夏至过后。

    卫重明跟晚梨说,要她明日动身前往金陵城。他已经安排好了行程和护卫,会一路护送她到金陵城。

    他已经书信至金陵城的好友,让对方照顾她在金陵城的生活。

    晚梨听了,只觉口津苦涩:“为什么……突然要我去金陵城?”

    卫重明不欲多言,只说:“接下来,苍幽州越来越危险,你在金陵更安全。”

    她的心中涌起一番刺喉的痛楚,握着拳头压抑着难受,声音很轻地问他:“将军,我不去可以吗?我在府里会很乖的,我再也不出潇湘馆了……”

    他摸着她的头说:“晚梨一直很乖。只是苍幽太乱,你在金陵城待着我最放心。”

    晚梨:“那……将军呢?”

    卫重明:“每年年末,我都会前往金陵城面见圣上。”

    晚梨:“现在距离年末,还有好久呢。”

    卫重明:“金陵繁华昌盛,在此期间,你在那里想玩什么,想吃什么都可以。”

    晚梨抬头看他,笑着不说话。

    卫重明便以为她同意,伸手将她拥进怀里,心中满是不舍。

    但再不舍,他也不能留晚梨继续待在府里。说起来,还是因为上回晚梨被骗去宴会一事。

    他们已经查清,是南清将晚梨的事情告知了跟她同一个主子的莺歌。

    随后莺歌串通府里的其他细作,策划哄骗一事,就是要看卫重明的反应。最后莺歌在确定想法后,就要将写有“晚梨特殊”四个字的字条传出去。

    所幸府内的将士将她及时击杀,莺歌才没能将消息传出去。

    再加上近日三方势力冲突加剧,曹峥一行人回来的路上遇到炸药爆炸和刀剑伏击。死伤数人,而曹峥至今昏迷。

    为防晚梨日后会遭其毒手,卫重明才下定决心要将她送往金陵城,将她托付给肃王照顾。

    卫重明的本意自当是为了她好,可惜,晚梨一个字都不相信他。

    经过调养,她的身体已经康健了很多。这时将她送去金陵,以换取功名利禄正合适。

    哪怕他说过喜欢,说过不要把他想得这么坏,可人心叵测,尤其是在这风雨如晦的苍幽州,万一他只是在欺哄她呢?她不得不防。

    他的媚毒已解,她身上的病痛也已经好了,既然他要送她离开,那么他们就此两不相欠最合适。

    她在心里已经想好了一个逃跑计划,为了不让他人察觉,她表现的与往常无异。

    王婶得知晚梨要去往金陵城,给她备了不少青梅干,说是怕她舟车劳顿没胃口,吃点青梅干可以开胃。

    王婶还准备了很多其他的东西,都一一跟她,还有随行的翠柳、嫣红说它们的用途是什么。

    王婶是上回晚梨被骗后,周管家特地拨到潇湘馆伺候的。王婶在将军府待了好几年,对将军府很熟悉,一直勤勤恳恳任劳任怨。

    彼时周管家想的是:以后有王婶从旁伺候,就不会再发生上次那样的事情了。

    只是王婶才来不到半月,晚梨就要离开将军府了。

    现在听着王婶事无巨细地安排明日启程事宜,晚梨只觉眼眶涨热,心中更是酸涩难耐,以致辗转反侧,一夜难睡。

    次日。

    因为曹峥的事情,卫重明这几日都在四处奔波,就为了给幕后黑手重重一击。

    是以晚梨离开前,都没能看到卫重明的身影。

    她面上不显,心中却愈加郁悴,更加笃定卫重明所说不过是欺哄之言,实际就是要将她当做礼物一样,送到金陵城的某位高官或皇族府邸,以换取一些对等的利益。

    她越想越伤心,深叹人心之鬼蜮,即便是朝夕相处、同床共枕的人也不例外。

    未时左右,马车一行在驿站歇息停留。

    晚梨说要去客房歇息片刻,并让翠柳和嫣红到外面等候。然后她立刻换了一身便与行动的深棕色绣万字纹窄袖圆领袍,和一双乌皮六合靴。

    她背上早就悄悄准备好的背囊,打开支摘窗,小心翼翼地离开了驿馆。

    负责此次送行任务的是副将季白岩,出发前卫重明叮嘱过他,一切都要以晚梨的感受为主,不必赶路,慢行即可。

    季白岩铭记于心,这会听驿馆里的仆役说这里近山,入夏后多蚊虫,午歇时最好在房中点上一支艾草条。

    季白岩取来艾草条,要翠柳拿进屋点上。

    翠柳进屋没多久,就大叫了一声。

    季白岩匆匆赶来,只见翠柳脸色发白地对他说:“姑娘不见了!”

    季白岩大惊,接着马上冷静下来,先查看房间有无打斗或外力入侵的痕迹。发现是晚梨自己不知因何缘故离开后,他快速制定一个搜寻计划,然后召集人手散开去找人。

    因为发现及时,不到一盏茶的功夫,他们就在丛林中发现了晚梨的身影。

    晚梨本来有自己的计划,但没想到他们这么快就追过来,惊慌失措下,往树林深处跑去。

    最后,她气喘吁吁地跑进一座荒庙里。她跑不动了,又不想被抓住,于是想先找到地方躲起来。

    她往荒庙深处走,绕到最里面那尊佛头都摔到地上的破损佛像处,视野里忽然出现一小片滑亮鲜艳的绸缎,下意识顺着它望过去……

    眼前的一幕,令她整个人都僵在原地。

    四个锦衣华服的青年男子,正围坐在佛像后面,手中都拿着一包已经打开的纸包,纸包里面放着份量不一的白色粉末。

    他们脸上的表情都十分享受,仿佛步入了仙境那般。

    晚梨很害怕,想趁他们还没发现自己的时候,悄悄离开。

    这里是天玑城的郊外,因为卫重明,天玑城是整个苍幽州对“庄生迷梦”管束最严格的地方。

    他们躲在荒庙里偷偷吸食“庄生迷梦”不是一两回,为了防止有人误入后悄悄离开,再去将军府揭发他们的行径以换取赏银,早在附近布置了陷阱。

    他们因此杀害了几名前来躲雨的乞丐。

    晚梨不知此处有陷阱,转过身要蹑手蹑脚离开时,房梁上的麻绳网兜头盖了下来。

    事发突然,她惊叫一声,整个人被绊倒在地上。接连声响,也惊醒了那四名青年男子……

    等到季白岩带人匆匆追来时,只见有四名衣着华丽的青年男子正在破损佛像旁行凶。

    身上有几道血痕的白衣男子跨坐在晚梨身上,正在面目狰狞地掐她的脖子。

    一名绿衣男子和一名蓝衣男子,正一人分两边死死地按住她的手臂,让她不得动弹。

    另外一名粉衣男子,正弯下腰要去捡起甩到木柱旁的沾血匕首。

    季白岩立刻举起剑用力掷向白衣男子,长剑穿过他的胸口,狰狞的面容一怔,掐着脖子的双手松开,他整个人倒在一旁,血汨汨而流。

    另外三人吓地各自散开,转头一见来的一行人个个身姿魁梧且手执长剑,顿时慌乱地各自逃去。

    “追!”季白岩让人去把三人追回来,然后剩下的人一齐赶到晚梨身旁,合力将缠在她身上的麻绳网拿开。

    季白岩将她扶坐起来,发现她那皙白的脖颈上,浮着深红色的指痕,鬓发凌乱,脸上有几道细小的划痕。

    她捂着脖颈咳得厉害,眼泪滚滚往下流,咳到最后要俯趴在地上才能让身体舒服一点。

    季白岩伸手去扶她,忽感手上一股湿意,拿开一看,半只手掌都是血迹。

    由于她穿的衣袍颜色深,一开始还没发现,现在定睛一看,季白岩才看到她右臂上的衣料有线状破损,裂开的万字纹上有细微的白色粉末。

    这时,有人从后面拿出一包剩有指甲盖大小的白色粉末:“季副将。”

    季白岩的视线从手掌上的血迹挪到那包白色粉末上,瞬间脸色一白,急忙对晚梨说:“姑娘,您受伤了,我们得赶紧回府,让杜大夫给您看看。”

    他说着要将她扶起来,她却一把打掉他的手。

    顺过气来后,她的咳嗽已经歇了下去。看到一旁的匕首,她爬过去捡起来,背靠在木柱上,刀尖对着季白岩:“我不回去。”

    季白岩为了让她赶紧回去给杜衡看手臂上的抓伤,话往严重里说:“那些人手上沾了毒,要是这毒透过伤口渗进身体里去,会变成人不人鬼不鬼的怪物一样。”

    晚梨扫了眼右臂上的伤口。这是当时她拿出匕首攻击白衣男子想挣脱麻绳网时,在挣扎反抗中被抓伤的。

    她也确实看到了他们手上都有一包白色粉末。

    她还不想死,更不想变成怪物。

    她有些迟疑:“在这儿找个大夫看,不行吗?”

    见她态度松动,季白岩马上说:“那毒普通大夫看不了,只有杜大夫能看。”

    晚梨:“那让他过来。我不回去。”

    季白岩:“这一来一回都什么时辰了,那毒早就渗透四肢百骸了。”

    晚梨:“那……我现在我现在……又……又还没有……”

    季白岩:“您是没见过,那毒会把人血肉吸干,就剩一层干瘪的皮贴在骨头上,跟从地狱里爬出来的鬼没区别,爬在地上哭喊着‘救我救我快救我’。”

    见她放下了匕首,目光里都透着害怕,季白岩乘胜追击地补充了一句:“那模样可太丑了……一想起来都三天吃不下饭。”

    她嘴唇一瘪,又哭起来。她想自己就算要死,也不能以这种方式死去。

    季白岩连忙上前一步,将手臂横在她面前,轻声说:“事不宜迟,我们快回去吧。”

    他要去拿她抓着的匕首,她手一侧躲开,说:“我要拿着它。”

    “好好好,您拿着您拿着。”他让人将地上的剑鞘拿过来,递到她面前,“您把匕首收好,别伤着自个儿。”

    她把匕首收好,然后才把手搭在他的手臂上,借力站起来。

    回将军府的路上,因为时间着急,翠柳和嫣红只来得及对晚梨身上的伤口处理一番。

    紧赶慢赶,一行人赶在日落时分回到了将军府。

    晚梨不肯下马车,只肯让杜衡在门口给她看诊。

    周管家简单了解了事情经过后,立刻去找杜衡。

    处理完附近曹峥一行人的幕后黑手后,卫重明从军营骑着马回来,远远就看到大门口的季白岩,他双腿夹压马肚子,加快马步赶到门口。

    听到马蹄声,季白岩循声望过去,连忙赶了过去。

    黑马还没停稳,卫重明就翻身跳下马,将马鞭往旁边一扔。马厩小厮接住马鞭,上前攥住缰绳勒停黑马,牵着黑马往马厩走去。

    卫重明朝前快步地走,看了眼不远处的马车,忽然觉得心脏被谁的手用力捏了一把,一股无法言喻的痛楚在身体里蔓延开。

    正奇怪为何会有这种反应,季白岩就赶到他的身旁,在他开口询问前,低声跟他简述了事情的经过。

    卫重明脸色骤然变白,忙问:“她人呢?”

    季白岩看向马车:“待在马车里不肯下来。”

    卫重明匆匆赶往马车。

    他掀开帘布弯腰望去,看到狼狈不堪的晚梨,她远比自己想象中的情况还要糟糕。

    他心疼地问:“怎么会弄成这样?”

    天色渐暗,马车里昏暗无光。

    他欲上前,晚梨却抽出匕首,刀尖直指卫重明。

    他俯低身体,与蜷缩在马车里面的晚梨平视,温声道:“晚梨,是我。你不要怕。”

    晚梨当然知道他是谁。

    她深吸一口气,本想缓和一下怨恨的情绪,眼泪却极为不争气地滚滚落下。

    她竭力咬着牙,不让泣音溢出来。

    越想控制自己不要哭,眼泪就越流越多。

    见她没回话,卫重明又说:“我们先下马车好不好?”

    见他又要上前,她手中的匕首往前半寸,喊道:“别过来!”

    她缓了一口气,尽量平和地开口:“我只见杜衡。等他看完诊,我就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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