翌日傍晚。

    天色渐渐暗下来,太阳的余晖散去,朔风裹挟着凛冽的寒意侵袭了这座边关小城。县衙附近的小院里,蹲着二三十个正在浣衣的女奴。小方盘城人烟稀少,盐铁矿这些行业都不兴盛,因此罚做苦役的罪奴,男子通常安排搬运重物、修缮房屋,女子则多数要浣衣,或织布。

    小院门口摆放着一桌一椅。桌上放着一本登记册,一支笔,椅子上坐着一个大约三十多岁,监工模样的男子。他翘着二郎腿,左手撑着脑袋盯着这些女奴,右手拿着一根木尺,时不时就要用木尺猛敲几下桌子,呼喝一声“都认真点!不许偷奸耍滑!”或是“你!一件衣服必须洗五次,听见没有?再敢偷懒老子打死你”之类。

    此时几个女奴已经完成了清洗的衣服数量,只待叠整齐了交给监工登记,今日的苦役便算是做完了。江晚比她们更快些,已经将二十件衣服整整齐齐摞在一起,捧着它们往登记处去了。今晚是她第一次去徐掌柜铺子里打工,肯定不能迟到的,因此江晚没有午休,早早地开始洗衣,才能在傍晚赶完。

    现在出发,赶到徐氏当铺的时间刚刚好,还可以在附近的酒楼买两个包子路上吃。

    但是监工似乎并不打算轻易放她走。

    他举起木尺在桌上使劲一拍。“砰”的一声巨响,吓得好几个女奴一哆嗦,那些叠完衣服打算过来登记的也打消了这个念头,蹲了回去。

    “二十件衣服,每一件都要洗五次,怎么可能这么快?你肯定偷懒了!”监工大声道,“回去,重洗!”

    江晚暗道不好。她们这些罪奴的死活,官府根本不在乎。虽然大周对于罪奴做苦工的数量和时长都有明确规定,但是即便看管她们的人违反了规定,罪奴们也没有申诉的渠道。如果这监工铁了心不放她走,那恐怕她真得迟到了。

    也不知道掌柜说的门路是什么门路,但若想不迟到,她就一定不能重洗一遍衣服。

    那就只有硬刚了,但愿“门路”早点来吧。

    江晚打定了主意,便不卑不亢道:“我今日没午休,一直在浣衣,所以能早些完成。我保证每一件都洗了五次的,您看,这些衣服都很干净。”

    “你说五次就五次啊?回去重洗!”监工一脸蛮横,显然是吃准了她不敢反抗。

    远处蹲在水边的女奴们一言不发,洗衣的动作小心翼翼,恨不得连水声都压下去。

    这世道,弱者根本没有说话的机会。

    江晚深吸一口气,闭上眼。

    早在前世,江晚就明白这一点。前世她曾是一个无依无靠的孤儿,受尽欺凌和白眼;到后来坐上杭州古董界第一把交椅,便一呼百应,人人奉承。那时她便知道,只有自己闯出一片天地,才能拥有自己想得到的,保护自己想保护的。

    现下想通过服软,让这监工放过自己是不可能了。那不如——

    江晚睁开眼时,眼里是不屑一顾的轻慢:“您一整天都看管着我浣衣的,您是想说您监管不力,没看清我洗了多少遍吗?”

    监工嚣张的神情凝固了。他张了张嘴,大概是没想到一个小小罪奴竟然敢如此顶撞自己,一时间竟然没说出话来。

    远处传来一阵嘶声,江晚听到女奴们压低声音的议论:“她怎么敢跟监工对着干啊?”“天啊,她不会要挨打吧?”

    “你,你好大的胆子!”监工此时也反应过来,愤怒地举起木尺,照着江晚纤瘦的背脊狠狠打了下去。

    木尺又重又硬,打在她背上的那一刻发出清脆的响声。江晚只觉得背上一阵火辣辣的疼痛,紧接着是背上旧伤撕裂开,热流蔓上背部,血染红了她单薄的衣裳。尖锐的痛感穿过皮肉直达心口,像是密密麻麻的细针刺似的。

    紧接着便是一阵眩晕感,她眼前一花,身子晃了晃,险些没站稳。这具身体饿了三个月,底子本就不好,这下旧伤未愈又添新伤,无疑是雪上加霜。

    水塘边一个十三四岁的小姑娘不安得搅着手指,似乎想要过来看一看江晚的伤势。她旁边约莫四十岁的女人扯了扯小姑娘的衣袖,母女俩畏惧地看了一眼监工,沉默着低下头。

    那监工洋洋得意:“臭丫头,你以为老子不知道啊,这么着急下工,是要去给徐家当狗吧?”

    很好,只要他说出这句话,就快了,再忍一忍,再忍一忍——

    江晚咬着牙,额角沁出汗珠,由于疼痛,声音都变得沙哑而不连贯:“大周律法——并未——禁止罪奴在——外做工。”

    监工暴跳如雷:“还敢顶嘴!小贱蹄子,今天我一定好好教训你!”

    痛感越来越剧烈,江晚低着头,唇边已经扬起淡淡的笑意。

    她在木尺击打皮肤的声响里,听到了院外急促的脚步声。

    “住手!”小院门口处传来一声大喝。进来一个身穿黑色差役服的男子,浓眉大眼,相貌和徐掌柜有几分相似。

    男子瞪着监工:“你又在虐待女奴?”

    监工一改方才嚣张的态度,急忙站起来,将椅子让给这差役坐了,弓着腰辩解:“哪有哪有,大人,这女奴不服管教,我稍微训诫训诫她而已。”

    在县城里,负责看管罪奴的是差役,普通的差役有九品官衔。但是流放到小方盘城的罪奴多,加上小城人本就少,差役管不过来,又怕苦怕冷,不愿跟罪奴一起在外面吹风,便会征集一些百姓来做监工,差役们只管着监工。官府会给这些监工俸禄,但是他们没有官职,随时可以解雇。

    也就是说,监工的去留都掌握在差役手里,难怪这人要点头哈腰的讨好了。

    差役一脚踹在他腿上,将他踹倒在地:“稍微训诫?流这么多血,也叫稍微训诫吗?她哪里做的不合规定,你倒说来听听?”

    说罢对江晚点了点头,指着椅子道:“你坐下歇歇。”

    监工正要再辩,看见如此情景,哪里还不明白这位顶头上司是偏向江晚的,只好低头认错:“是小人疏忽了,请大人原谅我这一次吧。”

    “按照规定,苛待罪奴扣一百个铜板。另外我看你根本不会管理罪奴,等这个月结束,你领了工钱就回家去吧。官府另外雇人。”差役严肃道。

    监工慌了神,急忙爬到差役脚边上:“不要啊,大人我错了,我跟这位姑娘道歉,”

    又转头去抓江晚的衣角:“对不起,对不起,是我眼瞎冤枉了你。求你念在我是初犯,饶过我吧!”

    江晚提起衣角,他抓了个空,一下子重心不稳,磕在地上,仍旧仰起脸哀求地看着她。

    江晚冷冷地对视,一言不发。

    倒是水塘边那个小姑娘忍不住了,指责道:“你还有脸说你是初犯?前日你才打过我和阿妈!大人您看,我胳膊上的伤现在还没好呢。”

    小姑娘卷起袖子,瘦弱手臂上是清晰的红痕。

    江晚在一旁轻声道:“差役大人,也请您放这几个女奴下工吧。”

    差役点了点头,那些女奴忙整理好洗完的衣服,在册子上登记了,离开了小院。好几个女奴从江晚身边经过时,露出了感激的目光。

    刚才说话的小姑娘还往江晚手里塞了一些伤药,想了想,怯生生地说:“姐姐,我就只有这一点伤药了。可能你不够用,以后我要是有机会拿到伤药的话一定拿给姐姐。真的谢谢你!”

    她们都知道这一次之后,至少在新的监工到来之前,是不会被苛待了。

    江晚温和地笑了笑。

    等女奴们走后,差役踢了监工一脚,冷声道:“你还有何话说?”

    监工急得满脸通红,眼泪都在眼眶里打转:“大人!求您不要解雇我!我上有老下有小,我孩子才三岁——”

    “早知如此,当初为何不把罪奴当人呢。”江晚不再看他,对差役拱了拱手,“多谢相救,不知大人是徐掌柜的——?”

    “我是他堂哥,”徐差役道,“昨晚他同我打过招呼了,但我只知道你被分配去浣衣,不知道你在哪个院子,正发愁呢。幸好江姑娘你聪明,引着那监工喊出那句话,我才找过来。”

    江晚点了点头。昨日掌柜的说有门路时,她就猜测是哪个差役同掌柜关系亲近了。原本等着徐差役一日一个地方的找,也能找到,但不巧的是今日她就被监工扣下了。情急之下,也只能通过激怒监工的方式,引着徐差役过来。

    “说来也巧,昨日我从掌柜铺子出来,恰好遇到这监工了,我想他大约也看到我,晓得我在外面做雇工。否则还不知道怎么叫你找到我呢。”江晚道。

    “县城里苛待罪奴,风气如此,我看着也很气愤,可惜我只是个差役,”徐差役叹息,“委屈姑娘了,一会我让内人给你带些伤药吧。”

    “有劳大人,我赶着上工,就不多言了。”江晚别过徐差役,匆匆忙忙寻个茅厕,将小姑娘给的伤药涂了,往当铺赶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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