微紫淡蓝的天空将世界笼罩得如此静谧。

    树影婆娑,摇摇晃晃甚不分明。

    夏何坐在冰凉的地面,深深低着头,将膝盖上的伤当作惘然。

    月光不明不亮,虫鸣不声不响。

    居小延听着夏何低低的呼息声,蹲在他身旁,为其独生出的忧愁点点滴滴往心上挂。她没有带可以即时止血消毒的工具,便去搀他的手,言语低缓,“我们去医院。”

    “不去。”他冷冷拒绝。

    “夏何……”

    她轻轻攥着他衣角等待回应,很久很久,担忧也随着时间的长度逐渐递增累加。

    他眸光浅淡,看了眼她手放的位置,不经微微叹了口气,然后问:“不问我为什么?”

    居小延摇摇头,“你不想说,我就不问。”

    “我现在很烦。”

    “我知道。”

    夏何怅然地望了会天空,心中戚戚,晚风的清凉将每处感官变得敏锐,复侧身认真注视起居小延,她对自己那坚定的模样令他心弦颤动,便沉声道:“过来点儿。”

    “怎么了?”她不解其意。

    “过来,离我近些。”

    居小延向前挪了两步,靠在夏何身边,每到这种时候她手心就容易紧张出细密的汗,现下也不例外。

    刚刚好的距离,令他能够轻易够到她。

    他撑坐起高度,朝前躬了点儿身子,随即伸手将她慢慢抱住,动作轻柔。

    像怀抱一个虚幻美丽的梦。

    可这番温柔的动作在居小延看来是霸道的,他先前说的话和而今做的举动,带着命令的意味,却不知为何,她心甘情愿愿意听从。

    她当然不会推开他。

    同时关于“他是否喜欢自己”这件事,也想臆想连翩。

    “让我抱一下,我好累。”夏何温然道。

    “……好。”

    她由他抱着,心想,要是能一直这样就好了。

    他们都是对方一个人的。

    长长久久,久到空气中尘埃全部落下。

    夏何这才松开居小延,心中的烦闷纾解大半。

    居小延仍然关心他膝盖上的伤,不容反驳,“必须去医院。”

    夏何看着伤口,终于绕过心上自己给自己竖的路障,眼角微弯,有不可察的潮意,不置可否道:“诊所就够了,医院用不着。”

    “那就走,起来。”居小延站起身,向夏何伸出手,一反常态的强硬。

    “你好凶。”夏何嗔笑。

    见他又恢复了以前玩笑模样,她也祛除身上的谨小慎微,“我不管,去看医生。”

    她奋力扯他。

    他顺势站了起来,将她整个人都笼罩进他的影子里。

    “慢点,痛。”

    居小延暗责自己太鲁莽,“啊,哦好好,对不起。”

    夏何抖了抖身上衣服,瞧她着急道歉的样子,故意笑道:“怎么办,刚抱你的时候忘了打完球身上太臭了。”

    “没事,我不嫌弃。”

    他细细揣摩这句话的意思。

    居小延怕自己嘴瓢,连忙补了句。

    “你怎样我都不嫌弃——断条腿也不嫌弃。”

    夏何疑惑的表情听到后面瞬间变了样,“闭嘴,咒我呢。”

    -

    到了诊所,因为伤口只是擦破皮,流血量不大,所以医生简单包扎处理完,又给拿了两副消炎药,便没有大碍。

    幸好近期夏何工作上不用去特别远的地方,不然就难搞了。

    回去的路上,月光暗淡,星子稀疏。

    居小延手提纸袋,夏何怀抱篮球,她搀着他一跛一跛地向前走。

    走着走着,或许是为了缓解气氛尴尬,夏何把自己这些天的事悉数道来,居小延非常认真地听,他说什么就是什么,不做出任何评价。

    他忽然问:“你觉得我丑吗?”

    因为上次的颁奖典礼,夏何被喷得体无完肤,倒不是说因此产生了容貌焦虑,而是担心自己身边的人会因此改变对自己的看法。

    居小延很意外他会问这问题。

    难道夏何也会自卑么?

    “你忘了,曜日音浪的时候网友说你多帅了,上次只是你妆造太坑人罢了。”她道。

    “我问的是你。”

    “你在我心中不可能丑。”

    夏何一时被居小延笃定的话语说得赧然。

    忽然发现,她好像从来都是站在自己这边,不论对错,从未变过。

    他笑意盈盈,甚至觉得荒唐,“居小延,你对我哪儿这么大滤镜?”

    “因为,”她犹豫再三,“我……”

    喜欢你。

    这三个字,还是没能说出口。

    “我就是一个喜欢给别人加滤镜的人,特别是对我好的人,比如夏何你。”

    那些想说又不能说的感情,被弯弯绕绕又鬼使神差的话语打上一层朦胧色彩。

    虽然酸涩,倒也乐在其中。

    这句话刚说出口,便像细微的电流一般走过夏何全身。

    他有片刻的难以置信,这么直白的语言竟是向来胆子小的居小延说出的。

    而她重复前话,再次让他难以置信,“夏何你从来很好。”

    好奇心被勾起,他哂然挑眉,一本正经地质问:“有多好?”

    “很好,反正对我来说就是。”

    他轻而易举得见居小延的脸慢慢涨红,男女之间的小心思刹时入侵他的大脑,但这个念头转瞬间又被压了下来,他亲手为她造出台阶,“不想说也没关系。”

    居小延全然未觉方才那些看似平常的话已将自己暴露得彻底,仍继续揣摩接下来要讲什么。

    她踌躇万分,终于道:“夏何,我可不可以问你一个问题?”

    “当然可以。”尽管夏何惊讶于自己的发现,但他从来爱依她。

    ……

    心扑通扑通地跳,她问:“刚才在球场上你为什么抱我?”

    他如实答:“没为什么,就是想抱。”

    “如果是其他人,比如许屿?”

    “我有病我抱许屿。”

    “那,苏佳培呢?”居小延知道自己问题太出格,但迫切地想知道答案,仿佛这就是审判的一刻,“或者说其他女生,你……也会这样吗?”

    夏何垂下眼睑,眸中幽不见底,但仔细道:“没想过。”

    见好就收,见好就收。

    她不问了,再问便失了分寸。

    他是否有一点点地喜欢自己呢?

    夏何见她搀他的手,因为那个个问题,慢慢走神抽离,心下躁郁,比今天打篮球脑子里胡乱蹦出的那些事都还乱上百倍千倍。

    他到底没能忍住,停下脚步来,眉头深蹙看着她,“居小延,你今晚怎么这么不对劲?”

    “工作的时候特地跑来给我送东西,刚才又莫名其妙问那些话?”

    她乍然反应,多年来欲盖弥彰的功夫形成了条件反射,立马换上副想显得自然的牵强笑容。

    “没有哇,你、你刚不是说你现在还没助理吗?我……挺好奇你那个圈子的工作的,刚才这么问是以一个工作人员的身份,试探下未来你红了会不会塌房,怕你太随便了。”

    “你不觉得你理由很牵强吗?”夏何看她装傻看得有些生气,“还是说你真想当我助理?”

    “真想当。”

    -

    呼,好险。

    以后在夏何面前能少说话就少说话。

    差点一失足成千古恨。

    回到小区,二人到了各自的居住楼层,互相道别。

    夜里,居小延脑海里放映着白天的一切,每根头发都在失眠。

    而所有记忆中最深刻的是,夏何在篮球场上那个毫无预兆对她的拥抱。

    以前跟他不是没抱过,但都是建立在各种前提之下,这次却没任何铺垫。

    她控制不住想入非非。

    甚至把苏佳培和许屿的告白提议,顺势纳入了思考范围。

    千百种设想,每一种结果都是夏何满心欢喜答应自己。

    这么多年来,她能确信他不讨厌自己,但其他方面可议性却很大,跟许屿说她告白成功几率特别大一样,二者有得一拼。

    总之,她一个人在床上掖着被角,嘴角扬了整晚。

    至于路上忽然提及当不当夏何助理这件事,她心中也已然有了答案。

    而楼下有个跟她心情截然相反的某人,同样在辗转反侧。

    夏何把床上的被子全部踢成一团,脑中回荡的全是路上居小延对他的问话。

    顺着她脸红的端倪,顺藤摸瓜向前顺去,他发现她跟自己呆在一块儿的时候确实很容易紧张。

    且无论是说的话,还是偶然问出的问题,都带着有意无意的引导性。

    不过自己蠢笨,竟口口声声扬言要把人家当妹妹,怪不得每次她都要跟他急到跳脚。

    要真是喜欢。

    确实,谁想跟你当妹妹?

    夏何暗骂自己往常的口无遮拦,然骂完才发觉,自己心里竟然无意便接受了她的喜欢,没有丝毫反感,甚至倘若她喜欢自己这件事是假的话,还会很失落。

    好比她把他当别人,不放在未来规划中。

    好比她骗他跟苏佳培逛街,却假扮秦邺女友,他无端怒上心头。

    不想看她不理自己,向自己撒娇靠近就开心。

    还有今天那个心血来潮的拥抱……

    凡此种种,皆在一一证明

    对,如果对方是其他女生的话,他不会这样做,他现在认真想了这个问题,重新审视感情。

    或许在很久很久之前,自己早就喜欢上了她。

    -

    昏黄的岁月中,夏何和居小延都有张青涩的脸。

    他笑容灿烂地从她身边跑过,有关整个青春的暗恋情绪开始缓慢滋长。

    怀着悸动的心情,她在暗处窥看她的天光,直到一曲《温柔》,给了她温柔的希冀,让她向前迈步,追逐步伐,到达他的身边。

    之音琴行外,流水游龙,人群熙熙攘攘。

    他扶着单车站在她面前,从此打开了一扇蓝色大门。

    她终于成了他生命中的一员。

    而他不知道,在用钢琴弹奏的每个婉转悠扬音符背后,都藏着她的心动频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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