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慎!阿慎!”

    袁慎眼前出现一只晃动的手,周围人起哄的声音震耳欲聋,他却充耳不闻,仿佛天地之间只有少商和自己二人而已。

    “善见兄长!你家新妇叫你啦!还不快醒醒!”万萋萋高声喊道。

    少商噗嗤一笑,袁慎终于醒神。

    原来,今日竟是袁程两家大婚的日子,袁氏一族大摆宴席,程家亲眷悉数在场,就连两人的故交好友,也跋山涉水,远赴胶东参加这场盛大的喜宴。

    “阿慎,你方才在想什么?”少商凑近他,柔声问道。

    袁慎牵起少商的手,莞尔一笑:“我在想……我们初见那日,你也如今日一般穿着红色的衣裙。所以方才我有一种奇怪但美妙的念头,恍惚间两个时空重叠在一起……”

    他定定地看着少商,有点不好意思,却又异常坚定地说道:

    “或许上元那夜,你一袭红衣是为嫁我而来。”

    少商挑眉,“这倒是有趣!”

    她挽上袁慎的手臂,两人的喜服交叠在一起,与周遭的环境一同彰显着吉庆。

    “若如你所言,那我们的相遇是命中注定的事情。”

    命中注定我会接住你的绣球。

    命中注定你要爱上我,

    陪着我长大,

    还要成为我的夫婿,

    和我一同白首。

    皇甫夫子坚持要做主婚之人,高堂之上坐着袁家和程家的长辈。两人深深跪拜叩首,在天地、祖先、父母、亲友的面前,虔诚地立下一生一世的诺言。

    现在想想,他们之间的故事是怎么开始的呢?

    那要从两年前的上元节开始说起。

    连年的战火终于停歇,浴血拼搏的将士们回到家乡。文帝励精图治,百姓们终于迎来了梦寐以求的和平与安宁。

    正月十五上元夜,不管是天潢贵胄,还是市井小民,都在为这个美好的日子感到兴奋与幸福,都城之中处处张灯结彩、人声鼎沸。

    而在那火光最盛处的田家酒楼,一位风采卓绝的郎君将谜题悉数答出,赢下了墙面上所有的灯,却没守住自己沉寂了二十载的春心。

    “这位女公子!”袁慎清亮的嗓音破空而至。

    少商循声望去,只见高阁之上,一位清雅矜贵的郎君被众人簇拥在前。

    墨发高束,青衫鹤氅,面如冠玉,挺拔如松。

    他眉目含笑,将手中的绣球往下一抛,拱手作揖。还未来得及开口,外头却突然传来一阵惊呼与喧闹:

    “来人呐!有人落水啦!”

    少商一脸激动,随口道了声谢,便头也不回地往喧闹处跑去。

    众人满脸错愕,袁慎也讶异地挑了挑眉。可她的身影已然消失在视线尽头,就连一个眼神都没有留下。

    袁慎此前出尽风头,此时对女娘示好却遭遇挫折,周围的人群不坏好意地揶揄、调侃着,像群无能但恶心的苍蝇,嗡嗡乱叫惹人心烦。

    袁慎斜睨一眼,眼神中蕴含着同他清雅气质截然不同的傲慢。他轻轻摇着羽扇,朝那女娘离开的方向走去。

    那女娘穿着十分打眼,即使是身在人群之中也能一眼看见。

    袁慎不紧不慢地跟着,发现落水的是汝阳王府的裕昌郡主,此刻她家侍女与侍从正呼天喊地,请求桥上的少年将军施救于她。

    袁慎冷眼旁观,这拙劣的演技、幼稚的把戏,他不信凌不疑会看不出来。然而是非公道向来是看客所见所闻,若是凌不疑袖手旁观,保不定会被世人诟病,被官员弹劾。

    袁慎好整以暇地等待着凌不疑的选择,不成想那女娘竟一脚踹了一个侍从下水。

    方才围观的人都在关注裕昌郡主,直到这人落水挣扎着起身,大家才发现河面反泥,水深不过堪堪没过那人的腰际。

    裕昌郡主被这变故惊得愣在当场,忘记了自己在假装溺水。

    岸上的人顿时议论纷纷。

    裕昌郡主眼见计划败露,一记眼刀射到那仆人身上。

    那仆人吓得连忙喊冤,立即推脱说自己是被人故意撞下来的。

    少商听见那人喊她“郡主”,心下一紧,若是得罪了她,阿母定会重重地惩罚自己。

    “抱歉,在下方才步伐不稳,无意冒犯,郡主请勿怪罪!”一道高大的身影将少商挡在后面。

    这声音,是方才抛绣球给她的那位郎君!

    少商好奇地探出头,看见那落水的女娘可怜兮兮地望向桥上的人。

    凌不疑?他怎么在这?

    少商疑惑之际,凌不疑竟往此处投来一道探究的视线,少商吓得立刻缩了回去。

    凌不疑嘴角微勾,朝袁慎点头致意后便径直走开,连一个眼神都没有分给在水里泡了半天的裕昌郡主。

    “袁善见,我与你无冤无仇,为何如此对我?”

    裕昌郡主恼羞成怒,恶狠狠地瞪了一眼袁慎,认定他是为了给凌不疑解围,这才故意揭穿自己。

    袁慎泰然自若地摇着羽扇,慢条斯理说道:

    “此间天黑路滑,善见一时不慎,还请郡主见谅。”

    少商听他一副煞有其事的样子,紧抿双唇才没有笑出声来。

    “你!好啊,袁善见,你给我等着!”

    众侍女搀扶着裕昌郡主狼狈离去。

    少商从他身后探出脑袋,见围观的人已然散去,这才跳了出来。她瞥了袁慎几眼,不知他为何要帮自己揽下罪责。

    “你就是将全部灯谜都猜出来的善见公子?”

    “正是在下。”

    “我听她们说,你师从白鹿山皇甫夫子,三年前陛下昭选天下大儒,你代师辩经,故而名满都城,是与不是?”

    袁慎摆出一副谦和的笑容,点头应是。又开口问道:“女公子看着有些面生,似乎不是都城中人?”

    妍美娇俏的脸庞顿时露出了一丝雀跃,好奇地问道:你为什么觉得我不是都城中人?”

    袁慎轻笑一声,指着少商的衣着,从容说道:

    “蜀锦珍贵,女公子定不是寻常百姓。而方才女公子自己也说了,在下在京中略有薄名,鲜少有人不认得在下。最重要的是,女公子的言谈举止不像世家女眷那般……规矩。”

    少商笑意一敛,神色突然冷了下来:

    “你猜对了,我家近日才搬到都城,并非都城中人。”

    她最讨厌别人说她没有规矩,天天在家里被阿母说就算了,出来玩还要被人嘲讽,真是败兴!

    少商冷哼一声,抬步离开。

    袁慎有些搞不懂状况,讪讪地摸了摸鼻子,亦步亦趋地跟在她身后。

    这小女娘真是奇怪,上一刻还和颜悦色,怎么突然就恼了?

    长街上灯火通明,市肆众多,吆喝声从四面八方响起,邀请着游人近前赏玩。

    少商从一出生就被父母留在家中,自小在大母的冷落和二叔母的虐待下长大,未曾读过什么经史典籍,也没见过外面的世界。这是她第一次过上元节,也是第一次见识到什么叫繁华与热闹。

    她蹦蹦跳跳地东瞧西逛,不管什么都觉得新奇。

    而这样的少商,却是难得能让袁慎感到新奇的存在,除此之外,周围的一切都乏善可陈。

    与他沉寂的生活截然不同,这个机敏乖戾的小女娘是如此的鲜活、烂漫,就像是偶然闯入灰暗世界的一抹亮色,唤醒了他尘封已久的向往与悸动。

    他上前一步,缩短与她的距离,柔声问道:

    “女公子第一次来都城过上元节吗?”

    “你怎么还在?”少商奇怪地问道。

    袁慎接连受挫,对此已经见怪不怪。他轻笑一声,避重就轻说道:

    善见久居都城,对此地颇为熟悉,不若让在下略尽地主之谊,为女公子好好介绍一番?”

    少商上下打量着这位素昧平生却热情得有些过分的俊俏郎君,感到有些犹豫。袁慎却轻摇羽扇,自顾自地向前走去。

    正如袁慎所料,保持边界才能让她放下警惕,少商见他神色坦荡,便跟着他沿着长街一路逛去。

    两人穿过栈台,围观着水榭上踏歌而舞的人群,儿郎和女娘们笑声朗朗,肆意潇洒。往右边看是各地的杂耍班子,烧火龙、打铁花,火光四溢,照亮了四周的天空。

    少商欢欣雀跃,连连叫好,明媚的模样在火光中熠熠生辉,袁慎久久地凝视着她,若有熟识的人见了他这幅神魂颠倒的模样,定要好好取笑一番。

    “喂!你傻站在这干嘛?走啊!”少商侧身撞了一下袁慎,扯了扯着他的袖子。

    眼前人面容姣好,身姿绰约,笑起来灿若桃花,活泼娇憨。袁慎被她兴奋的情绪所感染,什么矜持优雅全都抛在脑后,只想跟着她一起奔跑、穿行在人海之中。

    “好香!这是什么!”一阵诱人的香味飘进少商鼻子里,她张望一圈,停在一个长相怪异的摊贩面前。袁慎低头向她解释这人来自西域,故而样貌与寻常百姓不同。

    少商点了点头,看着那人用柳枝将羊肉串起来,再把它们放在炉火上炙烤,晶莹的油沫不断溢出,令人馋得直咽口水。

    袁慎见她摸索了半天也没摸出半两银子,不禁感到有些好笑。

    谁料,下一刻她便把主意打到了自己送给她的绣球上,想用这个跟那人交换,吓得袁慎赶忙掏出银钱付账,生怕她糟践了自己的心意。

    少商并未多想,满眼都是那喷香的烤肉。她迫不及待地吹了吹,随后大口咬了下去。

    袁慎看她这幅没规没矩的样子,面露嫌弃,掏出一方巾帕递了过去。少商对他的嫌弃浑然不觉,大方地将烤肉分了一些给他,却遭到了拒绝。

    “善见过午不食,女公子独自享用即可。”

    “过午不食?这是你们家的规矩吗?”

    “嗯……差不多吧。”

    “所以你是单独买给我的咯?”

    娇憨的语气挑得袁慎心神一动,袁慎眉眼含笑地哄道:“对呀,这就是单独买给女公子你的!”。

    少商装出轻松的样子,傻傻一笑,却在低头的一瞬间露出了脆弱和委屈。

    单独给自己的吗?好像从来没有人说过这种话。

    “你为何一直叫我女公子?我姓程,是曲陵侯程始之女程少商,你就叫我少商好了。”

    袁慎微讶,若早知道几块肉就能让她卸下心防,他一开始就该直奔此处!

    “少商?可是少商弦的少商?”

    “对,我有个孪生兄长,名唤少宫。”

    少商稍微卸下心防,在一问一答间逐渐变得自在轻松起来,可这愉快的场面并未持续多久,远处便传来阵阵尖叫呼喊。

    两人回头一看,他们来时那处酒楼火光漫天,火舌肆意地吞吐着挂满灯笼的外墙,街上顿时嘈杂不堪,行人慌不择路,硬生生将两人冲散在人潮之中。

    少商被人流裹挟着,脚下踉踉跄跄,既不知方向,又无力挣脱。

    她强迫自己冷静下来,在混乱中捕捉到袁慎呼喊的声音,可她看不见袁慎的身影,只能紧紧地抓着手中的绣球。

    突然,一股力量将自己从人潮中拖拽出来,少商一时失重,狠狠地撞进了袁慎怀里。

    脉搏跳动的声音响彻耳际,知觉一瞬间被唤醒,又一瞬间陷入麻痹,少商急切地想要追逐、捕捉什么,却又说不清、道不明。

    惊魂未定的她怔怔地看着袁慎,直到那竹墙轰然倒塌发出一声巨响,才后知后觉地放开紧紧抱着对方的手。

    少商道了声谢,而袁慎目光躲闪,不自然地点点头。

    他捡起刚刚掉落在地滚了几滚的绣球,上面粘了些许泥土和灰尘,他皱了皱眉,本想将它丢掉,却被少商一把夺了回去。

    “这绣球已经脏了,配不上你。改日在下准备一个新的送你,定然比这个要好,如何?”

    少商摇了摇头,正色说道:

    “别的小女娘可能想要最好的,但我不是她们。对我而言,改日你给我的再好,也不如现在握在我手里的。”

    袁慎眼中闪过一抹惊讶与赞赏。

    贵莫贵于无求,富莫富于知足。无求者无惧,知足者常乐。

    她年纪虽小,却透着超越旁人的理智与清醒,就像是幼时的自己。这不禁让袁慎对她产生了更加强烈的好奇,想要进一步探究她的过去,了解她的生活。

    春寒料峭,圆月高悬,当狂欢归于寂静,两只孤枕各自梦着自己的故事,却不知他们的故事已然悄悄纠葛在一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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