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菱第一次在凌晨经行村内,庞姨开着电动三轮载她去村委会。

    村庄大部分区域都淹没在夜色里,只太阳能路灯照破些黑暗,一些光削刻出暗里客观存在物体的边缘。

    苏菱带着些微微的困倦,目光滑过几扇透着光的窗。路上两个人没有言语,因为庞姨刚才同苏菱说话的时候嗓子是喑哑的,所以苏菱也再不开口说些不必要的寒暄。

    她安静地感受电动车的行驶过程,看着不断出现不断消失在夜色里的水泥路和偶尔出现的柏油路,接着她们又在沿水而建的人家间穿行一会,路过一条小河和精心耕种的菜地后两个人终于到达了目的地。

    这里和外面不同,从外面就看到某一间屋子里亮满了灯。

    苏菱跟着庞姨走进去,里面充满的二手烟把她呛得难受,庞姨把手里材料重重拍在会议室的长桌上,几个抽烟的自觉把烟灭去,又纷纷站起来打开窗。

    “庞村长,你去接个小姑娘来做什么?”一个面上满是皱纹的中年男人夹着还没点起来的烟问道。

    庞姨还没开口,门口进来几个女人,都戴着口罩,看不大出年龄。

    庞姨冷冷盯着说话的人,那人立马自觉把口罩扣在嘴上不说话了。

    庞姨用沙哑的声音对苏菱说:“不久前我接到两个消息,一个好消息,一个坏消息。好消息是关于疫情的,另一个坏消息是关于投资咱村古镇的,原本的投资人撤资了。”

    苏菱皱皱眉,不懂庞姨的意思。

    “就是想让你问问苏老板能不能投资,这样我们也好给大家有个交代,不少人听说要开发都回来了想做点小生意,结果现在搞成这样。”坐在角落里的一个女人用大白话解释了一下。

    庞姨看苏菱有些懵,她叹一口气说:“我们也是没有办法,这项投资实在太大,村里解决不了,镇里也不可能办,只希望能看在同村的份上考虑一下,或者给我们牵根线。”

    “好,我会去问问的。”

    苏菱其实有些不明白,这件事在电话里沟通不行吗?怎么还要这么远来接自己一趟。但是她话说完看大家的表情就明了一些,自己这句话算定心丸,毕竟疫情过去大家还是要继续生活。

    庞姨走过来握住她的手说了几句感谢的话,也有其他人过来自我介绍,苏菱有些不太习惯这样的氛围,因为她没有实际参与过商业上的事情。

    平时看着他们寒暄并没有多少压力,而现在,不知道是不是当初那一份调查给了她触碰结果的底气,一旦进行可行性思考,她的心理压力就开始加重,不断加重。

    流动的夜风带走室内的烟雾,苏菱被喊住问了许多杂七杂八的且没话找话的问题。

    她从村委会走出来的时候已经过了凌晨两点,苏菱谢绝了庞姨的接送,借了一个手电筒决定自己走回去。

    室外的空气让苏菱轻轻颤抖,太阳留下的温度一点点消散,不知是谁家的花香散入风里,有些甜腻。

    一个人走夜路是有一些心理压力的,苏菱顶着丝丝胆怯正式跨出第一步。

    可能手电接触不太好,偶尔会熄灭,需得用手按住才能亮。

    拐到小路里的时候,她才明白什么叫伸手不见五指,真是全然的黑。想到这里苏菱蓦然停下,直接轻轻闭上了眼睛。

    她想,如果说城市建设里听障、视障还有老人的出行都不方便,那么村镇之中呢?

    她有答案吗?好像有,譬如需要杨叔捎东西的高太公。高太公他年岁已经很高,出行非常不便,村镇之中也没有适合他的娱乐设施。在给高太公录制视频的时候他说过一句话,或许不是村镇没有文化,只是没有时间,没有场所,不管是广场舞还是农民画,不都是有人参与的吗?

    苏菱又睁开眼,打开手中的光源,走到另一段没有路灯的路上,她想起和阮徵小时候看到的磷火,不知现在会有吗?她在不知觉中开了一次小差。

    很快思路又转回主题,她想到如今其实已经有可以借鉴的古镇开发模式,但是她们村镇真的需要吗?

    苏菱回忆了一下走过的古镇,绚烂的灯光加上统一来自义乌小商品市场的各种饰品构成了一种无聊且单一的商业气。以及那些快要统一的饮品,雪梨汤,竹筒奶茶以及鲜榨甘蔗,它们属于拍照打卡的标志。她甚至听到过一些人喝了放不心,还要补吃几颗解毒丸当心里安慰。

    这哪是旅行?简直就是受罪。

    这样的古镇开发出来统一得像一个模子印出来的,不仅无聊还没有参与度。明明搜寻一翻有无数点可说,那些蒙尘的方志就可以成为方向,甚至也不一定要争出生地,名人游览地难道就不能成为游客打卡点么?收集印章加兑换特殊纪念品的模式难道不可以么?

    苏菱望望天上,自己说那句“金钱无法满足人的欲望”怎么这么快就产生了回旋镖伤害?毕竟这些想法固然不错,但光是在估算之中她就已经无法预计这个钱要花下去多少,更可怕的是回报周期也过分得长。

    在心里粗略地计算了一下需要多少钱才能建出这个项目,苏菱悲哀地发现即便是分几期建设,前期没有五六个亿也很收到什么效果。都说一分钱难倒英雄汉,这何止是一分钱?

    这时候苏菱也感觉到一丝羞愧,她想实现的目标过分琐碎,最重要的是自己慷的还不是自己的钱,没有能力赚来那么多却要花那么多,算不算潜藏的败家子?

    苏菱边思考边行走,在过桥的时候遇到拦路小蛇。小蛇看到光源似乎是受了惊吓,努力地离开被照见的地方。

    “是不是还应该考虑一下生态?”她想到那条被自己不小心踩到的倒霉蛇。其实因为才被咬过所以她的心里有一些恐惧,不过她硬撑着还是可以接受的,是记忆触发了报警,但是理智又战胜了本能。

    走到熟悉的夜巡地区,苏菱绕了一条近路走,那里的几只小狗还记得她,她过去只是吠了几声,看到是她以后就主动过来摇尾巴。

    其实巡逻的时候她就发现了,村里很多人家还没有重建新屋,依旧是九十年代的建造风格,很多都是马赛克砖加蓝色或者绿色的玻璃。阳台基本是近几年新封的,外观是白色断桥铝。

    苏菱虽然是装修外行,但也能看出有些阳台的防水做得很是不专业,只是涂上去,全然不顾美观与位置正确。

    又走了许多步,她路过一间屋龄约百年的老屋。这屋子的瓦片有些歪斜,窗格却是精心做过的,现在那里长满了衰草,老屋成了堆放木材与杂物的地方。

    有时候苏菱觉得,或许建筑这种事情其实也不只是关乎建筑本身,人的行为改变了,生活模式改变了甚至是审美改变都会对它产生一定的影响。

    现在很多建筑工法和设计理念其实基于他国的生活,那我们本身呢?她头又开始疼,只好蹲下身揉一揉身边的小白,分散一下注意力。灯下的小白毛脏脏的,苏菱戳戳它的脸说它顽皮。小白听不懂人言,依旧欢快地摇尾巴。

    苏菱觉得自己想得越来越复杂,方向也愈发得多,但这些值得思考,甚至如果以后父母成为投资者,这些事情就更加值得传达给他们。

    毕竟如今的古镇景区有太多不实用,太多不美观还有太多凭空捏造。

    她一直以来对古镇的想法是有老有新。还存在的保护下来,不存在的即便是捏造也要考虑现代人的生活方式。毕竟商家一旦入驻,你不改,他们就会改。

    小白跟到苏菱最后一个路口,它汪汪两声算是告别,抖了抖皮毛继续回家站岗去。

    苏菱走到家门口的时候收到了阮徵的短信。那时已经是凌晨两点四十五,苏菱笑着想,原来这个夜里醒着的不只是她自己。

    阮徵发来的是他写的三行诗。

    “洛神坐在板凳上,曹子建解佩送她,这是黄初第几年?”

    苏菱不知道他写的是什么,但大概是不存在的事情,毕竟洛神一直翱翔在天,曹子建静志自持,最后他没有写具体年份也算聪明。

    脑子里一通自发的分析落成,苏菱忽然很想跟他再聊一会儿。他是个温和耐心的人,即便是胡言乱语两个钟头他也会耐心听下去,最关键的是他的信息检索能力强,这一次给不出什么建议,第二次就会有其他的且更成熟一些的想法。

    只是一想到他明天就要离开,心情就完成了如过山车一般的转折。

    苏菱总算是明白为什么小说里会管得力干将叫左膀右臂,阮徵就是退可当左膀右臂,进可独当一面的人,可惜是个科学家。她这么想的时候也忘了自己的本职,她不是投资人,是个古代文学的研究生,以后的规划是做一个普通的学者。

    如此怅然的心境里,苏菱自我安慰,万一自己家真的做了投资呢?万一自己那些乱七八糟的想法真的受到重视了呢?万一以后的游客更注重实际体验和打卡仪式感了呢?

    只要形式喜人一些,很多内核总会被发现的!

    带着许多无绪又繁冗的想法,苏菱躺进了被窝,但她怎么也睡不着,明明大脑转得都痛了,还是睡不着。于是在如此烦躁的情况下,她做了一件自己都没想到的事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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