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331年,殷利贞9岁。

    殷家人借住连环庄,赏玩昆仑山两个多月,期间没一个人察觉当时房间中的黑衣人一直不远不近的跟着他们。

    第一个月,是殷家三口人一同玩,也就在平坦安全的近处活动。殷利贞在玩乐之余,精研了《同志录》,与父亲以谈天的方式追忆了这些前辈,并在此书上批注了自己的见解。这一切都被那黑衣人耳闻目见。

    殷勤撰写的《同志录》可谓图文并茂,情理俱佳,先人小像栩栩如生,风流蕴藉扑面而来。这些风流人物都各有千秋,唯有一位十岁左右的少年卓尔不群,令殷利贞一眼惊艳。

    殷勤对这艳艳少年的注解是——

    『杨家玉树,十二郎逍,满门忠烈,飘零江湖』

    满门忠烈,多沉重的词汇呀,一时间殷利贞连这少年也是叫杨逍都忽略了。她完全沉浸到这忠义杨家的故事中去了,确定这篇祭文堪称全书深情之最。

    原来这个杨,是天波府的杨,杨家将的后人,有宋一朝世代在抵抗异族入侵的最前线。元朝入主中原时誓死不降,被杀了一波;本朝不走仕途,转战商道,富可敌国,始终济贫苦、助义军、抗暴政,族人前仆后继,终于族灭。

    《同志录》中的英雄各有各的慷慨悲歌,但族灭仅有这一例,显得格外悲壮。而这位杨十二郎一家,被元兵追杀,全家溺亡于嘉兴南湖一代。

    殷利贞突然想起每年祭祖时,穿插在「殷氏先祖」中的「杨氏英灵」,已明白父亲对杨家的浓重沉痛之情。人都死了,她是不准备和父亲谈论这家往事徒惹伤感了,也肯定此杨十二郎非彼杨逍了。

    殷利贞想,再美的皮囊也不过一时点缀,崇高的精神才始终熠熠生辉。于是,这一月里,殷利贞轻易将对杨十二郎像的一时惊艳埋在心底,专心诚意与前辈先烈进行灵魂上的交流。

    研习了一月生离死别、从容就义的悲壮故事,殷利贞觉得自己的精神得到了升华,但同时心情也快抑郁了。于是殷利贞拾起了作画的闲情,对象自然是那艳艳少年——杨十二郎。

    这一日,殷梨亭做完早课,如往常一样来找妹妹出门玩。

    只见院中白雪红梅,树下身着红狐裘的小玉人正在作画,神情天真,姿态娴雅,人、景相得益彰,亦可般般入画。

    殷梨亭竟被朝夕相处的自家妹子惊艳了,他突然生起了吾家有女初长成的念头。

    看妹妹神情专注的呀,脸上还流连着笑意呢,殷梨亭可吃醋了,他倒要看看阿妹画的什么好东西。于是殷梨亭仗着轻功悄声到了殷利贞背后。

    画外此时已近冬日,画中却是一番春日盛景。

    一树杏花开的热烈,树上慵懒的倚着一位白衣少年,粉嫩的花瓣落满他的发梢衣襟。不远处的小路上,粉衣少女凝望着他……

    殷梨亭承认这画美景美人美,但他总觉得有些微妙,直到殷利贞收笔题诗。

    「春日游,杏花吹满头。

    陌上谁家年少,足风流?

    妾拟将身嫁与,一生休。

    纵被无情弃,不能羞。」

    “殷梨亭,你怎么能背后偷窥,实非君子所为。”

    耳边传来殷利贞羞恼的声音,殷梨亭恍然自己把妹妹的题诗念出来了,还因此被妹妹抓包,于是也害羞了。

    “妹妹对不起,我不是故意的。”

    见殷梨亭积极认错面红耳赤的情状,殷利贞当然是“算了原谅你了。”

    殷梨亭纠结了一会儿,还是决定直言不讳。

    “妹妹,你还小,早恋是不对的。而且,你都不满十岁,怎么就能决定一辈子的事情呢,我们再多想想。”

    殷利贞被殷梨亭小大人的样子可爱到了,决定逗逗他,也做出一副深沉的大人模样。

    “哥哥,你不懂。如果世上有这样一个人出现过,那么其他人都会变成将就,而我才不将就。哥哥见过比我这画中人更惊艳的少年郎吗?”

    殷梨亭仔细看这画中人,试图找出一些缺陷,确实越看越好看,不能看了,看多了打击自信心。殷梨亭反复确认道。

    “小妹,你这是写实画还是写意画?这是一个真实存在过的人吗?”

    殷利贞笑开了,“呀!哥哥你变聪明了,这是我们杨家哥哥,我确实没见过真人,或许早作古了,也说不定呢。”

    “呀!殷利贞你个坏丫头又耍我!”

    殷梨亭反映过来,追着殷利贞,作势要打她。两人追追打打来到殷勤身边,围着他转起了圈。

    “怎么了?”殷勤叫停。

    殷梨亭不是告刁状的人,反倒总帮殷利贞背锅。他心下思索,殷利贞这贼丫头嘴里没一句真话,她说的作古他怎么就那么不信呢。杨家哥哥,一看就是世交的称呼,不管殷利贞见没见过,这人像的来源一定只有父亲。至少有一点殷梨亭是确定的,殷利贞十分欣赏这杨家哥哥。

    于是殷梨亭用轻功快速拿回了殷利贞的画,展示给殷勤看,疑问道。

    “父亲,这是妹妹画的,画的不错吧,这画里的弟弟您认识吗?”

    殷梨亭这一番连环动作,殷利贞根本没半点阻止机会,又是无奈自己不会武功的一天。

    殷勤再见画中鲜活的杨十二郎,顿时情难自抑,抚上画中少年,喃喃道:“画的真好,真好。”竟是完全忽略了画中另一个主人公,还是他亲爱的小闺女呢。

    见父亲难得失态,殷梨亭自责了,殷利贞自觉给父亲追忆的空间,一时间二人安静如鸡。

    殷勤回过神来,笑道:“好了,没事的。”他招呼子女在身边坐下,风趣道:“这可不是弟弟,是你们杨家哥哥,叫师兄也行。利亨,你应该认识的呀,神仙童子,有印象吗?”

    神仙童子,殷梨亭可太有印象了,是叫杨十二郎吧?他在江南的小伙伴们简直个个将他视作毕生之敌。好多伙伴抱怨他们被家长教导,什么‘你怎么不学学人家杨十二郎,’什么‘朽木不可雕,不像十二郎’……殷梨亭还曾因此庆幸早早拜入武当,他家也不奉行打击教育呢。

    “那个别人家的孩子,三岁读诗、四岁知书、五岁演易、六岁作文、七岁通六艺、八岁精八雅、九岁成为世家楷模的杨十二郎?耳闻则诵、过目不忘的不世出的天才?父亲,这传言属实吗,真有那么神?”

    殷勤笑道:“哈哈,是十二郎的风采。利亨呀,不是爹打击你,能欣然接受自己平庸的人,才是真英雄。”

    殷利贞心下越发欣赏杨家哥哥,但见殷梨亭那副委屈但不说的小模样,殷利贞毫不犹豫帮亲不帮理,为殷梨亭狡辩起来。

    “爹爹,哥哥怎么就平庸了?杨家哥哥或许文采出众,我殷家哥哥也武艺高强啊。武当的兄长们都夸小六天赋异禀,假以时日必有侠名呢。”

    殷勤见殷利贞巧舌如簧,殷梨亭还与有荣焉地挺了挺小胸膛,他想今日一定要让这两个小鬼头心服口服,明白人外有人天外有天的道理。

    “利亨的天赋,由亲近的师长判定,未免存有偏爱之心,万不可以此为傲。而杨十二郎,能让整个江南世家折服,称其为‘楷模’,销声匿迹十余年后,‘生子当如十二郎’的戏言仍广为流传,你们以为这需要怎样的天赋异禀?”

    殷梨亭又受教了,陷入思索。

    殷利贞却闻音知意,她对殷勤娇俏歪头,做出‘请’的手势,“请殷先生开始您的演讲。”

    “鬼丫头。”殷勤笑指了指殷利贞,配合的清清嗓子,“咳咳”唤回了殷梨亭的注意力。

    “十二郎是我第一个弟子,也是我平生最得意的弟子。他聪颖好学,什么都乐意学,并且都能从中找到乐趣。而且性格坚韧,好胜心强,谁有本领就向谁学,一定要超过那个人才罢休。”

    “从小学什么都轻而易举信手拈来,十二郎傲的很,隐隐有小觑天下英杰之势,这也是他被父母送到我身边的原因。但最初我们双方都不是心甘情愿的,十二郎不愿意拜个刚及冠的小白脸为师,我还不愿意收个问题儿童做首徒呢。”

    “六岁的十二郎读书、写字、作文都已具有相当高的水平,超过了许多老一辈的文人学士,这是十二郎傲气的资本。但难道我就做不到吗?要知道十二郎是九岁成为的神仙童子名满江南的,六岁的他在我眼中也只是世交家一个有点天赋的小孩子。你爹我是谁?在十二郎扬名之前,从小到大我就是全江南最聪明的神童,十八岁六元及第,当时弱冠之年是世家中最年轻的山长。”

    “但既然名分已定,我传道授业,十二郎也尊师重道,朝夕相处三年,不知不觉就师徒相宜了。三年间,我带十二郎遍览千余册藏书,医卜星相、琴棋书画、机械杂工、贸迁种植、斗酒唱曲、行令猜谜、五行八卦、奇门遁甲、农田水利、经济兵略,无所不包。我惊喜于他的天资,他折服于我的博学。我教导他学海无涯,他终于懂得了人生永无止境,从此以超越自我为目标。三年间,我带十二郎四处游学,见盗贼流氓欺民,江湖败类辱民,奸官污吏虐民,天灾疫病害民。我让他体悟民生多艰,惊喜于他的良善;他敬佩我的仁爱,并发自内心怜我世人。”

    “我唯一一次见十二郎惊奇,是在他见我从容不迫同时与多人对弈时。他问技巧,我只说熟能生巧。三年后,十二郎以同样的方式令我大吃一惊。”

    “在江南世家书院聚会的簪缨宴上,十二郎左手水墨画塞上江南;右手工笔画烟雨江南;同时与诸大儒前辈对答如流;耳中听着世家公子的琴艺展示,凡有误必有顾;间隙间还能快人一步说出算学比试都答案;画毕题诗一气呵成,可见胸有成竹。十二郎的缜密心思、谈吐风度、才华姿容均超群脱俗,惊艳四座,长辈赞其为‘神仙童子’,同辈奉其为‘世家楷模’。”

    随着殷勤娓娓动听的故事,殷家兄妹仿佛身临其境,认识了这位芝兰玉树的杨十二郎,心中只余倾慕。

    殷利贞不禁感叹道:“世人万千种,浮云莫去求,斯人若彩虹,遇上方知有。”

    殷梨亭现在完全能共情妹妹了,他也对这位惊才艳艳的师兄向往的紧,不由得追问道:“父亲,不知杨师兄现今身在何处?”

    殷勤沉吟:“这说来话长。”

    殷家兄妹俩同时出言——

    殷利贞:“那就别说了。”

    殷梨亭:“长话短说也可。”

    殷勤还是回答了,他让殷梨亭找殷利贞要《同志录》自己看,嘱托兄妹二人逢年过节别忘祭祀“杨氏英灵”,最后犹豫良久,还是道。

    “生要见人,死要见尸。我收殓了杨家二十四人,唯独没找到十二郎,他向来得天独厚,或许还活着呢。”

    殷利贞思绪万千,现代下落不明四年就能宣告死亡了,这都过去十五年了吧,爹爹还抱有希望呢?可见对这杨师兄感情有多深了。同样是生离,现代人可能一年不联系,感情就淡了。难道古人的感情比现代人更深沉纯粹吗?

    殷梨亭神色动容,主动提出帮爹爹找人,仔细询问线索。殷勤也很欣慰,赞殷梨亭‘有担当、有侠气、是他的骄傲’,不住的回忆补充细节。

    殷利贞乐见她生命中最重要的两个男人越聊越投机,也默默记下杨师兄的信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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