄白之物。这个叫岳融的,通晓琴棋书画,好吟诗作对,放在这个尚武的朝代却是格格不入。还有这个柳宁薇,浑身上下只见她一张碎嘴,不消一天时间,整座楼的风言风语就能被她听遍传遍。此三人,一个生性惫懒,惟见金银才两眼放光,一个敏感多情,踩死蚂蚁须替它超度,一个多嘴多舌,张口闭口是八卦不休。

    试问这样的人如何能进衔月楼?办事的杀手若全是些想着珠宝钱财、舞文弄墨与闲言碎语之人,这楼不如早日改行去开铺子、办诗会,摆个摊子便能既说书又说媒,何愁营生。不过三人的感情倒是深厚,从小一处玩乐,又拜了同一个三脚猫作师父,才都将武功学了个马马虎虎,若说当今靠着一身功夫能硬气横行于江湖,她们只是能在一片滩涂里小小折腾罢了。

    你道她们想来此处,魏惜进楼也是她老爹涕泪涟涟、好说歹说劝来的,岳融进楼则是魏惜坑蒙拐骗、拖人下水拉来的,柳宁薇进楼嘛,倒是因为她扒遍涂州,扒无可扒,万不能再失去这唯二可以祸害的对象了。

    一切源头尽在老爹,老爹又是为何动了这番心思呢。

    在魏惜少时,衔月楼身居江湖之中,于他们这些平头百姓而言十分遥远。后来因新帝尚武,人人开始习武,它也借着风气改头换面、扩张业务,深入百姓间做了不少侠义之事。到如今,它在市井江湖中已有了几分美名,便有愈来愈多的人想将自家孩子送进去谋份差事,不必拼死拼活杀到高位,只求安安心心做个最低级别的“照夜”,接些简单任务也能有不少酬劳。

    风气所致,现下这个世代年轻一辈不得游手好闲,无心朝野之人也要找到自己的去处,或是到门派世家效力,或是做游侠拔刀助人,最好是与武有关。普通的行当已是下选,若是选择从商,尤其是名为继承家业实则坐吃山空的,就要被人大大地瞧不起了。魏惜三人家中俱是经商起家,这等环境下也不好再让她们接手,她爹才心急如焚,与其他两家商量一致,由他送三人进衔月楼历练。

    那也真是厉害,魏惜心道,各州遴选五十人,而老爹竟能占得三席。虽然他嘴上说着是使了别的法子,但除了金银铺路,她也想不出更好用的敲门砖了。再一想衔月楼如今的地位,她忍不住心中一紧,重重地叹了口气:这得花上多少钱,老爹莫不是将半数家业都贴进去了?未等她赚得碎银几两,家中老父老母已在喝西北风了,真是大不肖啊。

    可惜她还未查清便来了此处,魏惜瞄了一眼身侧,两人似乎全然不知,若此事是真,这一个多忧多愁的定会整日感伤,另一个没心没肺的也会哭天喊地,或许真是她多虑了。隐隐的不安埋在她心中,一如她不确定于自己的将来:她们要做的可是杀手,不是杀鸡宰牛,而是杀人砍头,就算衔月楼包装得再怎么好,这最来钱的活儿不可能扔了不做。要不是当下人人在谋新出路,衔月楼待遇又不错,她也不会同意老爹的安排,于她们而言,风险不大工钱又不差的位置最为合适,否则还不如做买卖被唾沫星子淹死。

    还得找找别的赚钱路子,她又吐出一口气,做武林高手才不是她一生所求,她想要的是肥马轻裘。

    “魏惜,”柳宁薇突然扯了扯她衣袖,轻声叫她,“你怎么一直叹气?”

    魏惜盯着她,难得见她眼中有一丝担忧,莫不是太阳从西边出来,她也在思虑三人以后何去何从?

    然而下一秒她便知道何为本性难移了,天塌下来柳宁薇都不会在乎,不,她会到处散播天要塌了。

    “你也觉得这老头讲得无聊?还说保我们生活无忧,在衔月楼做事九死一生的,哪天小命丢了可不就彻底无忧了。”

    “规矩还这么多,我听说衔月楼会给人灌哑药,级别越高灌得越多,那些位置高的人个个都是哑巴,就怕他们开口泄密。当然了,还是得留一个来同我们讲这些废话。”她一说起来滔滔不绝,连台上那人,她口中的老头都注意到了,魏惜连忙给她使眼色,岳融也握住她的手叫她打住。

    “咳咳,”老头清了清嗓子才继续道,“衔月有一总楼五座分楼,总楼在此,分楼则各自位于江州、涂州、湛河、平霄、射夜五城之内,此次尔等共计五十人,将分别前往五地,一年后若能通过考核,便可升为乌衣。”

    “楼主欣赏羽族高飞之姿,故而以其不同种类划分楼内职级。照夜,乃家雀别称,做的是市井杂事,赏金不多,然事务体量庞大,可让你们多多练手,大有长进。乌衣,乃飞燕别称,接的是衔月楼最为重要的悬赏,替人办事,赏金可高可低。黑鸢乃猛禽,是楼中精锐,又善于制作武器、淬炼毒药等等。仙驭为鹤,若有旁的门派前来冒犯,便为其指明路,送他们驾鹤仙游。楼外另有万千飞雪乃递信之鸟,隐于各处,收来讯息。”

    “此番前往各楼,会有人教导你们,历练的内容也将一一告知,你们若想早日晋升乌衣,务必力争上游。”

    “我手中现有名册,”他从袖中取出一个册子,“去向何处,仔细聆听。”

    老爹送我们进来已费了不少力气,不会还能将我们留在涂州吧,魏惜如此想道,随即在涂州的名单里听到了三人的名字。

    真厉害,她嘴角一抽,三个名额且能通通留在本地,也不知老爹是怎么做到的。

    一串名字报完,老头又叫他们下楼抽选师父,选完后便可动身前往各地。

    “顾其卿,乌衣,”柳宁薇捏着抽到的字条上下扇动,“不知为什么这名字听着很冷漠。”

    “看看融融的。”她跨了一步贴近岳融,“韩雅容,乌衣,听着就是大美人。”

    “魏惜。”柳宁薇又靠了过来,见她手中纸条半天未展开,都有些急了,“我瞧瞧,陈淮,仙驭。等等陈淮?你转运了,名师一对一,想都不敢想。”她眼睛晶晶亮,比魏惜本人还兴奋。

    “涂州的衔月楼现下无主,由这位陈大人代为管事,不过听说他事务繁忙,神龙见首不见尾,你可得跟紧他做他的小尾巴,”她抱起手臂侃侃而谈,正经不过一瞬,又调笑道,“好歹是半个楼主,听说长得还不赖,你要是发达了千万不要忘了我和融融。”

    魏惜刚想说话,岳融也来搭住她手臂道:“惜惜,苟富贵,勿相忘。”这两人真是够了。

    “楼主那不是忙飞了,恐怕没时间搭理我。”魏惜低低地道,如今她心中迷茫没有打算,衔月楼也不像个久待之地,师父的人选便显得极为重要,若是位晓得市井门道的,她就能跟着摸索赚钱的法子,可若是个仙驭,还身兼代理楼主,那就倒大霉了,别说普通日子,就连平安的日子都会远离她。话又说回来,师父是谁也哪儿由得她挑。

    这时一个白衣女子走到三人身旁,瞟了一眼魏惜的字条:“真是好手气,不过一般人可经不住楼主当师父,你若觉得吃不消,不如与我交换?我师父也是乌衣中一等一的高手,绝对不吃亏,对了,我叫张玉溪,涂州张家,以后互相关照。”她报上家门,眼底傲意尽显。

    张家,在涂州十二世家的中四家位列第三,名下有不少布匹铺子,确有几分家底。

    魏惜倒不是忌惮她的身份,而是真心认同她这番话,于是不假思索地回答:“好啊。”

    这出乎了对方的意料,连声音都变得惊喜:“真的?”

    “假的,”柳宁薇忽然插进来夺走了话头,“抽好了便不可更改,要怪只能怪你自己不走运咯。”

    “早听得张姑娘才貌双全、本事过人,涂州也难有人比肩,须得总楼的前辈悉心栽培才是。”岳融向她微微笑道。

    这张姑娘原本见柳宁薇直言直语的,不免心生恼意,又听了岳融这一句,未会出其中意味,还道是她美言相赞,便有些不好发作,踌躇了一阵才悻悻走开。

    见魏惜又立在一旁露出那副死鱼般的神情,柳宁薇恨铁不成钢地戳戳她肩头:“看看你,连拒绝都不会,差一点被人占了便宜,都不能平步青云带我们鸡犬升天了。”

    “薇薇,怎么能说自己是鸡犬呢。”岳融连忙纠正她。

    魏惜缓缓摇头,对这两人,她实在是既喜欢又讨厌。

    出了楼,有人来接他们前往涂州。

    来者一男一女,年纪似与他们相仿。男的一身黑衣,高大挺拔,他目光疏冷,身上却有凛然正气,这与魏惜印象中亦正亦邪的衔月杀手倒是不同。女的身着紫衣,英姿飒爽,时而笑意盈盈,嘴边一颗小痣随着她嘴角起伏而上升下落。

    此二人顾其卿、韩雅容,便是柳宁薇与岳融的师父,他们一人带了五人预备渡舟过江。

    在舟上推搡了半刻,还是由柳宁薇先向她师父开口:“师父,我叫柳宁薇,师父指点,我必日聆教诲,师父在上,请受徒儿...”

    “不必,”顾其卿望着江面,挥手打断,“我只是入楼早些,要为人师还远远不够,以后叫我名字便可。”

    “好的,师父,”她抿起嘴,还是喊不出口,“好的,顾...师父。”舟上又陷入了沉默,比这江水还要沉默,她仍不死心地想戳破尴尬的气氛:“师父,照夜是做些什么呢?”

    “没做过,我不知,”他回答,觉得不妥才又补了一句,“市井之事?有些忘了。”

    再度沉默。

    柳宁薇简直一语成谶,顾其卿这人冷得连江面都要结冰,另一艘小舟上却是欢声不断,岳融捂嘴而笑,与她师父不知多么亲密。

    她只好给魏惜递眼神,后者了然,出言问道:“顾大人,代理楼主他为人如何?”

    “代理楼主,你说陈大人?”他仔细想了一想,“为人很好,但是很忙。”

    很忙二字一下又令魏惜觉得前途堪忧,而且钱途堪忧。一个三不管的师父,不管人、不管事、不管用,对她的挣钱大业毫无帮助,可能还会将她培养成杀人不眨眼的冷血怪物,这太可怕了,想着她都瑟瑟发抖,到了涂州她便找与张玉溪交换。

    小舟摇晃,终于渡过了漫长的涂江。两人领着这批新人左拐右拐,穿行小道,迈进了一座楼的后门。

    “此楼名为涂州月,表面是个客栈,实际是衔月楼在涂州的分楼。”韩雅容一边介绍,一边带他们上楼,顾其卿早已不知去向。

    “楼也分九层,既然是客栈,便有客人正常来去,平日里他们在一到五层打尖住店,六层起是我们吃穿住行与做事的地方。”

    说话间几人走到了六楼,她指着这层的房间道:“只只住在这里,七八层是乌衣与仙驭,九层是黑鸢,陈大人最可怜,只能住在小阁楼。”

    她摊开手,又意识到他们恐怕不晓得“只只”的含义,于是勾唇笑道:“只只就是照夜,是小麻雀。好了你们这群只只,先各自挑个房间稍事休息吧,待会儿叫你们。”

    她前脚一走,柳宁薇马上推了推身边的两人,三人火速占去了朝南的三间房。张玉溪恰好慢了一步,十分不满,瞪了她们好一会儿才转去另一侧挑选。

    魏惜暗暗观察着她,有些担心开罪了她,她会在换师父一事上狮子大开口,另外提出什么要求来,但转念一想,张玉溪对楼主师父的渴求可比自己迫切多了,又岂会为难,这么说还是朝南的房间更为重要,根本无法割爱,

    “今日我们聚集此处,是为了共同商量一个名号,我们三个人的名号。”柳宁薇拍拍桌子,看了看左右二人。

    “小人进言,不如,就叫宁惜怒,”魏惜拱手,“是为‘您息怒’,既取了姓名中的字,又体现了我等谦逊有礼。”

    “嗯,”柳宁薇一番咂摸,“嗯?怎么独独少了融融的名字,魏惜,你有离间之意?”

    “不敢,”魏惜又一拱手,将个中缘由娓娓道来,“宁、惜二人时而发怒,便是‘宁惜、怒’,融融温文尔雅,是息怒之人,便是‘您息怒’真正的核心,她是我等同心之绳结,我岂敢有异心。”

    “原来如此,好好好!魏惜此人才高八斗,可堪大用。”

    两人一来一回逗趣,而岳融早已笑倒在桌边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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