苍幽州的公务不少,从天玑城送来的折子都搁在书案的一旁。

    卫重明端坐在酸枝木靠背椅上,一本一本地批阅。

    晚梨则是在书房里捡了一本话本,坐到窗边的罗汉榻上翻看。

    处理完一批折子后,他搁下手中的象牙管狼毫笔,合上眼抬手揉了揉眉心,接着看了眼一旁的更漏,已经过去一个时辰了。

    他转头去看晚梨,她斜倚在罗汉榻上,怀里抱着没看完的话本,不知何时睡着了。

    此情此景,可谓是婆娑光影间,美人正春睡。

    他起身走到铜盆前净手,再走到罗汉榻旁坐下。

    她睡得不安稳,他一坐过来,她马上就醒了,睁着惺忪的双眼看他,慢慢坐起来。

    他伸手去揉她睡出红印的左脸,好笑道:“怎么不多睡一会儿?我吵着你了?”

    她迷迷糊糊地摇头,伸手去抱他,靠在他肩上合眼又闭眼地醒神,嗓音还有些没睡醒的绵哑:“不睡。看不到将军我害怕。”

    他明白她的忧虑,说:“我在鹤河还有一些事情要处理。三日后,我们就离开鹤河,回天玑城。这几日不用担心,没人能对你下手。”

    听了他的话,她感到很开心,语调带着笑意地“嗯”了一声。她抱着他舒服,应了声也没撒手。

    被拥着的人也觉得舒服,回抱了她,享受繁忙过后的片刻宁静。

    只是这样的宁静没持续多久,很快屋外就响起了跑步声。

    因为卫重明在书房的时候,大多不喜旁人伺候,所以关燕留一如既往地大咧咧冲进书房:“将军——我回来了。”

    方才一听脚步声,宛如惊弓之鸟的晚梨立刻松开拥抱,心惊胆颤地整个人缩在他的背后。

    满怀的拥抱倏地一空,温热的温度被风带走,他的胸膛泛起丝丝凉意。

    看向关校尉时,卫将军的眼神里带了一点无奈。

    毫无所觉的关校尉将一个雕工精巧的四方木盒搁到榻上的方几上,正要开口,不期然间用余光瞥到了躲在卫将军身后的姑娘,并与她对视了一眼,看清了她的容貌。

    “呀——这不是……”关燕留有些惊讶,回想了一下,“翠明轩那名丢失的女客,也就是万花楼的花魁岚烟吗?”

    被认出来的晚梨惶恐地揪着卫重明的衣角,将脸埋在他的后背上,浑身像是浇了一盆冰水一样瑟瑟发抖。

    卫重明严肃地皱起眉,屈指在方几上敲了两下,让关燕留收回打量的目光,并说:“这是将军府的晚梨,不是什么万花楼的岚烟,以后记住了。”

    关燕留的脑子转了一下,立刻双手作揖,语调也变得正经起来:“晚梨姑娘,方才在下多有失礼,还请宽谅。”

    经过他们这一番对话和关燕留语气真挚地道歉,晚梨惊惶的情绪缓和了不少,嗓音细细地回:“没关系,我不怪你。”

    关燕留松了一口气:“多谢。”

    卫重明点了下被搁置已久的方盒,问:“叙兰斋的情况如何?”

    关燕留:“目前看一家普通的香料店。按将军所说,我特地说明是万花楼的林妈妈介绍来的,要求掌柜秋罗义将店铺售卖的菡萏沉香卖予我。

    “在等伙计将掌柜叫来的时候,我在店里转了转,发现他们店铺里并没有能直接售卖的菡萏沉香。我还问了伙计,他说是有些贵客会要求掌柜的为他们亲自调香。

    “秋罗义看上去是大雍人的长相,他听到我说是林佩娘介绍来时,神态与寻常掌柜无异。不过他向我展示调香过程中,跟昨晚张叔的有所不同——他放少了一味龙涎香。”

    “所以他调制出来的菡萏沉香,缺失了一些……”关燕留思考着该如何形容比较准确,“厚重感?”

    卫重明“嗯”了一声表示明白他的意思:“继续。”

    关燕留便接下往下说:“之后那一条街的香料铺我都派人去查访了一遍,有五家售卖‘菡萏沉香’,一家摆出售卖,其余四家跟叙兰斋一样,都掌柜亲自调制。

    “摆出售卖的那家味道大相径庭。其余四家至多还原到五成。毕竟‘菡萏沉香’是御赐之物,苍幽州和金陵城相距甚远,能有几人拿到真正的‘菡萏沉香’。

    “可偏偏这林佩娘用的是真,而秋罗义能还原到只差半钱的龙涎香,可见这二人与朝廷高官必有不一般的联系。

    “我正往这条线查,目前还没有得出有用的线索。至于‘那位大人’,从李宅后就再无消息了。”

    卫重明沉思片刻后,问:“翠明轩呢?”

    关燕留“哦”了一声,回道:“翠明轩从明面上看是一间卖首饰的店铺。据掌柜的说,丢失的女客是他妻子前来探亲的远方表妹,人生地不熟,他们正在没日没夜地找。之后我往地契上一查,发现这翠明轩大有来头,很可能跟物喜道有关。”

    卫重明抿唇思量着,忽然转过身温声地问晚梨:“你之前可听过翠明轩?”

    晚梨摇头:“不曾听过。不过……我知道秋罗义。他不是普通的香料店家,而是……”

    她像是想起什么不堪回忆那般,低垂下头,双手紧紧攥着裙摆,呼吸变重了几分。

    卫重明适时将自己的手搭在她的手上,给她带来些许安慰,并不出声催促她。

    她深呼吸一口气,终于鼓起勇气说道:“我是被他卖到万花楼的。”

    卫重明和关燕留异口同声:“什么?!”

    她缓了口气,张了张嘴想继续讲述,忽然抬起蒙眬的泪眼定定地看着卫重明,双手抓紧他的手臂,问:“将军,如果我把事情都告诉您,您能——”

    卫重明先行开口:“我保证,你不会有任何事情。”

    关燕留正等着晚梨接着往下讲,哪知先看到他家卫将军抬手抚着她的脸颊,给她擦眼泪。

    跟随卫将军多年的关校尉哪看过这种场面,猛地一惊,很快就醒悟过来,非礼勿视地转过身,只放耳朵去留意后边的动静。

    晚梨还在万花楼时,为了能逃出去,对万花楼能接触到的一切都了如指掌。

    经过卫重明的宽慰,她现在平静了不少,很快就将自己所知一一道出:“秋罗义跟林妈妈很熟,他们大约每隔一个月就会见一次。秋罗义从不走正门或者后门,他总是突然就出现在万花楼。我猜想万花楼里有不为人知的暗道。

    “他们具体聊什么我不清楚,只知道他们每回聊事情,都会去万花楼的一间阁楼。那座阁楼从外面看非常精致华丽,但我们都被禁止靠近。违者会立即被那里的守卫处死。

    “每隔两三个月,就会有几日,原本就守卫森严的阁楼,会多出将近一倍的守卫。而多出来的那些人,明显训练有素,气质不凡。但是我没有看过阁楼有人进出,或许阁楼下方也有暗道。

    “那几日,林妈妈很少出现在万花楼,即便是偶尔看到她,她脸上的表情都是真心实意、肉眼可见的开心。

    “我记得去李宅前一晚,阁楼的守卫像之前那样,多出了一倍。”

    她一口气说了很多话,然后看向一直听她说话的卫重明:“大概就这么多了。希望能帮到你们。”

    卫重明还没开口,得知诸多重要信息的关燕留兴奋地“啊”了一声,握起拳头“啪”地一下锤自己另一只手的掌心。

    突如其来的声响把晚梨吓了一跳,她瞬间缩进卫重明的怀里。

    卫重明蹙起眉,抱住惊吓过度的晚梨,同时去看关燕留,发现他早就为了避嫌转过身去,一时间不知道该不该责怪他一惊一乍。

    背过身去的关燕留无知无觉,朗声道:“晚梨姑娘,实在是太感谢你了!你刚才说的每一句话都蕴含着非常重要的线索,简直帮了大忙。我们不仅可以节省很多探查时间,还能串起很多事情。”

    晚梨像蜗牛一样从卫重明的怀里悄悄探出头,惴惴地问:“真的吗?”

    关燕留:“当然啊。”

    她有些高兴,抿着唇轻轻地笑:“那就好。”

    关燕留转过身刚想说些什么,顿时发现眼前的场景已经不知何时突然变成了两人相拥。

    他飞快地看了一眼凝眉沉思的卫重明,再次非礼勿视地回过身——这回惊出一身冷汗。

    卫重明知道关燕留转来又转去,只是这种小事他并不计较,而是跟关燕留说:“想办法弄到李石寿宴当晚的宾客名单,以及,府里具体准备的席位数量。”

    “还有,”卫重明继续补充,“那晚发生的任何不同寻常的事情,都要记下来。哪怕只是平日里宴席用的是白瓷釉,这次用的却是琉璃盏这样的琐事也不能有遗漏。”

    关燕留很快就明白卫重明的意思:“末将领命。”

    顿了一下,关燕留又缓声问:“将军,还有其他吩咐吗?”

    卫重明:“没有。”

    关燕留:“末将告退。”

    卫重明:“嗯。”

    关燕留保持着背对着他们的姿势,飞快地挪着步子离开书房。

    关燕留离开后,晚梨问卫重明:“将军,什么是物喜道?”

    卫重明轻抚她的腰背,想到物喜道,声音有些冷:“一帮只要给钱,便烧杀抢掠无恶不作的宵小之辈。”

    低头看向她时,他的声音又温和起来:“你在万花楼的时候,可有见过腰间戴着一串一共五枚、样式为内圆外方铜钱串的人?”

    她低吟片刻,迷茫地摇了下头:“我没有见过。”

    “不过——”她从他怀里坐了起来,“我听万花楼里接客的姑娘说,如果遇到一个木牌写着两句话的客人。她们就要领着这位客人去留华苑,找一个身穿黑衣,腰间缠着红布条的男人,将客人交给他以后,姑娘就可以回去了。”

    说到这里,她想起一些事情,复又靠回他的胸膛,声音有点闷:“本来我也要做这样的事情——就从李宅回来后。”

    他将她搂得更紧:“你知道那木牌上写的是什么话吗?”

    “前一句,据说是每日都不一样,需要经过专门的特训才知道。而结尾都是一句‘不以’什么‘悲’,”她有些想不起来,“然后‘不’什么‘喜’的。”

    卫重明面容严肃:“‘不以己悲,但以物喜’。”

    “啊——对,就是这一句。”她恍然大悟,“原来这就是‘物喜道’。”

    他冷笑一声:“这些大雍蠹虫,早晚杀干净。”

    *

    到了晚膳时分,卫重明故技重施,用“一个问题一口菜”的方式,哄着晚梨吃了不少吃食。

    经过与卫重明一整天的相处,以及她对这间宅院的观察,她放心了不少。

    沐浴完后,嫣红说要给她敷上消肿清凉膏。

    她摇头,拿过药膏说要自己来。

    尽管那个位置不方便敷药,她还是不太能接受在清醒的状态下,经由他人代劳,所以她决定自己动手。

    正在她弯着腰费劲给自己敷药的时候,沐浴过后披着一件鹤氅的卫重明进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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