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没说话,目光又淡淡转回去,越过金钉朱漆的宣德门,望进那长得没有尽头御廊,连两侧的宫墙都红得发暗。

    陆明昭扯了下缰绳,倏地夹住马腹,赤马听令,昂首嘶鸣一声,四蹄翻腾,顷刻就渺无踪影。

    文德殿内。

    只见官家身穿云龙纹绛纱袍,头戴通天冠,坐于金漆龙椅,入内内侍童政则侍奉在旁。

    “陆将军奏凯而归,这万民共庆之象,连我都未曾体会过。”官家的手搭在曲颈龙头上,抬起个指端,敲了敲,龙口处衔的珠穗因而晃荡起来。

    童政笑了笑,他年近知命,是官家身边的老人,已官至入内内侍都都知。只见他将身子微俯下去,说道:“得益于陛下的开明之治,近年来汴京城里女学之风盛行,世间的小娘子们是把陆将军奉为了楷模,自是要热闹些。再加上金陵林氏做东,据说是花了万两白银,这银子花出去了,场面自然好看了。”

    童政有着圆润的五官,身材也略微发福,显得很和气,每每说起话来也最是能宽慰人心,他又继续道:“陛下,这千里马常有,可伯乐却不常有。若非当年您慧眼识珠,陆将军如今不过是为妻为母,泯为众人矣。”

    官家的手放了下来,正了正身子:“这林氏倒也舍得花钱。”

    童政回道:“听闻以前在国公府,婆母与新妇意气相得,感情颇好。”

    官家闲听着,眉宇却是暗结起来,童政细窥他的神色,便又补了一句:“这女人家,就是心软念旧情。”

    此时内侍殿头自殿外进来,报禀道:“官家,陆将军到了。”

    官家放在膝头的手招了招:“进。”

    内侍殿头领命躬身退下,少顷,在官家审视的目光里,陆明昭进入文德殿,垂首揖礼:“陛下。”

    “陆将军归京路上可还顺遂?”

    她将身子又俯低了些:“回陛下,承平盛世之下,自是一路风顺。”

    官家淡淡一笑,而后又沉默一阵,她便一直保持着揖礼的姿势未动。

    少顷,官家悠悠开口:“陆将军如今功成名就,能否弥补当年之憾?”

    她盯着袖口的铁甲护臂,并未有过多思考,平和地说道:“陛下,明昭清楚世间难得两全法的道理。从当年做下决定的那刻起,至今不悔。既然没有遗憾,又何谈弥补?还是说陛下不放心,觉得谢相能将过去放下,再同我重归于好?”

    官家吃惊于她的直白,一时之间竟不知该说什么。

    陆明昭抬起头来,无半点局促:“陛下,他是不会原谅我的。这辈子我同他,再无可能了。”

    “如今初见了我,他可能有怨有恨,或许会针对我,但这绝不是想同我重修旧好。他只是需要时间,久了,他自然也能放下。”

    她就这么直直地看向龙座上的天下之主,眼神不闪躲,语气也很坦诚:“陛下,经历过战场上的生死离别,我又岂会在情爱上纠结?”

    官家的神色微滞,问道:“明昭可曾怨过我?”

    她摇摇头:“陛下只是给了我选择,但路是我自己选的。如今明昭更是确定,这条路就是我想走的路,我只会感激陛下予我机会,怎会有怨?”

    “可是当年自你走后,国公府……”官家顿了顿,神情有些恍惚。

    陆明昭将话头接了过来:“陛下肯让他凭自己本事一步步坐至如今的位置,就足以证明陛下同当年的事无关。”

    “谢相自小做太子伴读,陛下是看着他长大的。如今看似是他撑着岌岌可危的国公府,可是明昭知道,只要他好好地待在该待的位置,即便是大娘娘去了,陛下也不会动国公府。”

    官家苦笑一声:“明昭知我。”

    他的心肺似乎顺畅不少,连语调也变得轻快,官家又继续道:“一路奔波,明昭亦是辛苦,记得去内库房领赏,好好犒劳那五百将士。”

    “谢陛下恩典,明昭斗胆,还有一个不情之请。”语罢,她又躬身下去。

    “喔?”官家有些好奇,“但说无妨。”

    她起身道:“与我同来的五百兵,皆在战场上受过重伤,已是无法再赴前线了,他们也无亲无故,可否让他们留在汴京?”

    “这有何难?就编入大内禁军,”官家大手一挥,“既然你如今在殿前司,那便都分去殿前司吧。”

    陆明昭谢恩退下,文德殿内的气氛也松快不少,她的一席话仿佛是阵春风将官家心头的灰烟瘴气都扫净了。

    官家慢悠悠地拔座起来,一面在殿内踱步,活动筋骨,一面说着:“过几日你去趟陆府,给陆将军赐绯、赐银鱼袋。另外,这公服需得与众不同,毕竟是女儿家,若穿殿前司如今的那套,像个什么样子?去吩咐尚衣库,这几日给明昭量身定制一套。”他转身又强调一遍:“让她们把好料子都用上,要别出心裁。”

    童政含着笑,躬身领命:“陛下细致,奴婢这就吩咐下去。”

    文德殿里是如释重负,而出来的陆明昭却是心情复杂。对未知的将来,有些烦乱、有些畏缩,最终皆化为一声叹息。

    至少解决了眼下的两件大事。第一、暂时打消了官家的疑心。第二、五百士兵的去留问题。

    总归,一切都是会好起来的吧。

    *

    慈明殿。

    已至烟淡黄昏,几段丝绸般的橙红日光落进窗来,所有影子都橫斜着映在地上,屏风的影、案几的影、床榻的影,但见帐帘半卷着挂于银勾,里头躺了一个形销骨立的老妇人,像是一棵枯萎的树,枝干枯槁不堪,奄奄一息。

    谢怀与坐在床边,就这么静静看着,萧萧瑟瑟的影伴着一则纤细湫窄的影,一道在地上映着。

    这时张嬷嬷走了进来,报说:“谢相,沈小娘子,童内侍来了。”

    只见童政领着四个内侍黄门,自门首进来。

    “内侍大人。”沈听澜穿着白色的罗衫,苍青色的裙,行了福礼。

    童政颔首回意,接着道:“官家挂念大娘娘,命奴婢来送些滋补品。”他的手朝后一挥,内侍黄门便上前将赏赐一一搁在案上,他细解:“上党参、鹿茸、还有沉香,用沉香制作熟水,可温中止呕、纳气平喘。”

    张嬷嬷福身道:“陛下有心,大娘娘如今已不太能饮食,每每喂两口便要呕出一口,这沉香熟水正是雪中送炭。”

    童政也躬着身客套一阵,而后上前行出一步,对坐在床边的人说:“谢相,可否借一步说话?”

    谢怀与将被子捻了捻,起身道:“内侍大人,请。”

    天色徐徐昏暝,风里一道微霞流曳,两人行在两庑长廊,周围的宫婢纷纷避退。

    童政隔着一步距离,开口道:“谢相可知,为何陛下今日突然念起了大娘娘?”

    他没等谢怀与的回答,兀自说着:“今日陛下见了陆将军心情大好。”

    “陆将军已经不是当年的陆小娘子了。她如今说话张弛有度,三言两语间便能化解官家的疑虑,变不利为有利。不仅能转危为安,甚至还能因势利导,借机达成自己的目的。”

    “谢相,”童政停了下来,“可否听奴婢一言?”

    “内侍大人请讲。”言语间,谢怀与转过身。落日余晖的光覆影下来,明明最是清俊矜贵的脸,却镶了双冰凉的眸,像是沉在深海里的黑洞,无尽的阴冷和孤独。

    童政愣怔一瞬,突然有些于心不忍。

    “内侍大人?”他出声道。

    “若是奴婢逾涯了,还望谢相见谅。”童政揖了一礼,接着道:“官家日后应是要重用陆将军了。谢相身后有金陵林氏,只要林氏不倒,国公府便不倒。可陆将军身后却是空空如也,反而还要去护住陆远军,所以她只能倚仗官家。”

    “官家把陆将军诏回京中,是无奈之举,但又何尝不是在试探你,试探她?要动国公府很难,可动陆将军却是简单。”

    “当年的陆将军就已经清楚了,并且做下了选择。”童政顿了顿,语长心重地继续道:“所以谢相,也要守住己心阿。不光是为了大娘娘和林氏,也是为了陆将军。”

    言讫,他抬眸去看,却见眼前人眉目低垂,像还在专注地听。

    少顷,谢怀与抬起头来,无味地笑笑,说道:“多谢内侍大人提点,怀与从未有过那些想法,我与陆将军自是再无可能。”

    童政点了点头:“如此,甚好。奴婢便告退了。”

    谢怀与微微颔首,道声慢走。

    等童政走得没了影,他仍在原地待了片晌,直至黄昏凋零了,余下蓝幽幽的苍冷,才慢慢地步出回廊,却见张嬷嬷在廊下等他。

    张嬷嬷对着他福礼,面色有些凝重,两片嘴唇一启又闭,像有一箩筐的话想要倾倒,却恐说了会坏了情分。

    谢怀与也不问,就这么候着。

    她内心思忖片刻,纠结一番,终是开了口:“嬷嬷的身份,本是没资格同你说这些,只是今日想说的话,在老婆子心里憋了许多年,若是说错了,谢相就当我是人老糊涂了。”

    “当年知你无意,大娘娘就算心里再疼听澜,那也是把你放在了首位,可曾有过半分逼迫?谢相却上演了好一出暗渡陈仓的大戏,把所有人都蒙在鼓里。你好生想一想,彼时她可是官家内定的太子妃,若没有大娘娘在背后为你周旋,你觉得官家会这么容易松口,让你娶她?”

    张嬷嬷叹了一气:“本就是强求来的缘分,末了也不会属于你。况且,她是那么狠心,注定当不了好妻子好母亲。”

    她呶呶不休的继续说着:“大娘娘是愈发不好了,若是去了,宫里也不再有我们的位置,我这个老婆子还有家可回,可听澜呢?她一个孤女,她能去哪?再回那个吃人的姑父家?她只能去庵里伴青灯!谢相,你于心何忍阿?”说着说着,她眼里竟也噙出了泪。

    气氛反常的缄默着,张嬷嬷的泪坠在眼眶里,显得有些滑稽。

    “嬷嬷,你逾矩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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