忽见雾障东南,隐隐雷声划破天际,一阵大雨袭来,噼里啪啦地砸在屋顶上。

    政事堂的孔目官崔修远撑着把油纸伞自门阙进来,一个紫檀木盒被他小心地护在怀里。

    甫至屋檐下,他单手收起油纸伞,将伞斜靠于门框,蹑手蹑脚地朝屋里走去,唯恐打扰到里头的人。

    只见屋内正中的书案前端坐着一男子,他头戴平脚幞头纱帽,一身紫色圆领宽袖公服,配球路纹金銙带。而他手中拢了一卷文书,正凝神看着。

    崔修远把木盒搁在侧边书案上,甩了甩两袖,将袖口还未渗进去的水滴悉数甩落,方才轻轻打开,里头是一卷澄心堂纸,此纸细薄光润,名贵非常,是官家用的御纸。

    他将御纸捧起,朝那男子走去:“谢相,今日翰林院送来的御笔手诏。”

    “手诏?”谢怀与从文书案牍中疑惑地抬首。

    因太祖之制,凡制敕所出,必自宰相,非经二府者,不得施行。也就是说即使是御笔手诏,宰执也有权力不予颁行,所以官家很少下手诏,他记忆里也仅有一封。

    “关于什么?”他问。

    崔修远将手诏又往前递了递:“是告身……”

    “谁的?”

    “这个……您自己看。”崔修远的神色有些怪,欲言而止。

    谢怀与搁下文书,伸手接过,御笔敕书自他手中缓缓展开,待看清敕书上头的名字,他心一梗,险些拿不住。

    「敕:

    陆远军节度使、定州行营都部署陆明昭:

    四年六月,边境有事,命将讨捕,以陆远军节度使陆明昭为定州行营都部署,领步骑十万以援定州,许以便宜制军事。九年五月,俘耶律齐,北边平定。巾帼须眉,弯弓征战,不输男儿。可特授上柱国、殿前司副都指挥使,赐如故。

    奉敕如右,牒到奉行。

    嘉道十年二月二十八日。」

    她要回来了?

    陆明昭。

    谢怀与死死盯着这三个字,那些被他当作前世的记忆乍然间汇聚成一头猛兽,张着巨口朝他疾扑而下。

    两排尖刀般锐利的齿将他结了痂的伤口又撕咬开来,霎时回忆侵袭,那些悸动的、欢愉的、痛苦的、残忍的,与她的前世,他以为自己不会记那么清楚了,原来一直在某个角落虎视眈眈,想要来耻笑他。

    崔修远见他整个人似定住一般,忍不住出声道:“谢相,那个……这敕书要退回去吗?”

    “退?为何要退?”谢怀与一抬眼,倒是看得崔修远心虚了。

    如今功成名就、凯旋而归,真是好生潇洒,是要回来同他证明当年的选择没错吗?

    他在心里轻蔑地哼了声,紧陷在掌心的手指一松,说道:“陆将军挂帅杀寇,誓死为国,巾帼将军回京授封,我又有何理由去退她的制授告身?”

    崔修远被问得哽噎。

    这厢谢怀与已将敕书铺平,用瓷玉镇纸压在两侧,随后他扶袖拿起笔,在砚台上蘸了蘸墨,笔尖触到纸上,在官家的御书印和押字旁,工整书写下:

    「同中书门下平章事 谢怀与」

    他搁下笔,移开镇纸,将敕书递还给崔修远。

    按照惯例,崔修远又将敕书内容与署名校对一遍,确认无误后他缓缓抬头,见眼前的人已归置好笔墨,又抽了一份案牍细看,没什么奇怪的举动,面上也看不出丝毫情绪。

    崔修远轻声请示:“谢相,那我……盖印了?”

    谢怀与打鼻腔里嗯了一声。

    随着政事堂的官印盖下,这卷敕书便自中书省起始,一路流转而下。

    门下省给事中,尚书省都事,尚书省左司员外郎,吏部尚书,吏部侍郎……

    待这份敕书走完了所有流程,正式生效送入官告院制作告身时,这则消息早如樵风乍起,不胫而走,传遍了整个汴京城。

    谢相那个白月光前妻,当朝第一女将军,要回京授封述职了!

    瓦舍勾栏的说书场这下热闹了,简直座无虚席,观者如堵。

    今朝的优伶、说书人能讽谏时事,其优诨之言,甚至可以长官为笑,而现如今的谢相不就是他们最好的戏笑题材。

    试问位高权重的宰执与旧爱重逢的戏码,谁不爱看不爱听阿?

    只听得勾栏内锣响,上座的先生晃悠着脑袋在装烟袋子,小厮倒了一盅茶奉上,先生呷口清茶,慢腾腾地将烟咂一口,吐出一圈圈烟雾。

    少顷,锣音止,先生那顿挫抑扬的声音便自上座传开:“话说那年汴京的初春是绿杨烟柳,风恬日暖。彼时的谢相正是年少涣然时,平日里拿把鎏金镂雕折扇,是何等的风流倜傥,那是走哪都能招到小娘子的青睐。”

    “可就在二年三月的那场射宴,嘿,那众星捧月的谢相哉了,在座的可知,是哉于何人呐?”先生眼皮轻抬,用烟枪朝人群虚指一圈。

    引得听书人连连附和:“陆将军,是陆将军,对,只能是陆将军!”

    先生满意地点点头,又砸了口烟:“没错,正是陆远军节度使,如今的上柱国、殿前司副都指挥使,陆明昭!”他忍不住又慨叹一句:“那是何等的奇女子。”

    “言归正传,彼时的谢相正拿着银鎏金执壶筛酒,瞥见射宴上有一绯红身影在一众玄衣青衣里格外突出,便问其母林氏:‘怎有一女子?’,其母曰:‘镇国将军陆晏之女,日后的太子妃,陆明昭也。’林氏尾音甫落……”

    他托着长音,卖了个关子,直至下首的听众梗直了脖子,皆是翘首以盼之状才罢休。

    先生的八字胡须一抬,倏忽间,又浓眉紧蹙,将声调提起好几分:“林氏的话音刚落,遽然响起几声惊呼,众人循声望去,只见一男子正于鹿侯处试箭,箭矢已上弓,被周围打闹推搡的人一撞,整个人被撞飞半圈,便见那箭头在阳光下闪过一道银痕,赫然就要指向大娘娘身处的那座御亭!”

    人群里随之传来好几道抽气声。

    先生对大家的反应甚为满意,继续道:“只听咻的一声,箭矢带着冷冽的气流飞驰而出,御亭周围的侍卫急忙飞身上亭,将大娘娘同沈家小娘子圈圈包围。”

    “仅在一息间……场中倏地划过一道绯红身影。”

    “正是陆将军!”

    “此前她恰好站在那匹用来当彩头的千里良驹旁,就在这十万火急之时,她抓起一张弓和一支羽箭,两个跨步,翻身上马,只听一声高昂马嘶,骏马疾驰而出,宛若旋风掠过!”

    人群里听得兴奋,纷纷喃喃道:“是陆将军,不愧是陆将军。”

    先生铿锵有力的声音再度传来,誓要把这精彩时刻绘声绘影地描述完整:“下一刻,她双手离缰,背脊挺直,将羽箭搭上箭巢,伸展肩臂,张弦引箭至满弓,左眼微闭,气息一沉,尖锐的啸声再度射入众人耳中!”

    只见他激动地站起了身:“箭矢划破空气,如流星赶月!那根被误射的羽箭立时被她当空射中,应声断裂成两截,砸落于地。而此时离御亭已不足一丈距离。”

    大家听得入迷,仿佛也置身于那刻的剑拔弩张,忍不住替陆将军捏把汗:“太惊险了!在御前拔刀,那可是杀头大罪。还好还好,陆将军射中了,射中了那就是救驾有功阿!”

    趁着听众热烈讨论之际,先生终于抽空咽了口唾沫,眼尖的小厮奉上茶盏,他连饮几口,又继续道:“那是自然,官家对陆将军的表现大为赞赏,御笔一挥,写下‘巾帼之姿’四个大字,连大娘娘也记她方才那箭之功,赐她绫罗绸缎数十匹,甚至还有宫廷御用的龙团胜雪。”

    先生又落下座,砸着烟,缓了几口气。少顷,接着说道:“而后头的射宴,陆将军更是稳操胜算,十五个熊虎侯箭靶,矢不虚发,箭箭直扑红靶心,动作干脆利落,给人难以言喻之美。”

    言讫,忽地传出一孩童声音:“就是这里,谢相要被迷住了!”稚嫩的童音,引得人群里笑声连连。

    先生也仰头大笑一声,音调却变得柔软起来:“那时已至酉时,金乌西沉,橙红的暮色斜一片在陆将军脸上,灿灿发着金光,没有任何繁赘发饰,满头青丝高扎一束,一张脸就这么大方绽露,像太阳花,坦坦荡荡,永远高昂。”

    “谢相的双眼被这片热烈的生机羁绊,迟迟无法移开,他只觉心跳好似失了节律,每次快快跳动两下便又要漏跳一拍……”

    勾栏二楼的厢房里,有人实在忍不住了:“公子,当时你的心真的是这么跳的吗?”

    “你说呢?”谢怀与将眼斜挑上去,“跳成这样,我是心脉不齐?”

    墨竹不好意思地挠挠头,作为他们二人当年感情的亲证者,他隐隐觉得,这两人还没完。

    毕竟年少时的爱恋,总是格外刻骨铭心,更别提他们公子当年是如何的一腔深情,为了陆将军那是废了多少心血,做过多少傻事,堪称无所不用其极。

    见他呆怔地出神,谢怀与问道:“你在想什么?”

    “没有没有,”墨竹连连摇头,“就是,这说书人不愧是说书人哈哈哈,讲得可真好……”

    他心虚地搓搓手,将桌上的餐盘胡乱归整着:“公子,你吃你吃,瞧这盘牡丹花片,炸得多么精致。还有这盘蟹酿橙,这刀花,切得也太漂亮了吧,呵呵……”

    不用猜,都知道他在想什么。谢怀与垂下头,兀自饮了一杯酒。

    汴京同定州相距千里,自这封告身从官告院发出已过十余日,如今应是送到她手上了。

    再有一月余,她就要到汴京了。

    快六年了。

    竟也有六年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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