后堂偏殿。

    院子里静悄悄的,谢明昭提前吩咐过不需要下人留守。故而,这里只有哑奴,以及现在日夜留在这里的府医李明。

    他听到了她进来的声音,正要起身行礼,直接被谢明昭制止。

    “他怎么样?”

    这声“他”问得是谁,两人都清楚。

    李明脑中不自觉地想到最近听到的流言,晃神片刻,在谢明昭逐渐冰冷的注视下打了个寒颤。

    “晕过去了,应该是饿的以及体力不知。”

    李明恭敬地低下头,再也不敢多想半分。他只要做好自己手头上该做的事情即可。

    谢明昭哦了声,稍稍有些失望。

    这么轻松就晕过去了,体力是不是不太行?

    “一连七八日都喝的水,偶尔喝一点米粥,这才体力不支昏睡过去。”李明把这几天有关哑奴的所有事事无巨细地说出来。

    “不过,他挺聪明的。”

    谢明昭收回落在哑奴脸上的视线,看向他。

    李明咳了咳,虽竭尽全力保持语气平静,但仍然透出几分羡慕,“他学东西很快,只要臣讲得慢一点,一些简单的句子他已经能听懂了。”

    谢明昭先是一阵惊喜,而后反应过来,有些质疑,“怎么能学得这么快?正常吗?”

    李明抿了抿唇,思索片刻还是选择把自己的猜测说出来。

    “臣怀疑,他曾经听过人们讲话,至少并不陌生。臣试了很多次,听公主说他是从青州过来的,于是临时用了几句青州话,他果然对此有反应。”

    谢明昭愣了愣,往前走了几步。

    太阳还没完全落下,屋内还没有点上油灯。

    接着昏黄的光芒,谢明昭看着哑奴立体硬朗的五官,忍不住轻笑出声。

    看来,她这是偶然挖到一块宝了。

    “既如此,一个月的时间不难吧。”事情的进展超乎她的预料,谢明昭的心情顿时好上几分,语气都愉悦了不少。

    “应该可以。”李明低头应是。

    谢明昭挥手让他先行告退。

    房门开开复又关上,室内一亮一暗,接着金光完全消散。

    谢明昭随意拖了把椅子,整个人陷入软绵绵的软垫中。

    因为她身体娇贵,整个长公主府的凳子床铺都是按照她的喜好来的,以防她偶尔坐下时不舒服。

    所以每一个凳子上面都铺上了一层绵软的绒毛。

    谢明昭慵懒地坐在上面,随意翘起一条腿,盯着床上人看了良久。

    直到金乌完全没入屋檐下,房内陷入了昏暗。

    她开口,“你若再继续装睡,恐怕又要饿上十几天肚子了。”

    谢明昭刻意放慢了语速,足够哑奴听清并且理解其中的意思。

    果不其然,床上高大的男人下意识蹙了蹙眉,有些恼怒地睁开眼。

    谢明昭哼笑出声。

    学起东西来聪明,别的可未必。她瞧着有些蠢。

    哑奴慢吞吞地起身,有些别扭地用手臂撑起上半身,依靠在床头。

    谢明昭的目光就随着他的动作而移动,松软的棉被随着他的动作而上下起伏,从大腿到胸膛,最后到脸。

    他身上的伤口明显都处理过了,露在外面的伤疤已经变得很淡,不仔细看几乎看不出来。

    当然,为了防备他突起伤人,身上仍然绑了一根根铁链,捆住他无法大幅度行动。

    整洁,干净,甚至因为虚弱而有些乖顺。

    谢明昭不可期地想起长离随口开的玩笑话。

    “男人饿过头了就不好用了。”

    可是她怎么瞧着他现在这样刚刚好。

    听话,驯服,瞧着是个能让她满意的。

    乱七八糟的念头自心尖涌起,谢明昭摇摇头,甩掉这些纷乱的念头。

    “如果想吃饭的话,就听本宫的话。如果再敢咬本宫一口......”

    她没有说下去,却足够让哑奴听清其中的威胁。

    “你现在无处可去,只有本宫愿意收留你。只有听本宫的话,你才能活下去。”

    谢明昭语气平静,只是淡淡地陈述事实。

    “我听李明说,你试过逃跑?怎么样,能出这个偏殿一步吗?”

    哑奴不知道李明是什么,也不知道偏殿是什么,但并不妨碍他猜出话中的意思。

    他咬了咬牙,习惯性地想要嚎一声以示警告。

    然而,谢明昭立刻打断了他。

    “若是敢跟狼一样叫出声来,本宫立马让你发不出一点声音。”

    哑奴张了张嘴,最后无声地吞了口口水,没有发出一点动静。

    这里实在是太陌生了,没有熟悉的丛林,甚至连野兽都没有。

    全是人,却又长得和青州人不一样。

    哑奴在这几日的挨饿中,终于明白了一个事实。

    他来到一个完全陌生的地方,他根本逃不开。

    谢明昭敏锐地捕捉到他的情绪转变,忍不住嘴角上扬。

    是有点聪明,至少懂得识时务者为俊杰。

    “只要你听本宫的话,你才有可能回去,去见你的同族。”

    “回到青州去。”

    谢明昭重复了青州这一字眼。

    哑奴对青州的反应最大,看来那里确实是他的家乡,他的族群也有可能就生活在青州。

    一个棒槌一个甜枣。

    谢明昭深谙驭下之术,用起来也得心应手。

    哑奴起初的凶狠一是因为他尚有力气,二是因为他不明就里,只能反抗。但饿了这么多天,试过逃跑却失败了,他就会逐渐明白真正的得救之法。

    除了她,他依靠不了任何人。

    谢明昭愉悦地弯了弯唇。

    训狗的第一步,让他认主,并且只认她这一个主人。

    她很有耐心,安静地等着哑奴想明白。

    过了大半晌,他终于有了动作。

    黝黑的瞳孔在夜色中闪烁着幽光,明亮灼热。

    谢明昭想了想,从软垫上起身,走到床边,微微弯腰凝视着他。

    两人目光相交。

    绯红的宽阔衣袖落在男人的臂膀上,薄如蝉翼的纱衣绵软轻盈,蹭得他有些痒。

    哑奴吸了吸鼻子,鼻尖萦绕着一股淡淡的小麦香气,是他曾经在青州酒楼偶然嗅闻到的味道。

    有点熟悉。

    “只要你听话,本公主就帮你。”她又重复了一遍。

    哑奴仰头,不经意间扫过女人纤长的脖颈。雪白细嫩的皮肤即便在夜色里都白得发光,咬上一口似乎可以轻松折断。

    哑奴舔了舔干裂的唇,移开目光,落在近在咫尺的纤细手掌上。

    手腕上还缠着一圈白布。

    他知道下面会是什么样的伤口。毕竟当时下嘴时,他是用了死劲的。

    谢明昭伸手等了很久,久到她以为可能要失败的时候。

    他动了。

    铁链簌簌移动的哗啦声音格外响亮,谢明昭努力克制住下意识想要缩回手的念头。

    下一刻,纤细的手指被男人握住,宽厚的温热的干燥触感贴了上来。

    谢明昭暗暗松了口气。

    目的达成后,她爽快起身,直接挥开了男人搭在她手上的大掌。

    热乎乎的,让她整个人都燥热起来,难受。

    哑奴黑眸一暗,被挥开的手掌悬在空中,拇指和食指相抵,绵软的触感似乎还残留在掌心。

    “除了学会说话,你还要养好身子。府医安排吃什么,你就要乖乖听话。”

    “只要听话,就不会挨饿,也不会像现在这样晕倒了。”

    谢明昭响起李明临走的嘱咐,耐着性子吩咐道。

    “也就是说,不能吃生肉,要吃蔬菜。”

    “椿瑢,传膳。”

    她看了看从她说到吃食后便格外精神的哑奴,终于忍不了她迫切的目光,吩咐下人传膳。

    看在他目前勉强合她心意的份上,就先赏赐他一顿饭吧。

    -

    下人传膳来的很快。

    梨木桌上很快摆满了各色各样的餐食,谢明昭扫了一眼,几乎都是她爱吃的。

    以蔬菜居多,只有寥寥几盘肉。

    哑奴明显露出失望的神色。

    谢明昭轻笑了声,竟然莫名觉得他有点像讨食的小狗。

    因为吃不到喜欢吃的肉骨头而闷闷不乐。

    嗯......和他的体型有些不符。

    谢明昭很快收回了发散的思维,敲了敲桌子。

    哑奴闻声看向她,眼底的失望还没有隐藏好。

    确实是个狼人,根本不懂半分人们应该熟稔的虚假礼节。

    然而莫名的,谢明昭却没有生气,也没有感到烦躁。

    相反,她甚至还对此颇为喜欢。

    在她面前,他就应当如此坦诚。

    因为用膳的缘故,他重新穿上了新的短衫。

    和府里小厮一模一样的打扮,浅灰的上衣和裤子却紧绷在身上,明显小了好几圈。

    他摘掉了手脚上的锁链,只在脖颈处戴着一根铁质项圈。

    哑奴虽然不满,却无法挣开谢明昭的钳制,只能任由她绑上这条“狗链”。

    “……会用筷子吗?”谢明昭落座后问,哑奴主动坐到了她的对面。

    下人想要阻止,却被谢明昭轻轻挥退。

    他毕竟不通礼节,就先这么坐吧。

    等之后懂事了再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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