荒山僻静,小村偏远。

    时年大涝,连日的暴雨冲垮了田和房,眼看祖宗祠堂都要被大水推没,避于山上的村民们决定供奉了宁川的川主,请求川主平息怒火,庇佑这座百年古村。

    “不——!不要!阿泷不能去!凭什么要献祭阿泷!!!放开我!”十几岁半大一个孩子,瘦瘦长长的,穿得也破烂,衣服短去一截,手腕脚踝都露着。

    他被村民压跪在地上,奋力地挣扎。原本只有一人按着他,被他挣开之后又上来个汉子扭着他的肩背。他如有实质的愤恨目光刺向远去的人群,无法挣脱的暴怒以鲜红可怖的姿态爬满眼球。

    “哥哥!我要哥哥!我不要去!!”远去的人群里还传得出孩童的哭喊,哭得声嘶力竭,催人心肝。

    “娘亲,爹爹要带阿泷去哪里?”山上的小娃娃拉拉母亲的袖子,有些怯懦地问。

    “娘不知道……孩子,别问了……别问了……”山上几个妇人面露不忍,但她们或紧紧搂着自己的孩子无声地哭,或是转身躲回草屋里、山洞里。

    山上还有许多人,他们看着、听着,祈求着川主息怒。

    穆一谌刚下飞机。

    即便他已经预想过很多遍落地后的场景,还是会因为无人接应而感到一丝孤独和无所适从。

    他高高大大的一只,独自杵在人流量最密集的大厅中央,格外显眼。

    哪里都不是家。

    但哪里都可以安家。

    这狗尾草一样大条的精神状态让他很快找到方向。

    “我跟你说啊,一会儿进去了别瞎看,别瞎碰。房东让坐就坐,让走就走,不要讨价还价,听见了吗?”

    福森路比较窄。两侧的房子有些年头了,大多是汇集了西方风格的精致洋楼。

    盛夏酷暑,知了聒噪。中介额头淌着汗,侧过身子和穆一谌并排走在林荫道下,他边走边给穆一谌做功课。浑身上下散发着一种焦虑紧张的情绪。

    这半个月穆一谌住在宾馆,跟着中介看了不下十处房子。但不是卫生条件堪忧,就是合租人太混杂,要不偶有看上的就极贵。

    今天中介终于拿出了最后一套杀手锏,问他:“你介意和房东本人合住吗?愿意给房东打工的话,房租还能便宜点。”

    “如果只是同住的时候帮忙打扫家里或者做些力气活,那是没问题的。但我有工作,不能全职给房东打工。”穆一谌找了份西餐厅甜点师的工作,每周二三可以休息,其他时间——尤其晚上会非常忙碌。

    “你......怕鬼吗?”

    “怎么,这里的房子还有鬼?”穆一谌笑了,国外留学时候公寓楼上发生过谋杀案他都住了,还怕这已经嘎过一回的?

    “怪谈能不能接受?”

    “房东喜欢这个?我可以把国外听到的故事分享给他听。”天天住宾馆,自己都快养不活了,给房东讲讲怪谈故事算什么。

    行,小伙子你最好是真的行。

    “那这个房子可以试试。先说好,能不能租下得看房东意思,她挑租客的。”中介从手机翻出照片给他看。

    房子外观看上去很不错,一眼明朗的西班牙式建筑风格,富有层次,明快温暖。临街一侧爬满热烈的蔷薇。

    怎么看都不像是鬼宅。

    “房子主人姓路,马路的「路」。年纪轻轻就寡居了,还带着个孩子......”路上这会儿就他们两个人,中介依旧压低了嗓子小心说到。

    “等会儿,你说的这个房东,知道是「我」要租她房子吗?”穆一谌,一米九大高个,健身小有成效。刚毕业的海外留学生,顶着帅气阳光且富有活力的男大脸。

    这事情不说清楚都不知道是谁在占谁便宜。

    中介眨了眨眼,反应了过来,“你说这个呀,嘿嘿。放心,人家挂牌招租的时候就说了,男女不限,她看着顺眼的都行。”

    到底是叫谁放心。

    “她的这栋房子面积大、装修好,房租要价还不高,条件是租户得做她助手。她,额怎么说——搞占卜,你懂不?”

    福森路快走到尽头时,中介停了下来。他们左手边的围墙上探出几根蔷薇枝,火红的花朵开得灿烂。

    “就这边。”中介从口袋里掏出玉质的无事牌套到脖子上,又带了条手串,深吸了一口气按响门铃。

    「是谁?」可视门禁屏幕亮了,但画面上并看不到里面的人,只有一个黑黑的发顶在屏幕底部晃悠。传出的说话声感觉像个小男孩?

    “额......中、中介的,带租客看房,昨天我预约过。”

    「稍等。」门禁息屏。

    接着他们听到沉重的雕花大门「咔嚓」一下打开。

    中介领着穆一谌像做贼似的悄悄走进去。拐弯经过冬青围墙,映入眼帘的是大片齐整青翠的草坪,一看就打理得很用心。

    “请喝茶。”端着银质托盘的小少年从大门里走了出来。

    他最多也就十来岁的模样,穿着类似欧洲贵族学校校服的白衬衫和背带短裤,长相也精致可爱,但他面容灰白且瘦弱,给人一种身体不太好的感觉。

    “喝茶。”他精准地举起托盘往两人身前怼了怼。

    “好好好,喝茶。”中介端起玻璃杯很浅地抿了一口。正要回头示意穆一谌学他抿一口就行了。

    结果这小子一口闷了,还满脸的意犹未尽,“你怎么全给干了呀?”

    “挺好喝的,而且不喝完的话对主人不尊重吧,毕竟要租她房子。”真的是......该说他天然呆,还是粗神经,这地方东西能随便喝吗?

    穆一谌摆出亲和的笑脸。他笑起来就像只大型犬——阳光温暖,微微眯起的圆眼流淌出快乐的信号素:“小朋友,这茶挺好喝的,它叫什么茶?”

    “唔......茶的名字,阿姐没有说过。”男孩儿露出纠结的表情,仿佛在苦思冥想什么极重要的东西,“要不给它起个名字,就叫魔域清凉茶,不知道阿姐喜不喜欢……”

    「魔芋茶?好怪!」穆一谌牢牢盯着自顾自呢喃的男孩儿看,他觉得有种熟悉的感觉萦绕在心里,说它像偶遇久别重逢的朋友一样欣喜,它又参杂着几缕失而复得的庆幸。

    很难解释。他们明明是第一次见面。

    「他怎么可以这样对我!凭什么!」尖锐的女声从男孩背后的幽暗走廊传出来,有如实质一样扎进穆一谌的耳朵里。

    「我陪了他整整八年!我今年也……了,凭什么他说不要就不要!」话音有的地方听不真切。

    “二位先去会客室稍等吧。”小男孩儿回过神,拉直了嘴角对穆一谌和中介露出乖巧又刻意的笑。

    他转身往里走去。

    两人跟着男孩走进一间明亮简约的半开放会客室坐着等。屋子应该是打通两层楼,拓展了层高,显得通透宽敞。室内没有开空调,但并不觉丝毫闷热,甚至清凉的体感使得暑气很快就被散发出去。

    穆一谌视线穿过侧面的整墙落地窗,看到外面泳池的水被阳光照射出碎钻质感,湛蓝又宁静。

    这么大一栋洋房,里外都要费尽心思打理,但迎接他们的只有一个未成年的孩子,并没有其余任何管家、佣人出现。

    是有几分古怪。

    「我不接受!叫他们去死!」这次能很明确地辨认出声音是从会客室斜对面的门缝里漏出来的。

    “我想你需要冷静一下。泷仔,给赵小姐倒杯茶水来。”清冷的女声好像就在耳边说话!诡异的凉感钻进皮肤,穆一谌被激起满身的鸡皮疙瘩。

    中介僵直后背,把玉牌吊坠牢牢包在手心里,他压着嗓子朝他对面的穆一谌摆口型:“你看我说什么来着!”

    门锁打开的声音轻到几乎无法捕捉,但穆一谌五感极敏锐,他听得见。

    顺着穆一谌的视线看过去,被叫做泷仔的男孩子——正是迎接他的那一位,没有做开门动作就畅通无阻地端着茶具走进了斜对面的房间,好像门是自动为他打开的。

    泷仔很快又退出来,双手托着空无一物的银盘。

    门,在他背后轻轻合上。

    这间房子仿佛吞噬了他们一刻钟的知觉,期间没有任何声音再传出来。男孩不知去向,整个会客厅只有穆一谌和中介的呼吸声此起彼伏。

    「铛——铛——铛——」走廊挂着古朴的报时钟表,时间来到下午三点。

    对侧那间神秘的房间终于又一次打开。娉婷的混血美人从里面走出,一身几无折痕的白色灯笼袖亚麻连衣裙衬托她肤色莹白、身形纤长。穿着平底鞋的她能勉强到穆一谌的下巴处,在普通女性中算身量比较高了。

    “抱歉,让你们久等了,正巧有别的访客。”她身后再没别人走出来。刚才明明还有一个女人在里面的。

    “路、路夫人,这是新的租客,”中介挺身快速站起。

    穆一谌不能理解他为什么怕眼前的女士。她的长发披肩、乌黑柔顺;一双蜜色的眼睛,让人联想到流动的枫糖浆;略深的眼窝和高挺鼻梁增添她混血的特质,但面部轮廓又比西方人来得平滑流畅,小巧的鹅蛋脸感觉还没穆一谌的巴掌大。

    不像是鬼啊?

    那就是她家里有鬼了?难怪要找人合租。

    穆一谌自行填补了自己的逻辑空白。

    “嗯,是许久没来了。”女子好奇地看向穆一谌。

    她的眼神清澈纯粹,仿佛眼前是一只从未见过的小动物——引起她好奇、友善、跃跃欲试的触碰,“你叫什么名字?”

    “穆一谌。”

    “你信奉神明吗?”

    “我尊重有信仰的人。”

    “怕不怕鬼?”房东又走近两步,仰头看向高大的年轻人。

    穆一谌感觉有股玫瑰的香气若有若无地将他圈了进去:“不求神佛不惧鬼魅。如果您怕鬼,我倒是可以给您壮壮胆。”

    “知道租我的房子要做我助手吗?”

    “知道,不上班的时候我可以做家务,帮您买菜,也许还可以代替泷仔端茶倒水。”他笑着指了指站在角落里偷看他们的泷仔。让这么小的孩子出来打工接客似乎有些不地道。

    “房子能租了。我叫路妍。你也可以叫我「路夫人」。”

    中介当场拿出提前准备好的租赁合同,恭恭敬敬递给路妍。双方都签过字,穆一谌随中介离开,他还要回去收拾行李才能搬进来。

    仿佛劫后余生般深深吐了口浊气,中介拍了两下怀里的合同——开单也算是个慰藉。

    毕竟路妍给的中介费足够高。

    “我就知道你小子能留下!好歹是省了房租,你又不怕鬼,我看你体格也挺不错的,应该能住得久些。”

    “你为什么一副很怕路夫人的样子?”穆一谌觉得她挺和善的,而且长得很漂亮。

    “额......她之前在我们店里挂牌招租,给她介绍的四位租客先后都住不过三个月就跑了,离开的时候各个都说撞见鬼,不敢再住了……”中介紧紧捂着合同,“你不会是要现在反悔吧?合同都签了啊,我跟你说。而且我都是提前和你问过的。”

    “不会。我觉得这里还不错。”他爽朗地笑了笑,双手插兜的模样看上去恣意潇洒,毫无烦恼。

    现在的年轻人,可真勇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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