数日后,莞骅正在书房写字,春桃耳语,说大老爷和二老爷在庆熙堂,请她过去。

    莞骅屏息凝神,闻言也未放下管城侯,走笔不停,直将那“朝晖夕阴,气象万千”八字酣畅淋漓地写完,才嗯了声。

    “裱起来,给暖阁的门楹换成这幅。”

    院中春光明媚,莺歌鸟啼不绝。天气好,估计莞娴他们能走得顺利。

    莞骅慢悠悠地走到庆熙堂,远远看见歪着抽烟的父亲和一脸愁容的二叔。她走进去,见二叔对面还坐着一位身着戎装的年轻人,精瘦干练,棱角分明,虽坐在柔软的缎椅上,但背依然挺得笔直,一看就是行伍出身。

    莞骅进来后,莞崇之眼前一亮,起身道:“人齐了,我来介绍下,这是我长女莞骅。这些年,府中事务都是莞骅在打理。骅儿,这位是都督府的姜参谋,今日你二叔和姜参谋来,是因你娴妹……”

    他犹豫了下措辞,又接着说:“详细情况,听你二叔和姜参谋讲罢。咳咳……你们俩从小一起长大,相互了解些。妥善处理,不要伤了大家的和气和脸面……咳咳咳!”

    莞崇之咳得满面潮红,莞骅知道父亲的瘾又犯了,便让人送回房中,又打发走堂内仆役,目光才投向来客。

    姜聿承一直默不作声地打量,直到她看过来,才收敛目光,微笑行礼。这时,莞崇平率先开口:“莞骅啊,你娴妹前几日来时,和你说过什么吗?”

    莞骅一脸茫然,道:“没有啊。”

    莞崇平继续问:“那你和她说过什么吗?”

    莞骅摇头,她端起茶抿了一口,又捏住茶盖细磨着碗口,道:“还真没什么异常的,都是些稀松平常的女儿家话。几个姐妹们一起聊天,不记得娴妹有什么异样。”

    莞崇平深深叹了口气:“但是你娴妹……家里人找不到你娴妹了!你们俩最亲近,她当真什么都没和你说过?要是连你都没说,那旁人更无从查起了。唉!简直是反了天了。”

    莞骅手中的茶杯一松,“啪”地摔在地上。春桃从堂下探头看了一眼,莞骅摆摆手,示意她无事。

    “二叔,你说娴妹找不到了是什么意思?”莞骅一脸惊讶。

    姜聿承出声,声线带着点哑,显出些与年龄不一致的沧桑。

    “字面意思。你们俩关系好,所以我们来问问莞大小姐,从哪里入手比较合适。”姜聿承紧盯着莞骅,“都督府和莞二老爷刚刚商定亲事,这人就跑得没影了,现在外面不太平,无论如何,先将人找回来,其他的都可从长计议。莞骅小姐,可愿帮忙?”

    姜聿承说完,挂了一丝微弱的笑意,但目光却充满威压。

    莞骅知他在敲打自己,心里冷笑,面上却露出几分羞涩,红了脸,道:

    “如果是这种事,我也不好多说。二叔,姜参谋,娴妹一向循规蹈矩,之前也没有太多出去的机会。只是每年乞巧和祭祖的时候,姐妹们会从东门、北门码头去周山。我想,如果不是被歹徒绑架的话,她估计会从那里走罢。”

    莞崇平立刻附和:“姜参谋!莞骅侄女说得对,我们赶紧,赶紧去码头看着!我之前也觉得不会有别的地方。”

    姜聿承点头:“嗯,码头我早让人去查了,就算乘船走了也能追回来。”

    他端起桌上的茶,揭开碗盖,吹开浮叶,喝了一口,继续问:“除此以外,莞骅小姐还有其他想说的么?比如可能会有歹徒,是什么意思?或者可能是谁?”

    莞骅抬起头,正视姜聿承,剑眉星眸,鼻梁高挺,一看就是有决断的人。

    “姜参谋,您这是什么意思?”

    “没什么意思,听你提到,细问缘由而已。”

    莞骅“腾”地站起,冷道:“我只是合理推断,能有什么缘由?姜参谋要是怀疑什么,不妨直说。不要含沙射影地打哑谜,莞骅年轻,历事少,恐怕听不懂。”

    姜聿承没想到她立刻就翻脸了,放下茶也站起来,微微鞠躬道歉。

    “莞小姐息怒,是我唐突,向您道歉。”

    莞骅佯装恼怒,并不理他。莞崇平见两人聊僵了,他又着急去码头追人,于是打了个圆场,便要拉着姜聿承告辞。

    莞骅故意板着脸送客,走到门口时,姜聿承顿住脚步,欠身道:“莞骅小姐,回头我让人送些倭国的珍珠和缅境的翡翠来,为今日的鲁莽向您赔罪。年纪轻轻掌家,穿得如此素净,可见不易。”

    说罢,姜聿承点头行礼,嘴角翘起不易察觉的笑意,上车离开。

    莞骅面色不变,心中却像爬了千万只蚂蚁。待二人上车,她立刻叫来春桃。

    “明天你去含水斋给我打几幅新头面,不用太精致的花样材质,速度要快;再去保安队,报我丢了首饰,不对,过两天再去。今天你先去跟亭叔说,我丢了些首饰,就说是去周山上香,开光路上丢的,让他们帮忙找找。”

    “小姐是怕姜参谋追查首饰?”

    “他一时半会估计想不到这么细。但万一查到我头上,都督府若拿这事做文章,到时估计更不好处理了。索性先报个丢失。估计莞娴他们也得先到津平,才会动用首饰珠宝那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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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姜聿承和莞崇平在三个码头搜查了一整天,并无收获。

    这倒在姜聿承的意料之内,他和巡逻队的队长嘱咐几句,便要打道回府。莞崇平连忙跟上,道:“姜参谋,小女不孝,令家门蒙羞,莞某实在惭愧啊!”

    姜聿承披上大衣,戴上军帽,闻言用手套帮莞崇平掸了掸肩头的浮灰,道:“莞二老爷言重了,您不必自责,晚辈定尽力而为。”

    可莞崇平想听的不是这句。他见姜聿承没再说下去,只能继续探问。

    “姜参谋年轻有为,这门亲事若能成,是我们莞家的福气。莞某膝下另有两位小女,也都到了适婚年纪。实在不行的话,您看要不……要不换个女儿?”

    姜聿承有些意外,他看了姜崇平一眼,想了想道:“莞二老爷言重了,晚辈年轻,当不起这么重的夸赞。莞府世家大族,能有这门亲事更是晚辈的福气。不过,现下还是把令千金找到最要紧,这是我的份内事。”

    他不置可否,莞崇平也不好再追问下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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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姜聿承刚回府,管家就说有贵客在等,他准备换衣迎客,又听说是雷三少爷,就直接去了书房。

    “三少,这么晚找我喝酒吗?”姜聿承走进门,雷桢正歪在他的躺椅里嗑瓜子喝茶翻着闲书。

    “没想到啊,你还读资治通鉴呢?”雷桢回头看看姜聿承,“我以为你只读金瓶梅呢。”

    “滚蛋。”姜聿承躺倒在雷桢身旁的软榻上,扯开了衬衣领口,“走吧雷三,今儿在码头遛了一天,太累了,我请,松松背?”

    雷桢放下书,“走着!”刚一起身,又顿足失笑,“啊不太行,刚刚想起,这次我爹和大哥一起来宛川的,如今早晚都需请安,不得自由了。”

    “怎么回事?”姜聿承大笑,“你又惹什么事了?”

    雷桢无谓一哂:“也就是刚刚回家,看得严。过几天,等他老人家忘了这新鲜劲,咱就恢复自由身。话说,你今儿去码头干嘛了?”

    姜聿承揉揉太阳穴,道:“就前两天咱们刚去的莞家,女儿丢了,帮他们找人。”

    雷桢合上书,转身道:“哪个女儿?不会是你刚刚定亲那个吧?”

    姜聿承动作一顿,看向雷桢:“你怎么知道?”

    雷桢耸肩,道:“瞎猜的。所以人找到了吗?”

    姜聿承闭眼躺回椅子上,“见了大房的女儿,有思路了,但没想好怎么办。”

    “怎么说?”

    姜聿承拿起书几上的摆件,轻轻摆弄,道:“还能怎么说。莞家大房的女儿管家,手上有钱有路子,姐妹情深,脱不了干系。但莞大老爷和督军的关系刚刚缓和,再牵扯进来估计麻烦。”

    “呵,听来听去,还是你不行。要不怎么刚作媒给你,人就跑了。”

    姜聿承顺手就将摆件砸过去,笑骂:“妈的,才喝了几年的洋墨水,你小子就这么欠了。”

    姜聿承是雷桢二哥的军校同窗,毕业后,雷樹继承了雷家的金融生意,姜聿承则跟着谭都督。雷桢小时候跟着两人玩,后来雷樹忙得不见人影,倒是雷桢和姜聿承走得更近。他在不列颠读书时,姜聿承还去看过数次。

    “找人嘛,你搞不定,就没第二个人能搞定了。这事我没什么可说的。但是吧,莞骅那边,帮我个忙,能遮掩就遮掩了。”

    姜聿承抬眼,满目揶揄,“哟?三少发话了,有情况?”

    雷桢叹息,“说来话长,但完全不是你想的方向,我这是有把柄落在人手上。而且莞大小姐,你也见识了吧,是真不好惹。”

    “唔……说到这,莞家那个朝晖亭,都督有兴趣,你有什么路子么?”

    雷桢心里一跳,谭都督新驻宛川,要是看上了莞家这宅,莞崇之和莞骅估计是住不下去。

    “难办。朝晖亭在莞家传了百年,是祖宅。我们不是世交么,当年父亲想买,出得钱够他们再盖一处了,但莞大老爷始终不答应,就作罢了。”

    他说得含糊,姜聿承却听得明白,未想到莞家和雷家还有这份交情。不过既然谭宗生暂未动手,他还是先帮雷三把眼前这事遮掩过去。

    “知道了。既然三少发话,莞骅那边,我定给你办好。走,送你回去,边走边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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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四月,桃李花开,碧水潭中的红白锦鲤浮上水面啜食零星的浮瓣,戏弄娇嫩的雏鸭。为了绘制一幅朝晖亭的四时图景长卷,莞骅将书几搬进园中,方便观摩作画。

    一周后,含水斋就送回了莞骅的首饰,正是她让莞娴带走的那套,一件不落。除此以外,盒中多了珍珠和翡翠头面各一,珍珠大粒浑圆,一看就是海上来的好物件。

    莞骅穿着雏黄压褶裙,躺在花中的青石上,一件件翻看。发现盒低压着一封“莞骅亲启”的信件,莞骅打开,映目劲楷刀笔,锋利过人。

    “完璧归赵。”

    寥寥数字,莞骅看了一遍又一遍,心被悬起来。她的首饰被尽数送回,莞娴却没有消息,现下唯有找姜聿承问清楚,才能确定莞娴的处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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