4月26日,小雨

    或许是因为恰逢梅雨时节,空气中总氤氲着泥土味,太阳躲在乌云后不出来,雾朦朦,看不真切。

    4月27日,雨

    天气并没有好转,似乎越下越大了,草坪有些淹。

    4月28日,阴

    天有些放晴了,但到处都是水。

    离家近的网吧今天没有开,老板三天之后才从老家回来。

    4月29日,小雨

    雨又开始下了。

    那家网吧位置不好,离学校虽近,但从外看并不像网吧,坐落在小巷子里。那冷冷清清的,上次去还是傅澈带我来的。

    4月30日,小雨

    网吧里多了一个女孩子,她穿的我们学校校服,与这格格不入的。敲键盘的声音有点大,应该是不常用电脑。

    去上厕所的时候我看了她几眼,似乎是注意到了我的视线,打字的声音有些小了。

    回来的时候偶然看见她在与别人打视频。

    5月1日,晴

    刚巧是新的一月,天也晴朗了。

    今天没去那个网吧,老板回来了。这儿明显热闹许多,四周的机子已经几乎开满了。但总觉得有些寂寥。

    5月2日,大雨

    天空灰蒙蒙的,风扯着树,地面被雨滴侵漉,叶被打落,伞也遮不住豆大的雨点。街上,除了车鸣声,只剩雨声

    似云青青兮,天冥不见底。

    连带着我的心情,都暗淡了下来,只想蜷在被子里,一个人度过这雷雨天。

    5月3日,大雨

    村上林姨家中的丈夫去世了,母亲带我去参加了葬礼。

    和电影中一样,每个人都是一身黑,又打着黑伞,有些孤冷,又有些雅静。似乎每个人都是小说中的主角,在此刻沉默不语。

    像外婆去世时那样,我知道死亡是不可避免的,所以我并不觉得悲伤,只觉得有些惋惜。

    这是我第二次参加葬礼,在绕着遗体祭奠的时候,我听到了清晰的抽泣声,有个女孩儿在哭,她或许是没经历过亲人的死亡,一时半会儿还没办法接受,但又像在强忍泪水,努力不让自己发出声音,可在这空灵的房子里,一点风吹草动都显得那么沉重。

    当我抬头想去看那个声源的方向,留下的只有背影,林姨拉着她的手把她带走了,感觉另一只手紧紧地拳握着。

    祭奠的仪式很长,几乎一切都忙完了,已经接近傍晚。村上人做事都追求高效率,可这繁琐的过程又显得如此漫长,或是对故者的不舍才将事情办得如此全。

    母亲与林姨的关系还算不错,是从小到大的姐妹。她丈夫那儿的人少,爸妈赶不过来,葬礼的事几乎都是母亲与她一起办的。在葬礼上我还见过她几次,脸上没几丝血色,只觉得眼神空洞憔悴,对于那些为她丈夫缅怀的人也只能无奈地淡淡笑着,乐观的笑容也掩盖不住背后的疲惫。

    按我们这的习俗祭奠一个人,最后是要在墓地摆上花和酒的,林姨家酿的酒坛子并不小,一个人是抱不起酒坛和花的,但她又忙着摆席,给忙碌一天的乡亲们一些休息吃饭的时间。

    所以母亲让我帮她女儿抱酒,她则帮我撑伞、捧花。墓地离村上有些远,那条路是上上个月刚通好的,说实在那么长的路抱着那酒坛子,真怕不小心摔了。我本想拒绝,可母亲却讲我是男孩子力大,不怕累。

    我没见过林姨女儿,她小时候是跟林叔一起在外大城市上学的,只是之后林叔身体不好,他女儿高中才回了乡下。

    接过酒坛子的时候,我总觉得他女儿有些眼熟。

    一路上都在下雨。

    “喂,你在哪儿上学,撑伞累不累?”

    总觉得一直什么都不说不太好,我试探着问了几句。

    “东城……镇中,不累。”她说的话很简短,却觉得言语中有些刚哭完的酸涩。

    空气沉默了几秒,只听到雨打地面、踩水的声音。

    “我也是东城镇中的,高一(15)班。”话说完,她并没有立刻回答。

    …………

    “你呢?”我试着又补了一句。

    她还是迟迟没有回答。

    通往墓地的这条路我并不常去,再加上前段时间路一直坑坑洼洼的,连奶奶那样经常散步的人也很少走。道路并不窄,道两旁还种了许多树,被风刮的有些起不来了,现在接近夏天,虽然风大,但总觉得一切都受了潮,闷热极了。

    “高一(7)班,林和雨。”她说话声音很轻柔,声音有些小,但恰好离得近,能听清。

    “挺巧的吧?我也选的物化政。”我们这儿的城中有25个班,物化政的有4个班,算少的了。

    …………

    但在这重要的日子提学习似乎也不好,我想换换话题聊,感觉她在后面抹眼泪,捧花沙沙响着。

    “对不起,今天没忍住……”她的声音忽得有些沙哑。

    “啊?”我愣了一下,“你对不起啥?”

    “当时我……”她似乎再也绷不住,泪要止不禁流,我回头看了她一眼,她低着头,眼有些红了。“当时我太难过了……”

    面对这样的情形,我知道的,一切安慰话语在此刻都无足轻重。

    “人有悲欢离合。”但我还是尝试着说些好话。

    “我清楚,我清楚的……”她说得有些急了,“我只是……”

    “我只是忍不住……本来我没想哭的……”我有些诧异她能与我说这么多话,不过也理解,刚经历生死离别却无人可倾诉。

    “嗯。”我想这时候说太多她或许会更难过,所以我只是淡淡的回应,同时放缓了一些脚步,“没事儿,你冷静冷静。”

    再者,我也不喜欢说那些安慰的口水话。

    我感受到雨伞摇了摇,位置偏了一些,但很快又复原了,应该是她在擦眼泪。“没事了,我实在不知怎的泪就是止不住。妈妈让我坚强,可是我就是没办法控制。”

    “泪失禁?”我想起网上一种说法,忽然地张口就问了。

    “?泪失禁是什么。”她带着哭腔问。

    我有些怔,虽不想多说,怕解释完她哭的更厉害,但想了想,说道:“就是止不住的流泪。”

    感觉解释与没解一样,于是又补了一句:“就是一个网络用语。”可我再转念一想,也许家里管的严不怎么上网。

    “我没有手机。”她说道。

    我感觉有些无地自容,便没说话了。

    …………

    从她家到墓地那估计有一里多,手抱的有些酸了,好像下一秒就要支撑不住摔在地上,我耸了耸肩,想着能稍微调整一下。

    “你累了?”她应该是察觉到了,关切地问了一下。

    “累。”下意识的说了,然后又意识到不对。“啊呸,不累……”

    “好吧……有一点点累。”我支吾着解释。

    她怕是对我无语了,许久不说话。但我们没停下脚步,只是周围显得更寂静了。

    “给我吧,我来抱,你拿着伞和花。”她的声音清脆又澄澈,与其说是请求倒不如说是命令。

    “哦哦,好…………这个有点重,你慢点。”嘴上说重,可是手却停不下来。我先将酒放在了地下,她把伞和花递给我,又将酒从地上抱起,与酒坛子比起来,她的身子显得单薄了许多。

    我才发现,她与那些大人不同,他穿的并不是全黑,黑色西装外套里是一件白裙,反倒与手臂上黑白的“奠”字相呼应了。

    她抬起头,我们俩对视了一秒,下一秒又闪躲开。她的眼似乎有些肿,眼里闪着泪光,让我想起小时候外婆去世时妈妈那总含着泪的眼睛。

    “快走。”她轻声道,抱着酒坛子先一步走在了前面。

    这时的雨已经没有上过那么大了。

    我在后面给她撑着伞,她走的很轻盈,抱着的仿佛不是酒坛,而是一个大型羽绒娃娃。

    一里好像也并不远,顶多走个十来分钟就到了,但我感觉时间变得漫长许多。后来一路上我们再没说过什么话了,看她如此轻逸的样子,总觉得有些丢脸。

    ………………

    快到墓地,乡下的墓地实在算不上好,但好歹还算干净,因为雨的缘故,去墓地的那小段路上全是水坑。

    “小心点,地脏。”我留意到水坑,想着她的白裙子脏了可惜。

    她没回我,但自觉地远离了烂泥地,我便在后面慢慢跟着。走到沥青地的地方,她又抬头去找。

    农村的墓地真的很小,很快就找到了,那个石碑上还没有刻字,之前听村上奶奶们八卦,林叔身子骨差,知道自己熬不了几年,早早买了坟地。

    “把花放上面吧。”她弱弱道,将酒坛子放了下来。

    半晌,她跪了下来,膝盖狠狠撞在地上,裙子溅上了水,向墓碑深磕了一下。许久没有起来。

    ……

    过了将近2分钟。

    “走吧。”她说。

    听得出来,有些哽咽。

    回去的路上,我们各自撑着伞,没有讲话,雨好像更加稀疏了。

    快到家,我想起她或许还不知道我叫什么,沉思了片刻,喊住了走在前面的她,“我叫林均。”

    她停下脚步,回头望,伞遮住了她半边脸,“我知道。”

    脸上有一抹淡淡的微笑,我看清了她的样子。

    是上次在网吧的那个女孩。

    (序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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