挨打的两个混混连滚带爬地跑了。

    一眨眼,冷清的狭窄小巷间只剩下他们主奴二人。

    血流逆转的急促灼热感缓缓退去,谢明昭俯视着恭敬跪在地上的人。

    他看上去格外平静,一点被抓包的惊慌恐惧都没有,似乎也根本没有逃跑的意愿。

    谢明昭冷嘲一声,眼神锐利似箭镞,“解释解释?我的……奴隶。”

    哑奴沉默。

    从她的视角看,只能看到他头顶乌黑的发旋,还有宽阔的肩膀。

    可能因为刚刚打了一场架,他身上本就不合身的衣服更是撕裂了好几块,断成好几截散在身上。

    肩.头□□在外。

    好不狼狈。

    谢明昭冷哼,胸口的怒气却迟迟没有散去,反而在他的沉默中愈演愈烈。

    忍了忍,还是忍不了。

    谢明昭抬脚,用力踹了哑奴一下。

    鞋底陷进他的胸腹,而他纹丝不动,任由她拿他泄火。

    谢明昭一连踹了好几下,气喘吁吁地停下,终于勉强把那股怒火宣泄出来。

    哑奴乖顺地垂着头,膝盖稳稳地压在地上,跪姿一等一地标准。

    谢明昭却不吃这一套。

    她站在阴影中,看着整个身子都暴露在阳光下的人,眯眼打量。

    “想清楚怎么回答了吗?”

    如果说错了,那就滚蛋吧。

    话中隐含的意思如此直白,也如此残忍。哑奴眼睫毛颤了颤,却不肯吭一声。

    谢明昭闭了闭眼,转身准备回去,她真是瞎了眼了竟然也有看错人的一天。

    忽的,一道急切的声音由远及近。

    “等等,谢谢……谢谢你。”

    谢明昭循声望去。

    是个年轻女子。

    这不是重点,重点是她身上穿的衣服和她极为相似。

    两人的体型也极为相近,就连发髻都是时下整兴的流云髻。若不是仔细观察,很容易直接认错了人。

    一个猜想咕嘟咕嘟冒着气泡涌上来。

    谢明昭回头,恰好和哑奴纯黑的双眸对上。

    那里面干干净净的,全是听从。

    “小姐,这是你的下人吗?多亏了他才要回我的荷包……”年轻姑娘在感激地向二人道谢。

    谢明昭安静了片刻,终于收回落在哑奴身上的目光,朝着女子轻笑。

    “你来得真及时。再晚一步我就要把这个奴隶扔掉了。”

    女子茫然,全然不知他们之间的波涛汹涌。她一个劲地道谢,然后离开。

    狭窄的小巷子又安静下来。清风顺着巷子吹进来,凉飕飕地卷掉身上的闷热。

    “这有什么不能说的吗?叫你声哑奴还真把自己当哑巴了。”谢明昭轻轻踢了脚男人跪在地上的小腿,提步往回走。

    大中午了,她饿了。

    哑奴终于放松下来,一手撑着地,有些僵硬地从地上爬起来。

    跪的时间有些久,他整条腿都有些麻。

    公主的背影越来越小,再慢点他就真的追不上了。

    哑奴起身,大跨步追了上去。

    临到拐角前,他停下来,回头看了看近在咫尺的城墙。

    黑瞳深深,隐隐的绿光一闪而过。

    仅看了一眼,他迅速转身追了上去。

    他的主人悄悄放慢了脚步,这次足够他跟上去。

    “奴……不会说……”

    清雅的淡香近在咫尺,他轻声解释,声音有些哑。

    谢明昭走得有些累,伸手揉着小腿,正扶着墙壁歇息。

    闻言,动作都停顿了几分。

    忘了,他还没学会正常说话。讲清整件事的前因后果需要的字词很多,他一看就还没认全,只能闭嘴当哑巴。

    难得的窘迫漫上来,谢明昭脸颊发烫,小声哦了一声,犹且嘴硬,“太笨了,还没学会。回去再学一百个词,学不会不准睡觉。”

    “好。”哑奴不反抗也不争辩,沉默地应下来。

    反倒显得她有些无理取闹。

    谢明昭觉得自己挥出的拳头被一大团棉花软绵绵的包裹住,卸了一大半力。

    沉默又在蔓延。

    哑奴盯着公主揉捏小腿的手。偶尔几番动作,裙摆会被扯起来,露出雪白的皮肤。

    上面已经被她揉出红印了。

    “主人不嫌弃的话,奴背您。”说话时,他低着头,目光落在地面上。

    直视圣颜视为不尊,这是他新学的礼节。

    什么是圣颜?他看着这个词,虚心向李明请教。

    那人犹豫良久,憋出一句:“当朝天子,长公主殿下的父亲。”

    他听懂了。

    他不能直视长公主的圣颜。这叫父债子偿,也是他新学的人类规则。

    谢明昭看着眼前人高大的体型。

    他的后背是如此宽阔,足够她趴上去。硬挺的摸上去一定很舒服,方才踢他时她就已经感受过胸腹的触感。

    柔软的,温热的。

    绣鞋鞋底很薄,她甚至可以隐约感受到层叠的沟壑。

    谢明昭脸颊发烫,勉为其难地允许他跪下来。

    男人听从地爬伏下身子,胳膊背在身后,形成保护的姿态。

    他蹲的很低,足够她轻而易举地趴到上面。

    谢明昭矜持了片刻,见哑奴仍然一动不动,没有丝毫体力不支的迹象。

    终于愿意俯身趴到上面。

    热浪贴了过来,谢明昭一僵,没有想到哑奴身上的温度这么高。

    明明才刚刚春夏之交,他的体温却热地有些发烫。

    她小心翼翼搂上哑奴的脖子,幸好是干燥的。

    她无法想象,如果上面有黏糊糊的汗水,她会不会一个惊吓直接蹦下来。

    小腿圈上来两只手。

    谢明昭僵了一瞬,而后缓缓放松下来。

    隔着薄薄的纱衣,哑奴的手温仍然滚烫。

    冬天应该会很舒服……

    谢明昭迷迷糊糊地想。

    -

    再睁眼时,她正坐在热气飘飘的饭堂板凳上,哑奴坐在她对面,安静地吃着青菜。

    她竟然睡着了……

    这几日事务繁杂,她几乎每天熬到深夜。在哑奴背上睡了一觉,谢明昭精神都好了许多。

    思即此,倒也不恼他挑了个什么破酒楼了。凳子硌得她屁股疼,空气中各种菜的味道也十分浓郁。

    只是做了这么一会儿,她身上已经全是厚厚的油烟味了。

    好讨厌。

    然而,她现在饿了。

    竟然觉得面前色香味不全的饭也好吃起来。

    谢明昭悄悄看了哑奴一眼,他正皱着眉咬断筷子上的蔬菜。

    虽然不喜欢吃菜,桌上却没有一道肉。

    真听话。

    不让吃肉就真的不吃。

    谢明昭笑眯了眼,看着他熟练地动筷,熟练地吃掉一根根绿油油的青菜,心情更加愉快。

    她拿起筷子,夹起一片黄瓜,凉滋滋地一下子把味蕾刺激起来。

    谢明昭眼前一亮,味道竟然出奇地好吃!

    忍不住又多夹了几筷子,漂亮的眉眼愉快地弯起来。

    哑奴执筷的手一顿,若无其事地喝了口水。

    谢明昭吃得欢快,这个尝一点下个尝一点,很快就饱了。

    忽然,她想起一件事,看向哑奴。

    “这里……怎么结账?”

    哑奴也看向她,漆黑瞳孔懵懂无知,把茫然明明白白的表现出来。

    谢明昭吞了口口水,忍不住问:“没带银子?”

    他摇头,“银子……是什么?”

    谢明昭看着旁边这个殷切望着自己的小厮,尴尬地扯了扯嘴角。

    她从来没有随身带银子的习惯,每次都是下人带着。

    而这次,因为临时找哑奴,马夫都被她派出去了。

    身边自然没有人带着银子。

    谢明昭朝着哑奴冷哼几声,都是因为你!

    她放下筷子,而后自然地拿出手帕,擦了擦嘴。

    小厮及时走上前,询问是不是要结账。

    谢明昭噎了噎。

    为了不引人注目,她浑身上下没带一件珍贵的首饰,就连头顶的簪子也不过几两银子。

    她招了招手,小厮面带笑意弯腰靠近。

    “这里可以……赊账吗?”

    -

    谢明昭沮丧地耷拉着眉眼,看着椿瑢带银子过来赎人,又忍不住狠狠瞥了眼哑奴。

    身上没钱还敢直接过来吃饭,点的还全是昂贵的招牌菜。他还真不怕自己被扔进大牢啊!

    不对,这蠢狗脑子里恐怕都不知道坐牢是什么。毕竟,他连银子都不知道。

    谢明昭觉得自己的调.教大业任重道远。

    “长公主殿下,您还有什么想吃的想玩的想买的吗?”椿瑢阴恻恻的声音响起。

    谢明昭回过神来,酒楼的老板又倦倦地坐回位置上,全然没有方才的咄咄逼人。

    顶着椿瑢无可奈何的目光,谢明昭小声开口:“……有。”

    上午就瞧见的成衣铺子,他们终于在下午的时候进来了。

    谢明昭懒洋洋地打了个哈欠,有银子在身上,她十分豪气地吩咐。

    “给他穿的,各式各样都来几件。”

    哑奴拘谨地站在后面。

    现在正是人来人往的时候,铺子里面人也不少。

    众多人的注视让他身体紧绷,下意识靠近熟悉的人。

    谢明昭刚走了一步,接着就撞到哑奴。

    他亦步亦趋地跟着她,湿漉漉的黑瞳像无家可归的小狗。

    谢明昭抿了抿唇,这才勉强控制住上扬的嘴角。

    “老板,我家这个奴隶有些怕生……”

    话说到一半,目露精光的老板已经连连点头,带着他们在前面开路。

    “后面有专门的厢房,保证只有小姐您允许的人才能进去。”真上道,比那酒楼老板上道多了。

    谢明昭放下帘子,轻抬下巴示意哑奴进去换。

    “挑自己喜欢的。”

    -

    自己喜欢的?

    哑奴从小到大都没有喜欢的东西。哦,也不对,他喜欢吃肉。

    但现在,似乎青菜也不是那么不可以忍受。哑奴觉得,再多吃些日子,他也会喜欢上青菜的。

    面前的布匹琳琅满目,这种各样的布料,浓淡不一的颜色……

    哑奴转了一圈,有些索然无味。

    主人坐在一旁的软榻上,正百无聊赖地把玩着璎珞。

    她说这个璎珞不好,刺得她脖子难受,所以她摘了下来拿在手里把玩。

    夕阳透过窗棂漫进来,把空中的尘土照得一清二楚。

    她的手灵活地翻动着璎珞,东扯一下西拽一下,玩得不亦乐乎。

    哑奴收回目光。

    看着旁边色彩秾丽的布匹,侧身离开。

    这般鲜艳夺目的颜色适合他的主人,不适合他。

    哑奴拿上两胳膊的布料,站到谢明昭身前。

    阳光被挡住了,谢明昭抬头,瞧见他胳膊上层层叠叠的一大捆步后,扯了扯嘴角。

    “一胳膊白的,一胳膊黑的,你要给我扮演黑白无常吗?”

    哑奴抿唇。

    看着女子轻巧淹没入布匹中的背影,指间微微颤了颤。

    他穿什么样的衣服很重要吗?左不过一个奴隶,黑的白的紫的蓝的,不是都一样吗?

    他没敢问出来。

    几乎都能想到,谢明昭会冷哼几声,高傲又蛮横地扯出各种理由。

    毕竟当时,在长公主府前,她就是这般嚣张地斥责那个被杖打的奴隶的。

    那个人也是个奴隶吧,他最后死了。

    昏黄的屋内,飞舞的纤细灰尘中,那个嚣张肆意的女子拎着五颜六色的布匹出来。

    “绒蓝,油绿,水黄,沙青,米灰……”她一张嘴,就是一串从来没听过的色彩名称,“还有你手里的白的黑的灰的。”

    “老板,结账。”

    谢明昭一锤定音,懒得再跟他废话,“都要了。”

    “顺便来量一下尺寸。”

    成衣铺子里有做好的衣裳,也可以定制。像哑奴这般体型,基本上定制最方便。

    是以,谢明昭挑完颜色后,又挑了好几种款式。要么是时下流行的,要么是她喜欢的。

    谢明昭在一张样式图上停顿片刻,“再加上这个。”

    椿瑢眼尖,一下子就看出她手指的款式。

    ——是个上衣。很宽大,但是没有袖子,堪堪落在肩膀的位置。

    椿瑢下意识看向哑奴。

    不期然和他对视上。

    浓黑的双瞳犹如吞噬生灵的漩涡,仅是看上一眼便容易被直接吞没。

    冷酷的,血腥的,犹如猛兽一样的眼神。

    椿瑢心神颤了颤,下意识躲开目光。

    公主在叫他的名字,让他站到面前,拿着不同的布料在他身上比划。

    椿瑢忍不住又看了眼哑奴。

    他正专注地看着谢明昭,漆黑瞳孔温良顺从,时不时地应上一声。

    一高一矮,一宽一窄。

    椿瑢冷不丁打了个寒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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