车门咔哒开合,深渊随之落进一线光。

    与她被关进车厢时的响动如出一辙。花梨坐在一截昏暗中,无法不回想起刚才她被中原中也从地上横抱起来,混合着一身硝烟和血腥,将她强塞进车厢的场面。

    强硬、凶狠、不容反抗。

    他这个样子倒也不是没见过,往日他压制上门挑衅的敌人就是如此,不留一丝回转的余地。只不过,她从来没想过,这样的手段有朝一日竟然也会落在她头上。

    花梨开始进行自我反思。可能还是她太莫名其妙地自信了。敌我面前只有你死我活,哪里还会追溯旧日的交情,可笑。

    她长长呼出一口气,出于本能的趋光性,向车门处靠近。

    ——“咚”。

    座椅震颤,沉闷发涩的声音擦过耳边。旋即,肩头被一只宽大的手掌攫住,紧握在手心。五指轻轻一发力,对方毫不费劲地将她向后一推。她不可避免地又倒回原位。

    封闭的车厢再次暗成一间牢笼。

    耳边攀上浊重的喘息声,像刚捕猎回来的猛兽,卧在深夜的山林间打盹。

    借着窗玻璃外透进的一星半点的路灯,花梨对上面前这双正锁牢她的眼睛。亮成一丛冰蓝色火焰,烧得炙烈,一片炽热,残留些许没来得及散去的戾气,像是要把目之所及的地方都焚毁成灰烬。

    这目光游移在她脸上,扫过的地方也像被这束火点燃,从表面一路煎滚到血脉深处。

    她觉得中原中也今晚可能是杀红了眼。

    心脏随着吸气又开始在抽痛。

    花梨攥紧了手指。

    “你……”试着说点什么吧,“我……”

    终归是什么话也说不出来。

    “嗯哼?”

    中原中也歪头看她。尾调上扬,透着难以抑制的愉悦和兴奋。

    他一只手撑在她的耳边,抵着她身后的车窗,另一手抓住她身后的车把,形成一个环抱的姿势,留下一些不多不少的缝隙,把她框拢在自己随时可以收入囊中的领域。

    她被中原中也第二次圈禁,动弹不得。后背抵在他的拳头上,支撑她身体的平衡,又不会因直接接触硬物感到疼痛和不适。

    这个距离,太近了,近在咫尺。

    近得甚至能看见他上卷扇动的眼睫。

    花梨抿了抿干燥的唇。

    “我这次没有想逃跑,”她在响彻耳际的心跳声中,故作平静道,“我知道我这次恐怕是没办法脱身了,所以我会配合你的。不管你信不信,我现在在你手上……我不会再反抗你的。”

    中原中也没有回答。他仍然保持着拘禁她的姿势,微眯起眼,俯身一瞬不瞬地盯着她。

    这一番沉默让她弄不清他是什么态度。狭小的,黑暗的空间,只有她们两个人。他似有若无的吐息掠过侧脸,像是烤得发红滚烫的烙铁,要在她身上烙下独属于他的印记。

    她再一次想逃跑,想远离他。但四周无孔不入的铁锈味都在警示她,别白费力气了,再挣扎也是逃不出他的手掌心的。

    “花梨。”

    短小的名字此刻也成了诅咒。

    窒息,头晕胸闷。胃部像受到千斤重的压迫,有些轻微的恶心感。眩晕间,她的指尖不由自主地攀上衣领,以此作为徒劳的抵抗。

    “你现在好像有点紧张。这不行,这种状态下容易脑子不太清醒,”中原中也轻巧地拂过她的一绺耳发,“为什么要害怕我呢?放松些,我又不会吃人,至少现在不会。”

    “来,调整一下,深呼吸几次……是的,就是这样,再深呼吸几次,放轻松,别发抖。”

    她并不想受他摆布。但行为却不受理性控制,偏偏要和她对着干,跟随他的声调,他的节奏,他手指抚弄在耳边的幅度和频率,让心绪一点一点平静下来。

    为什么,凭什么她轻而易举地就被他控制住了,连自己的躯体也背叛了她,她不甘心。

    “你的人要杀我,中也。”

    花梨故意咬牙切齿,试图找回一点场子,证明自己不是那么好摆布的。

    “当时的情形你也看到了,所有的枪口都对准了我,我随时都可能会有生命危险,这种情况下,中也你说说,我有什么理由能保持冷静不紧张。”

    “没有,花梨,你可能有点误会,”他耐心安抚道,“我不会让他们杀你。想必你刚才第一次脱身的时候也观察到了,几乎没有人朝你这个方向开火。”

    “你不正是抓住了这点,所以才能从我的包围圈里突围吗?不然,你只会在我指挥攻击的下一刻,当场葬身于我手下的枪口。”

    “你可能不知道,在行动之前我已经给我的部下们下了死命令,”他用食指绞着她凌乱的发丝,缠绕又松开,“这次战斗中,他们不能让你有生命危险。而在我们黑手党内部,上司的命令是绝对的,不能违抗。”

    “换句话来说,谁杀了你,我就会杀了谁。”

    她得活着,完好无损,全须全尾。否则,他的整个谋篇布局岂不是全部白费了。正因为他的顾忌,不可避免会有松动的漏洞,所以她才能几次三番地尝试到脱身的机会。

    当然了,他其实也不太担心她真的能够金蝉脱壳。他早就在横滨各路口布下了天罗地网。她再怎么想逃离,只要离不开横滨,也都是在他的瓮中四处打转罢了。

    而迹部家那边,他自然是有办法交待的。

    至于富泽家嘛……这又算什么东西,都给他一边拉去。

    “不是,我……”

    花梨张了张嘴,狡辩的话卡在喉咙里。

    这一次她无法反驳,所有反击都太苍白。她没有料到,中原中也竟然一直都在窥探她,连她的想法都能七七八八猜到几分。

    “好了,对于这个问题要是你没有异议的话,那我们可以继续接着谈吗?”

    花梨闷闷地看着他。

    以疑问句掩饰的祈使句而已,欲盖弥彰。她瞟了一眼更加收紧的手臂。什么可以不可以的。现在这情况,她还有得选吗?

    “花梨,就像你今天晚上看到的,你的未婚夫和我有了一些……”他字斟句酌道,“有了一些冲突和矛盾,而你,作为你未婚夫即将成婚的妻子,今晚也恰恰出现在交战的地方。”

    “所以,于情于理,我都需要对你进行调查。以公平公正的手段,对你和今晚整件事的联系彻底理清楚。”

    这番借口实在是合理性极强,无懈可击。逻辑无瑕疵,道德无漏洞。但是……公平公正这个词一说出来,本人多少还是有点心虚。

    花梨:“……”

    “请问,我能够相信一名黑手党口中所谓的公平公正吗?”

    很好,反问正中红心。

    “当然,”中原中也努力脸不红心不跳,面不改色振振有词,“毕竟我不是一般的黑手党,你可以相信我。”

    “等会我要将你送到我位于海滨的住宅。在此期间,你大可以安心地待在那个地方。我会安排一个女下属照顾你,有什么问题,你可以和她沟通。要么你直接跟我讲也行。”

    花梨:“……”

    照顾这词用得很巧妙,不惹人反感还体贴。呵,说得倒是好听。不愧是人话鬼话一套一套的黑手党干部,监视和软禁也能粉饰成为她着想。

    花梨冷淡地撇了撇嘴。

    “你不说话,那我就当你对这个安排同样也没有异议了。”

    玩弄发丝的手垂下来,搭在她的肩上。

    “在你并不想放过我,执意要关押我的情况下,我难道还有能力和机会对这个安排‘有所异议’吗?”花梨扬起下颏,幽幽呛他。

    明明没有给她留抉择的空间,却偏装出一副有商有量的样子。虚伪的黑手党,真可恶!

    中原中也并不在意她的夹枪带棒,轻浅地笑了一声,抓住她的手腕一使劲,让她从他的怀抱中端正坐起身。

    “那么,在出发之前,我需要对你做一些小小的处理,希望花梨你不要介意。”

    他从上衣口袋中掏出一副耳塞,一缕布条递给她,“听声辨位,按行进路径模拟地图,这些都是我以前教过你的。为了避免你聪明地在今晚活学活用,视力和听力我得先给你全部屏蔽掉。”

    花梨扫视躺在他掌心里的这两样东西,没有犹豫地拿起耳塞,堵进了耳道。

    横竖这里都没有她置喙的地,与其和他僵持一番,最终仍要按照他说的办,还不如一开始就乖乖听话,省得浪费时间浪费精力。

    她的配合显然让中原中也很满意,“感谢你现在终于愿意听我的话了,花梨。”

    唇线勾起一个弧度。他伸过手,指尖挑开她的衣领,插.入浓密的发丝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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