和先前一副苍白脸色不同,谢南秋此刻的脸上通红一片,显然还是发着热。一向对谢南秋有求必应的谢北春难得黑了脸。

    “胡闹,你还病着,怎么进城。要不要命了。老都督都已经去了,你进城也做不了什么。”

    “可是二哥……”

    谢南秋还想再说话,谢北春却径直起身。

    “什么都别说了,我不会答应的。你好好养病。我出去看看。”

    白果端着粥进屋时,看见屋内就剩下谢南秋一人还有些诧异。白果伺候谢南秋喝粥,粥里面她放了些糖,让谢南秋嘴内的苦涩淡去了些。一小碗粥,谢南秋吃了半碗就再吃不下了。

    白果放下碗,叹了口气。

    “二公子怎么留小姐一人在屋里,这几日二公子守着小姐不吃不睡。人都憔悴了许多,小姐醒了,他人却不见了。”

    谢南秋喝完粥,没有躺下,而是半靠在床榻上。

    她这一世只昏睡了几日,前一世,她昏睡半月,周大夫都说她可能再醒不过来了。她好不容易醒来时,谢北春本健壮的身躯已经瘦得不成人样,看她醒来了,什么都没说,只是低声问她难不难受。

    按照她目前的身体状况,谢北春是无论如何都不会同意让她进城的。

    “白果,你帮我叫周大夫来。”

    周大夫来时,身上还萦绕着浓重的药香。

    “周大夫,我有事需求你了。”

    *

    怕一时心软就会答应谢南秋的谢北春,出了谢南秋的屋子,就一夜再未进去。原本熙熙攘攘的驿馆因走了一半的人骤然空荡了不少。谢南秋终于醒了,谢北春回屋算是睡了一个整觉。

    但躲是躲不过去,谢北春还是担忧谢南秋。用过早膳谢北春进了谢南秋的屋子,进去时,周大夫正在给谢南秋把脉。谢南秋脸色好看了许多,也精神了不少。

    “周大夫,怎么样?”

    谢北春问道。

    周大夫收回手,看了看谢南秋又看了看谢北春。

    “小姐身体底子好,眼下高热已退,身体已无大碍,再好好养些时日就没事了。”

    谢北春摸了摸谢南秋的额头,果然已经正常了。

    “没事就好。”

    “周大夫,我想进城,我现在能坐马车吗?”

    谢南秋话音刚落,谢北春的眼神就扫向她,谢南秋不看他,只盯着周大夫。

    周大夫摸了一把灰白色的胡子:“仔细包裹着,不吹到风,马车慢点开,也不是不行的。”

    周大夫没再多说什么,他的意见给了,如何行事就是他们两兄妹的事了。

    送周大夫出了门,谢北春回过头就看到谢南秋一脸哀求之色。自谢南秋十四岁后,谢北春就已经许久没有见到自家妹妹这般撒娇作态了。原本七分硬的心肠也软成了三分。

    “别以为我不知道,你和周大夫演的什么戏。想进城也可以,都得听我的。”

    只要能进城,谢南秋自然没什么不应的。

    午后,大队人马收拾好行装。谢北春抱着包裹严实的谢南秋进了马车,将谢南秋在马车内安置好,叮嘱白果。

    “看着你家小姐,不许她掀车帘开车窗。”

    本两个时辰就能到的路程,一队人马到了夜已黑透才到达鄯州城门外。

    城门外的守门将士看到黑夜前来的一众人目光警惕。这些日子,进鄯州的人都是各处来的,本是为了庆贺喜事,眼下却成了参加丧事。但上头有令,这些日子马虎不得。

    “站住。眼下已过了宵禁,任何人不得进城。你们快快离去。”

    谢北春骑在马上没有动,陈胜控马独自走到了城门边。他弯腰和城门将士不过低语了两句,城门将士就频频将视线落在马队中间的马车上。

    “开城门!”

    城门打开,陈胜骑马到谢北春面前。

    “谢二公子,可以进城了。”

    城内十分寂静,连光亮都少见,大多数人都已进入梦乡。一行人的马蹄声,马车声在黑夜中十分突兀。

    “南南。”

    谢南秋躺在马车内,昏昏欲睡,马车外传来了谢北春的声音。谢南秋的眼皮很重,但她还是强撑着精神。

    “二哥,怎么了?”

    “已经进城了,我先去都督府吊唁。你先去宅院,任和已经在那等着了。我今夜可能就在都督府了,你别等我,好好休息。”

    既然进了城,身为姻亲,谢北春肯定得先去都督府。

    “好,二哥,你去吧,不用担心我。”

    谢北春带走了几人,剩下的人护送着谢南秋往城东走去。一行穿过主街,不过一日,四处都已挂上了白幡。陈山任大都督这些年,深受陇右道百姓爱戴。前几日,街上还挂着庆贺都督府喜事的红绸,结果,世事难料。

    车马停在了城东的一处宅院前,宅院大门屋檐下挂着白灯笼白幡,和主街有些相似,但却更庄重些。

    任和早早就在大门上等着,谢南秋不能吹风,马车没有停在大门外,而是径直进了门。

    “小姐,到了。”

    谢南秋揉了揉眉心,白果取过斗篷将她盖了个严实。没有多看,谢南秋下了马车就直接进了屋。她无需多看,这宅院内的一处一景她都熟然于心。

    她又回到了这处宅院,回到了鄯州。而她,会在这处宅院住上三年。

    屋里早早就有丫鬟收拾妥当,一应物品都已备好,甚至还熏上了谢南秋惯用的香,这环境是比驿馆舒适了许多。

    谢南秋不喜欢人多,惯用的贴身人也就白果一个。丫鬟们归置好屋内,便退了出去。

    走远了些,看四下无人,几个小丫鬟低声议论着。

    “老都督去了,那未来姑爷不是要守孝三年吗?那大小姐还能嫁进大都督府吗?”

    “怎么不能?左右就是等三年而已。他鄯州陈家是大都督府,咱们幽州谢家也是。我看他们这陇右道还不如咱河北道,地处偏远不说,这天气也真是差及了。才十月,就下大雪。若不是咱们姑爷是现任陇右道大都督,咱们小姐还不如在河北道寻人嫁了。离家近不说,在河北道更是无人敢欺辱咱们小姐。”

    “谁说不是呢,小姐还病着,那萧将军就整日缠着周大夫问小姐什么时候能走,真是一点事理都不明。”

    小丫鬟们的小心思很多,但也只敢私下说两句,没人敢到谢南秋面前多嘴。

    谢南秋正坐在浴池里,浴房内丫鬟们放足了炭火,让她终于洗了个澡。连日的发热出汗,让她浑身不爽利。白果给谢南秋擦着身,感叹道:

    “小姐,我方才粗略看了眼院子,这院子和幽州的院子差不了多少,格局都是一样的。大老爷对小姐可真好。”

    这处宅院是谢南秋和陈确订下婚约时,她的大伯谢达派人在鄯州置办的。主院的格局还有一砖一瓦都与谢南秋在幽州大都督府的院子相差不大。为了让谢南秋到鄯州时能在自己熟悉的院中出嫁,管事费了不少心思。多年来,只要谢南秋在幽州的院子有所改动,鄯州的宅院也都会跟着修缮一番。本就是为了谢南秋出嫁所备,只是没想到,谢南秋一住就是三年。

    白果没敢给谢南秋洗头,只是让她在池子中泡了泡。微微发汗后,急忙让谢南秋起身。

    “白果,一会你让任和过来。”

    白果伺候谢南秋穿好了衣裳,又往炭盆里添了些炭才出门让小丫鬟去传话。

    任和是谢南秋的大伯谢达的左膀右臂,谢达是河北道大都督,跟在谢达身边的任和虽身无官职,但河北道大半事务都是任和在处理。河北道的人见到任和都要礼待三分。此次谢南秋出嫁,按礼制,长辈是不能送嫁的,谢达便派了他的次子谢北春还有任和护送。

    任和来时谢南秋正喝着厨房送来的汤。

    “小姐。”

    “任叔,外头都安置好了吗?二哥到都督府了吗?”

    任和在河北道地位不低,但面对谢南秋他却不敢逾矩。旁人不知情,他却知,河北道幽州谢家半数家产皆握在这年芳不过十七的小娘子手中。就连陇右道都督府陈家,近两年的府中账册也是不远千里每隔三月便送一次到谢南秋的案上。

    任和低垂着头,恭敬回道:“回小姐,外头都已安置妥当了,宅院外都已经安排了护卫看守,将士们已在外院安排好了住处。二少爷的小厮刚来回禀,二少爷今夜留在都督府守夜,就不回来了。”

    谢南秋喝了两口汤,就没了胃口,把碗搁下,看向任和。

    “明日就让那些将士返程。你跟着他们一道回去,换任丘过来。再和大伯父说一声,二哥会陪我在鄯州多呆些时日,鄯州的事我会料理妥当。让他们无需担忧。”

    任和很平静点头应声,“是。”

    此番送嫁的人马,一半是府中护卫,另一半却是幽州军中将士,将士本就不能擅出军营,此番护送本就违律,虽无人敢拿此事寻陇右河北两道的麻烦,但是该早日启程回幽州。

    至于谢南秋口中的任丘,是任和的亲弟弟,凭借一张能说会道的嘴在谢南秋身边做事,任和本以为自己的亲弟弟这辈子会一事无成,没成想居然颇得谢南秋的赏识。

    谢南秋说完自己的事,看任和站在原地,显然是有话要说。

    “怎么了?有事便说吧。”

    “昨日二公子让我写了信发往幽州,除了告知老都督逝世一事外,还问了都督对于小姐后续婚事该如何处理。”

    谢南秋敛了敛眉。

    “信送出去了?”

    任和道:“只送了大都督逝世的消息出去,婚事一事未曾写,都督收到信自会明白。出发前,都督便道,小姐此番出嫁,便不是闺阁姑娘了,任何大小事由小姐自己做主。小姐只需知道,不管如何,都督府都会站在小姐身后即可。”

    任和能帮着谢达处理河北道事务,自然是个聪明人,他看的清楚。不管是从亲情,还是从利益考量,在谢达心中,谢南秋的地位只怕比他的次子谢北春都要重,仅次于他的长子谢东夏。

    “你回去和大伯说,既然已经办了出嫁礼,我便不会回幽州了。我会留在鄯州,替老都督守孝三年。三年后,再议成婚一事。”

    她既来了,便不会走。前世不会,今世也不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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