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年纪尚小、阅历极浅的时候,母亲告诫过我一句话,让我至今念念不忘。

    “每当你想着用爱去改变和解救任何人的时候,丹,” 她对我说,“你就记住,一个人不可能把自己都还没有的东西给别人。”

    她没再说别的,拉上行李箱出了门。不多时,黄色的出租车消失在了窗口的雨雾里。

    亲爱的读者们,我并不擅长讲故事,对那些倒叙啊、插叙啊等等稀奇古怪的叙述手法更是一窍不通。但即便只好平铺直叙,我仍想请求你们相信这里记录的所有事件的真实性。因为如果没有这些切实发生在我身上的事,我或许要再过好多年才会明白母亲当年那句话的含义。

    我是1998年开始供职于霍格沃茨魔法学校的。那年仲夏,当麦格教授联系到远在纳米比亚的我的时候,我也相当惊讶:不列颠群岛不乏优秀的黑魔法防御教师,许多还是霍格沃茨本校的毕业生。相比之下,我本人则为了收集古老魔咒和破解方法多年来穿梭于非洲和印度各地,十数年未踏足苏格兰,更从未造访过霍格沃茨,可谓与这所学校毫无关系。我不明白十年前偶遇的麦格为何要费时费力地来找我。

    我在与她壁炉通话的时候问出了这个问题。那时候的米勒娃已年近古稀,绿油油火光中的脸颊满布着皱纹,但人却依旧精神矍铄、侃侃健谈,丝毫没有大战后的迷茫萎顿,也毫无重建一所古老学校这样的沉重使命所带来的精疲力尽。但在听到我的问题后,善谈的她却沉默了片刻。

    “你知道,丹,DADA教授这个职位的人选……颇具争议。卡罗教授……呃……离职后,聘用任何一个人似乎都比一个食死徒要好”,麦格自顾自一笑,我也跟着笑了,但她的神情又忽然严肃起来,“但同时,其他人选却……又很难让所有人满意。” (DADA:黑魔法防御术,Defense Against the Dark Arts)

    我思索了一会儿,想起了大战期间在非洲看到的小报新闻。

    “Professor McGonagall,您是说——”(麦格教授)

    “Please, Dan. My first name isn’t ‘professor’.”(拜托,Dan,我的名字不是‘教授’。)

    我被逗得咯咯笑了起来,然后改了口。

    “米勒娃,您的意思是,如果立刻让参与过大战的人担任这个职位,您怕不利于修补……呃,各个学院间的关系,所以您找到了我这个外人,是吗?”

    见我听懂了,米勒娃透着火光的脸明显地松了口气。

    “丹,霍格沃茨需要新鲜的血液,” 她顿了几秒,欲言又止,最后道:“你环游世界多年,对于黑魔法防御的了解不但精深,更胜在广博。在这一点上,你要胜过任何英国本土的同龄人。总之,丹,这个职位没有人比你更合适了。”

    我早就听说麦格教授素来以有话直说所闻名(she never minces her words!),但作为校长,她恐怕有时候必须绕着圈子转弯抹角地把话说得体面、漂亮。我看得出,这让这位令人敬佩的女巫不太舒服。于是,我把她未出口的话说了出来。

    “Um,麦格教……我是说,米勒娃……这个职位如此棘手,恐怕还有另一个原因吧?我是说,许多人恐怕认为DADA这个职位是被诅咒的,对不对?”

    随着伏地魔的死,DADA教授职位的诅咒理应被破处了。但,就像世界上大多数事情一样,当真相还在穿鞋时,谣言早就走遍了半个地球。许多巫师并不相信伏地魔已经死了,尽管食死徒残余的组织在傲罗们的攻势下一一土崩瓦解,尽管夏天之前在世界各地——甚至包括我所在的纳米比亚——发生的恐怖袭击都已经停止。

    我没有闪烁其词是个正确的决定。米勒娃的眼神犀利起来,方镜片后的绿眼睛灼耀着比翠绿的火光更加明锐的光。

    “你相信诅咒仍在吗,丹?”

    “不,不,我相信伏地魔已经死了,” 我忙道,但又说:“可是所有人都会盯着下一个DADA教授的下场的,不是吗?”

    枪打出头鸟。我想我不会太喜欢那种众矢之的、受人瞩目的感觉。

    米勒娃先是同情地点了点头,随后又露出个坦荡的微笑。

    “那我们就更应该让他们看看,你会在这个职位上干多少年。”

    霍格沃茨开出的工资条件和福利确实让人难以拒绝,但更加叫人难以拒绝的是在世界顶尖的魔法学校任教,享用那里的图书馆,并与其他顶级巫师交流的机会。谁知道呢?或许我可以在霍格沃茨教上几年书,然后再继续周游世界。我心头一热,答应了米勒娃。我们当天就签了合同。

    是夜,我打电话把这个消息告诉了母亲。我的母亲是个实打实的麻瓜。她是因为我婴儿时期展现出的魔法能力才发现我父亲居然是个巫师的,自从了解到魔法界的存在后,她大受震撼,久久接受不了这个事实。

    “这是个正确的决定,丹,你终于能 settle down 了,” 母亲顿片刻,叹了口气,“你不知道,我有多怕你最后会像你父亲一样……”

    父亲和母亲离异后,我与父亲搬去了香港,向来不苟言笑的父亲重新回到了他的魔法圈子。母亲则与我两个没有魔法能力的弟弟一起,留在了纽约。

    我叹了口气。

    “妈,你知道的,爸的不快乐并不是因为他是个巫师。相反,只有魔法才能让他快乐。”

    在母亲离开后,父亲像变了一个人一样,比以前爱笑,也比以前爱说话了。他时不常带我去他在香港魔法署的办公室,我们的生活也开始充满了活力。此时,母亲听我这么说,也叹了口气。

    “我想,我确实试图改变过你父亲,他也试图改变过我…… 但……哎,我们不说这些了。丹,你知道吗?通用电气把彼得升成了正式的工程师,他正在设计一款新型的洗衣机……”

    亲爱的读者,你们瞧,这就是我的母亲和我的父亲最大的区别。母亲热爱她的麻瓜生活;即便巫师世界提供具有同样功能的器具,她也永远离不开电话、洗衣机、洗碗机、微波炉;她是个实实在在的人,喜欢实实在在的东西,以及能看得见摸得着、能理解其如何运转的物品。而父亲则热爱魔法的世界。他喜欢琢磨母亲口中那些“虚头巴脑,神神叨叨”的古怪玩意儿,奇闻异事。他们两个一边轰轰烈烈地相爱,另一边却又期望着对方为自己去改变。如今看来,这真是既古怪又愚蠢的做法:既然无法爱上原原本本的对方,这又怎么能称之为爱情呢?但那时的我并没有意识到这一点。事实上,直到我后来发现了隐藏于霍格沃茨的那桩陈年秘闻,我才忽然意识到,期待对方在爱情中改变,非但古怪和愚蠢,更是件极为危险的事情。

    我一边指挥着羽毛笔准备教材,一边听母亲不厌其烦地跟我解释弟弟在通用电气的工作,偶尔应付一两句‘嗯、噢、啊’之类的感叹。电话那头的母亲似乎听出了我的敷衍。她有一阵儿没说话,然后突然一语惊人。

    “丹,你知道吗?你爸的家族里,曾经有一位去过‘野疣猪’。”

    我反应了好一会儿,忽然意识到,她把 Hogwarts 说成了 warthogs……

    “妈,是 Hogwarts,不是疣猪 —— 不过,你说什么?爸爸有亲戚去过霍格沃茨?为什么我从来没有听说过?”

    “呃,是很久以前的事了,亲爱的。你知道的,你爸曾经和我商量送你去那里读书,他那时向我提起过,好像是你祖母的远方表亲。你那时候还小,大概不记得了。”

    “Do you remember his name? Maybe I can find him in the alumni almanacs.” (那你记得他叫什么吗?或许我可以在校友年历里找到他。)

    “It was a she, Dan. 不过我不记得她叫什么了。Ashley?Stella? Stacey? Tracy?”(是个女的,丹。)

    母亲很抱歉地住了口。很显然,她连名字开头的字母都记不清了。

    “没关系,妈妈,我相信我会找到她的。请替我告诉彼得,我很为他感到骄傲。”

    母亲许久没有说话。就在我以为断线了的时候,另一头传来了她的声音,语气幽幽的。

    “要是你爸还在就好了。”

    我假装没听见,挂断了电话。

    §

    那年八月份,我在塞内加尔观看了第423届魁地奇世界杯。如果我没记错的话,马拉维以260比180的压倒性优势战胜了主场的塞内加尔。一夜的狂欢之后,我用魔法运输司提供的国际飞路网回到了伦敦。

    多年旅行有一个很明显的弊端,那就是我收集了太多的笔记和材料。稀有动植物的标本、麒麟角、迦楼罗的心脏、宁基南加(Ninki Nanka,西非一种神秘生物,长着鳄鱼的身体、马的头部、长颈鹿的颈部)的鳞片,还有无数火山岩、彗星……即便用空间收纳术,我也不可能把那一箱箱有用没用的东西全都带到霍格沃茨。

    所以,来到伦敦的第二天,我就找到了一家中介,希望能买到一套廉价的公寓。带我看房的中介是个四十岁上下,染着粉红头发、踩着粉红高跟鞋的高挑太太。她每走一步都让人莫名其妙联想到热带莽原上蹒跚学步的长颈鹿宝宝。在看到第七套公寓的时候,我气馁地意识到,伦敦比我十年前来的时候更加不菲,公寓的地点、价格、大小,似乎只能三选其二。

    粉红太太扭着脚腕儿关上了最后一套公寓的大门,低头看到了我为难的表情,眨着长长的粉红色睫毛,用婴儿般的夹子音笑了三声。

    “嘻嘻嘻,Mr. King啊,伦敦可寸土寸金着呢。你要是太挑挑拣拣啊,今天这几套房,明儿保不齐就都没了。”

    公寓走廊里昏暗潮湿,明灭的灯光下,我被她笑得汗毛倒竖,缓缓向楼梯口退去。

    “呃,呃……没关系,没事的,Mrs. de Rougé,呃,我不……不急,可以再……再找找看……”

    我忽然意识到楼梯口下面空无一物:我需要她为我移动楼梯方向才能下楼。德·鲁日太太向我逼近了几步。

    “其实呢,荆先生,还有一套公寓,就在Piccadilly Circus中心,对于喜欢接触一些麻瓜生活的巫师来说,这地方简直是太合适啦!嘻嘻嘻,我已经替你激动雀跃得受不了啦!”

    她举着魔杖,但没有移动楼梯,我站在四层楼高空荡荡的楼梯边上,尴尬地点了点头。

    德·鲁日太太说的“就在Piccadilly Circus中心”还真是一点都不假。这所公寓真的就坐落在Jermyn Street和Haymarket的东南角。麻瓜们看来,这幢楼的正面是柯芬园(Covent Garden)的服务式公寓,下面是精品店和高级餐厅,但只要略施小咒,服务式公寓就会向上飘移,精品店和高档餐厅则沉入地下,二者中间的缝隙里露出体面整洁的,由灰黄色安卡斯特石铺就的一幢公寓楼来。

    公寓楼的大堂内部用象牙白的大理石装修一新,顶上垂下金色的水晶吊灯。德·鲁日太太和 concierge 打了招呼,被施了魔法的金色小推车沿着凌空悬挂的轨道上行,不过几秒,‘叮’的一声,到了顶楼。

    德·鲁日太太为我推开门。

    “Ta-daaaa!欢迎来到Shavers Place第111号!”

    我环顾四周。公寓里面与大堂和走廊的装潢皆然不同,屋子虽然被打扫得一尘不染,但装潢似乎是本世纪四十年代的产物。客厅相当空旷,中间铺着一张巨大的土红色土耳其地毯,红木的茶几,深红天鹅绒沙发,窗帷是一层层不透光的绛红色天鹅绒,一面墙壁上摆满了图书,天花板上垂下一盏红水晶吊灯。

    不知是因为太过整洁还是因为装修太过老旧,我忽然产生了一种直觉,这地方似乎已经有好久好久没人住过了,或许,已经有好几十年了。

    我正讶异,一个沙哑尖锐的声音忽然从公寓的一间里屋传来。

    “欢迎……欢迎……”

    我眨着眼睛调节黑暗中的视觉,隐隐约约瞅见一个衣着褴褛的家养小精灵从一扇门里蹒跚走了出来。它向我和德·鲁日太太鞠躬,大耳朵几乎要垂到了地上。

    “啊,荆先生,见见Maggie!Maggie,见见你未来的新主人!”

    我刚要抗议,说我不确定会不会买下这套房,麦琪忽然眨巴着湿润的大眼睛望着我,沙哑尖锐的嗓音带着几分恳求,喊了句,“主人。”

    麦琪大概很孤独,岁数也已经很大了。我想,她应该有几十年没人陪伴了,她身上那件破破烂烂的抹布至少得有十年没换过了。

    我弯下腰问道:“你是配属给这所公寓的小精灵吗?”

    麦琪点了点头,然后似乎很想向我展示她的能力一样,她打了个响指,房间里瞬间灯火通明。她巴巴地望着我,似乎乞求得到一句奖励。

    我笑着谢谢麦琪,然后问她她现在的主人是谁。

    “是魔法部,主人,这所房子现在属于魔法部。”

    我更惊奇。香港魔法司的法律里,只有死在监狱里且没有亲属的罪犯的财产才会充公。这所房子是因为什么充了公呢?

    “那你之前的主人呢?你有很多年没见到他了吧?”

    德·鲁日太太猛地向前移动了一下,刚要说话的麦琪一下子顿住了。小精灵张了张口,却什么也没说出来。我抬头看向我的中介。

    “嘻嘻嘻,别担心,亲爱的Mr. King,购买这套公寓的一切手续和文件都是按法律程序走的呢!相信我,我保证,绝对万无一失,绝对不会出现任何问题。”

    不可否认,Shavers Place第111号的确是我见过的,各个方面都最出挑的公寓。除了装潢过于老旧,房屋的质量、地段、大小等等都完全适合我的需要,而且价格是这个地段其它公寓的三分之一。虽然我知道,这便宜的价格应该是因为这套公寓之前主人的原因(我甚至有点好奇,他到底犯了什么罪?),但我不得不承认,我确实非常心动。

    我考虑了三天,又看了好几套房子,最终还是决定买下Shavers Place第111号。因为房子经手过魔法部,不管以前是什么样的黑色资产,如今都已经洗清了。我想,卖房子的钱或许还能被用作赔偿前房主犯罪时所伤害过的人。次日,德·鲁日太太出示了该套房产相关的所有证明文件,我从魔法部手里买下了这套公寓。

    我最终也没有向德·鲁日太太追问它的前主人到底是谁;我想,既然已经决定买下它,那还不如完全不知道它的历史。等重新装修一遍,对于我和这套房子来说,都是一个新的开始。

    不用说,终于换上新装的麦琪兴奋极了,即便我只能在这套公寓里住三天就要去霍格沃茨,她的激动也溢于言表。在我指挥她收拾书架上前房主的书籍时,麦琪一改刚见面时的羞涩,滔滔不绝地说了好几个钟头。我这才发现,她竟然只见过她原先的主人一次。她形容他为是一个个头高挑,黑色微卷短发,皮肤苍白的年轻人。这种一般性的描述几乎可以用来形容任何人。

    麦琪并不知道他的名字。她说,她原本属于莱斯特兰奇家族,被安排给这座宅子的主人大概有五十年了,但命令从来都是由拉巴斯坦少爷或者贝拉夫人下达的;这些指令也很简单,只是叫她把公寓保持成她刚来时候的样子,打扫得干干净净,陈设却不能有丝毫变动。

    我暗想,这阵仗倒像是要随时准备好迎接那位不知名的主人,莱斯特兰奇家的人却又不愿拿这件事去烦扰他。他是谁?莱斯特兰奇家族早年间的某位长老吗?

    即使麦琪和我非常努力地整理了三天,我们也没能在我出发前翻新整所公寓。尤其是公寓里的书。它们实在是太多了,我不舍得看都不看就把它们全部扔掉,但书架又被我的书与瓶瓶罐罐占得满满当当。于是,我只好用空间收纳术把宅子原来主人的书籍都收在床下,并且嘱咐好麦琪,不可以擅自作主卖掉或者扔掉。

    第四天,她眼巴巴地把我送到了门口。

    “我保证,麦琪,寒假的时候我一定回来”,我想了想,笑道:“相信我,家里那些书还等着咱们收拾呢。”

    那天下午,我在国王十字车站九又四分之三月台踏上了前往霍格沃茨的特快列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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