郑思南睨她一眼:“当然是给你找地方落脚,你还怕我把你打包卖了?”

    要是平时,江瑜早和他掐起来了,此刻却只是嗫嚅了一下,又垂下头去。

    郑思南眼神也随之一暗。

    能伤害到你的,只有你最在乎的人。

    江瑜何等骄傲的人,唯独和父母对上,就像是被放空了气的气球一样,漂浮不定。

    被放逐出家门,江瑜内心肯定承受着巨大的煎熬。

    哪怕只是气头上放出的狠话,对她来说也是自己被抛弃了。

    郑思南不再提这事,而是带着江瑜一路向南。

    他一点犹豫都没有,显然是早就想好了要带她去哪里。

    穿过繁华的中心区,随着地段越来越偏僻,公路上的私家车也越来越少。

    直到走入一个铺满秋叶的小巷中,他终于止住了脚步。

    “到了。”

    江瑜眨了眨眼睛,有些模糊的景象在她的视野中渐渐清晰了起来。

    “……老街?”

    郑思南松开手走在前面。

    “嗯。很久没回来了,变化是不是很大。”

    变化的确很大,至少江瑜不记得老街的路原来这样窄,两边的楼房这样矮。

    而她曾经住了许久的大院……院墙并没有想象中那么高。

    郑思南带她回了家。

    大院里头十室九空,剩下的就是郑家,过去了许多年,既不隔音又不防盗的木头门换了,外面一层大铁门哗啦啦打开,露出里头枣红色的防盗门。

    都已经是初秋,郑家还挂着喜气洋洋的倒福字,江瑜站在门口有些手足无措,郑思南拿了客用的拖鞋过来:“别紧张,我爸妈不在。”

    “……哦。”

    “就算在也没什么,你又不是不认识,你小时候他们还抱过你呢。”

    “……”

    郑思南说了个冷笑话,想让江瑜放松一点。

    只可惜他最拿手的嬉笑逗趣,今天都派不上用场。

    江瑜并不反抗,让坐沙发上就坐沙发上,让喝水就捧着杯子喝水,乖得不像话。

    但和她搭话,十句里头才回那么两三句,大多数时候都盯着地板不知道在想什么。

    任谁都看得出状态极差。

    郑思南叹了口气:“我出去买点东西,你在家等着。”

    江瑜点了点头,也不知道她听进去没有。

    他起身拿钥匙出门,随着大铁门哐当合上,江瑜这才慢慢地抬起头来。

    江瑜不是没听见,而是不知道该说什么。

    她好像总是在郑思南面前露出最难堪的一面。

    之前是钢琴,是流言,如今是她的家庭。

    江瑜默默地环视着周围。

    房间清扫得干干净净,阳光透进屋里,餐桌上的花瓶里插着鲜嫩的花枝,电视机上还放着一家三口的合照。

    和江家比起来,它显得那么平凡,可处处透露出的温馨和亲密,又是江家那些昂贵的油画,繁复的水晶灯根本无法比拟的。

    脸颊的伤口碰到还是会火辣辣地疼,江瑜嘶了一声,望着天花板,脑海里不受控制地想着今天发生的一桩桩一件件。

    她的朋友,在关键时刻挺身而出维护自己。

    而血脉相连的父母,却早已对她弃之如敝履。

    比起被赶出家门的狼狈,江瑜更多的痛苦,来自江母认为她只能依存于江家的富贵而活。

    在母亲眼里,离了有钱人的头衔,她就什么都不是。

    这是对江瑜至今以来努力的全盘否定。

    但她已经不想再和江母争执抗辩,经过今天的尝试,江瑜已经明白自己之前多么天真幼稚。

    她不想放弃钢琴的梦想,哪怕没有人支持,她也想要再尝试一次。

    -

    郑思南回到家,就看到江瑜蜷缩成一团,靠在沙发上睡着了。

    他轻轻关上门,又放轻脚步走到她身边。

    或许是冰敷的功劳,江瑜脸上高高肿起的痕迹淡下去了不少。

    他伸手,想帮她把碎发撩到后面去,却不经意看见了她眼角的泪痕。

    郑思南的手顿了顿,忽然有些后悔在别墅时不该对江瑜她妈那么客气。

    他妈脾气算不上好,气急了也会动手,他又不是女孩子,挨打也正常,但也仅限于手臂这些皮糙肉厚的地方。

    用他妈的话说,打人不打脸,打脸那是羞辱,是践踏别人的尊严。

    他抿紧了唇线,找了一床薄毯子出来搭在了江瑜身上,还往她脑袋后面放了个枕头,让她睡得舒服点。

    安顿好了江瑜,这才转身进了厨房。

    -

    江瑜是被一阵香味给馋醒的。

    她迷迷糊糊睁开眼,一伸手,身上不知道什么时候多了一层毯子。

    厨房里叮叮当当,有人在忙活,她推开移门,郑思南忙得没空回头:“醒了?坐会儿吧,等会吃饭。”

    江瑜没矫情地说不吃,她心神俱疲,肚子早就咕噜噜地叫起来了,只是目光移到一厨房的食材上,坐着吃闲饭不是她的风格:“……有什么我能帮忙的吗?”

    郑思南终于有空看了她一眼。

    切菜肯定是不行的,且不说江瑜会不会,那玩意儿危险系数太高。

    炒菜用不上她。

    思考了几秒,他打发她去洗菜。

    他做好了江瑜做不来这活儿的心理准备,大不了就是之后自己再洗一次,影响不了什么。

    江瑜确实不会洗菜。

    江家发达之后,家里的这些琐事都是有人代劳,光是吃饭就有专门的阿姨负责,怎么也轮不到江瑜这个大小姐来挽袖子上阵。

    她笨手笨脚地洗完,自己看了都觉得一团糟。

    郑思南看了一眼,让她放在一边:“等会我来弄。”

    江瑜站在原地不肯动:“能不能教教我?”

    一想到江母今天的话,她的倔劲儿也上来了。

    如果连这种小事都做不好,她还谈什么追求梦想?

    郑思南是无可无不可。

    倒不如说,这会儿的江瑜看上去倒还有了几分精气神,他当然乐见其成。

    正好把最后一道炖菜放进高压锅里面,接下来把蔬菜炒了就能吃饭,郑思南干脆手把手地教她怎么清洗。

    “这样一整颗洗是洗不干净的,这里用刀砍掉不要,叶子就自然剥开了,你再用清水洗,根部就能洗干净。”

    “实在担心不够干净,可以加点盐泡一下,像这样,浸泡一会儿再冲洗就可以了。”

    他示范得很细致,江瑜依葫芦画瓢,竟然模仿得像模像样。

    郑思南把洗好的菜沥干,接过去炒,要她在外面等,免得被油烟冲了眼睛,江瑜不肯,说等会要帮忙拿碗,他不置可否:“那你离锅远点。”

    抽油烟机呼呼地抽着风,夜幕渐渐落下,安静的大院里只剩下落叶的声音。

    温馨的厨房灯打在头顶上,好像所有的东西都蒙上了一层淡淡的纱。

    两人并肩站在一起,随着饭菜的香味萦绕在鼻尖,竟然让江瑜感觉像是回到了家里,甚至产生了几分依恋。

    这一定是错觉,江瑜不自在地把这种念头赶出脑海:“……今天谢谢你。”

    “是该谢谢我,这么好的手艺别人还无福享受呢。”郑思南关了火,江瑜伸手想接过盘子,他举到她拿不到的位置,像哄小孩一样催促她去饭桌上,“我来,等会吃完了你再帮忙。”

    郑思南盛好饭,又给她拿来筷子,江瑜这才发现,这一桌子都是她爱吃的菜。

    他在她对面坐下:“糖醋排骨,赶紧吃,等会冷了不好吃。”

    她小心翼翼地咬了一口,糖色炒得刚刚好,丰沛的肉汁带着酸甜的口感在口腔里炸开,上面洒了白芝麻,带着点点焦香的口感,中和了酱汁的那一点点腻。

    “怎么样,哥们手艺好吧。”厨房没空调,郑思南咕咚咕咚地灌冰水,挑了挑眉毛,“是不是从来没吃过这么好吃的糖醋排骨?”

    他只是随口跑火车,还以为江瑜会说他自恋,谁知道她竟然默默地点了点头。

    “好吃。”

    “……”

    郑思南险些把水喷出来。

    江瑜脸颊有些烫,但借着伤口遮掩,谁也没看出来:“我夸人有那么奇怪吗?”

    “没有没有,只是第一次你这么夸我。”郑思南眉梢带了几分笑意,“受宠若惊,嗯,受宠若惊。”

    江瑜目光飘忽,忽然正色道:“我说的是真的。”

    “?”

    “我觉得你厨艺很好,而且,谢谢你今天帮了我。”她勾了勾嘴角,有些苦涩,很快又被她压下去,不想破坏桌上的气氛,她转移了话题,“我之前一直不知道你还会做菜。”

    她不想提,郑思南也装作没看见那抹笑容:“我爸妈忙得很,都是被逼的。”

    江瑜唔了一声,直觉告诉她,这个理由只有一半是真的,毕竟上次她才听见校队有专门的小灶窗口,郑思南大可以天天享受食堂阿姨的手艺,何必自己辛苦?

    而且,刚刚教她洗菜的时候,她第一次看到郑思南温柔耐心的一面,原来他这么会照顾人。

    ……难道他学这些东西,其实是有想要照顾的对象?

    江瑜心里打了个突。

    她忽然有些别扭。

    随即,她又因为自己微妙的情绪而感到有些迷茫。

    “?”

    郑思南没放过江瑜脸上的表情变化,敲了敲她的碗沿:“发什么呆呢?”

    “……没有。”

    吃过饭,江瑜总算如愿以偿,包揽下了搬运餐具到厨房的“重任”。

    在郑家蹭了一顿晚餐,她不好意思再赖下去:“……那我先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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