听莞骅讲完,雷桢靠着庆熙堂的太师椅,凝视着她沉思,眼神却飘了很远。

    片刻后,他出声:“我的车在外面,你赶紧收拾下,我们现在就走。”

    “我父亲呢?”

    “谭宗生拘莞伯父,无非是为了莞府旧宅和你,他一时半刻不会为难伯父。但万一他转了念头,或者发现你想跑,直接来硬的,你就危险了。”

    雷桢起身,下意识往堂外看了一眼:“后日,我叔父会去都督府,我和他一起去,到时我找机会,将你父亲带出来。”

    莞骅想想觉得有道理,便连忙收拾成春桃的模样,跟他出了朝晖亭。夜色昏暗,出府时,看守的士兵也未阻拦,让他们直接走了。

    倒是个俏丫鬟。车内掠过忽明忽暗的街灯,雷桢低头看她。情势紧急,莞骅依旧沉定。

    “伯父接到后,准备怎么办?”他问。

    “去海港,投奔姑母。”莞骅的姑母嫁给了海港的船舶大亨黄新觉。海港是最早一批开放的码头城市,十里洋场灯红酒绿。旧政府和几个军阀明争暗抢,谭宗生没法一手遮天,反而安全。

    “唔,倒是同路。”雷桢点头,“到时可以跟我叔父和父亲一起回海港。”

    莞骅这才想起,雷桢的叔父雷启中正与谭宗生争夺海港,雷启中手上有兵,如此自然有保障许多。

    到了雷府,雷桢带她进了自己院子,一路上,他将莞骅罩在大衣下,进了里屋才放开。见她微恼,雷桢低声:“抱歉,叔父这两天也在府中暂住。我还不能确定他和谭宗生怎么谈,若让他知道你的存在,我怕反而对你不利。我的院中都是自己人,口风紧。”

    莞骅这才明白过来,没想他如此周全,有些钦佩,正准备感谢,雷桢又开口:“但只有一张床,委屈莞大小姐,将就将就。”他一脸无辜,指指床。

    真是不改本色。

    “滚。”

    莞骅想也没想,将手上的包裹砸向他,“厢房去,别惹我。”

    雷桢大笑出声,脱下大衣和西装递给小厮,伸手扯开领口,边笑边去了厢房。

    十多年未进雷府,莞骅依然有些印象。雷家未搬到海港前,莞崇之常带她来。

    那时,父亲还未抽上大烟,是宛川出名的白衣卿相,她亦无需掌家。雷家的煎小黄鱼是一绝,皮焦肉嫩,每次她和雷桢都能各吃一条……而如今,想到白天走过的那血腥味的、黑漆漆的牢房,不知甬道的尽头,父亲此刻是否安好。

    她躺在雷桢的雕花拔步床上,宽大,柔软,四面垂帷。锦被散发出的乌木沉香的味道,不似家中的柔软甜香。莞骅辗转难眠,直到天蒙蒙亮,才昏沉睡去。

    她醒来时,小厮床外候着,给她端上了一小几的早茶。雷桢早已不在院中。

    “小姐,三爷让您在这院中候着他,”那小厮恭敬道,“有什么都吩咐小的,我去帮您弄好。”

    雷家复杂,势力众多。莞骅明白,这两日她需藏好,等雷桢将父亲带出后,直接去往海港,不必节外生枝。

    雷桢午后回来时,小厮在屋外站着,院中格外静谧。他上午找叔父和父亲刚刚商量好莞家的事,打算和莞骅通个气,推门进屋,发现拔步床的帷幔静静垂着,莞骅正在小睡。

    房中,除了他平时的常用的熏香,还多了一丝不一样的清甜,大概是莞骅身上的香。

    他的屋里从未睡过女眷。大哥雷棠大了他二十,威严自持,如兄更如父;二哥倒是风流,院中宿过的娇客佳人,府中茶余饭后听过不少。雷桢留洋后,这院子空落下来,莞骅倒是第一个宿在此处的女孩。

    他轻轻推开窗轩,让屋中的香气稍微消散些,多了丝清明。园中传来清润鸟鸣,但他仍能听见床帷中的轻悄呼吸,带着些娇柔的空音。蓦然觉得冒犯,他走出屋子,坐在廊下,拿起本书看。

    昨夜未睡好,莞骅午后犯懒,本准备躺下眯一会,却做起梦来。梦见朝晖亭,父亲母亲和几房姐妹都坐在暖阳中话着家常,表弟表妹们调皮,跳进碧水潭中,结果扑腾着出不来。她本坐着摇扇,见此赶紧脱去罩衫鞋袜,下水去救。

    跳入潭中后,她看不见,摸不着,游不动了。潭中水变成红色,拽着莞骅往深处,她大口呼吸,却喘不上气,挣扎手脚,却被缠住。越用力,越脱力,越绝望……

    混沌中,她忽然被一双有力的双手掐住,一把拉住。那双手,将她从深渊中一把拉起,穿越过迷茫痛苦的混沌,拽了出来。

    “莞骅?醒醒!”

    雷桢听见屋中的动静,进去掀开帷幔。莞骅睡了很久,估计是被魇住了,衾被半掀,黑发披散,正蹙眉喘息。他将她摇醒,见她懵然睁开双眼,雪白的肤上满是汗津,额发也被沾湿几缕,他自然而然地伸手帮她捋好,端茶喂了她两口,又安慰了几句。连他自己都没察觉到,温柔得像在照顾小妹。

    莞骅依然在怔忪,门外小厮忽然咳嗽一声:“三少,有客。”

    两人相视,迅速回神,雷桢将床帷慌忙拉上,稳了稳才出去。院中花下,军装潇洒,竟然是姜聿承。

    见他出来,姜聿承举着手套打了个招呼,便要往屋里进。

    雷桢迎门一手拦住他:“什么事儿?在院里说。”

    姜聿承挑眉,余光扫了眼,支起的轩窗,里屋的床帷还拉着,笑了声,“你小子,大白天呢。”

    “对对,有话快说,别耽误我正事。”雷桢敷衍。

    “我要说的可不是什么好事。”姜聿承苦笑摇头,顺手点了烟,“你们和莞家不是世交么?谭宗生动手了,来跟你说声。”

    “嗯?”

    “他将莞家的大老爷绑到都督府里,本想吓吓那对父女。结果昨晚,那莞大老爷竟然拿着铁锁,把自己勒死了。都督有些生气,本来一桩和气事,打了他的脸,估计要动那个小的。”

    雷桢心里一沉,还未开口就听见屋里咣当一声响。

    “催你呢?脾气还有点大?”姜聿承看了眼屋里,调侃一句。雷桢看了眼屋里,一把搂住姜聿承,边往院外带边道,“行行,知道了知道了,你先去吧。这事回头我再找你啊。”就这么连推带搡,将姜聿承推了出去。

    雷桢关门进屋,一把拉开床帷,见莞骅打翻了拔步床小几上搁着的茶盘,茶水撒了一床,她正失魂落魄地坐着。

    “我要见爹爹。”莞骅没有流泪,巨大的震惊令她几乎无法呼吸,她喘了一阵,闭上眼又睁开,心中一片荒芜,“我现在就要去。”

    如今想来,莞崇之昨天将信给她时,已有了打算,父亲不愿拴住自己。眼下,她最理智的做法,应是立刻离开宛川去海港。但莞骅无法接受,那匆匆一口烟、几句简单的嘱咐,便是父女俩最后的缘分。

    人生那么多擦肩而过,如果知道是最后,怎会如此潦草?

    雷桢有些同情,见劝不住也拦不住,便找人低声叮嘱了几句。过了片刻,院外来了二十余人,虽然不多,却是雷启中的亲兵。他自己也拿了枪,带上莞骅,回了朝晖亭。

    谭宗生手脚倒快,虽昨晚才出了事,今日已替莞家将朝晖亭的门头挂上了白布。府外的士兵也尽撤了,他刚刚入驻宛川,也怕此事招来太大非议。

    莞骅一路进去,发现府中多了许多陌生面孔。她不在意,直接冲向父亲的院子。莞崇之的院子外倒守了许多都督府的士兵,雷桢一边打量,一边摸上腰间的枪。

    直到看见躺在堂中的莞崇之,莞骅才感到排山倒海的恐惧和悲痛。莞崇之身体不好,她曾无数次预想过这天,但真看到父亲一脸苍白的躺在那里,不再喘息、不再咳嗽、不再挣扎着露出憔悴的微笑,叫她“苏苏”时,莞骅的心中的残存的侥幸,还是悄然崩断了。

    她惶然地捏住父亲软绵冰凉的手。来之前,她甚至怀疑这是谭宗生的圈套,想过只要父亲能活,她甘愿立刻跟了谭宗生……只要这世界上,还有一个能挡在她身前的人,跟她说“苏苏,没事,有爹呢。”

    但再也不会有了,她再也听不到父亲叫她苏苏了。最后一声和最后一面,都结束在阴冷的审讯室里。

    这时,门外忽然传来中气十足的人声:“莞骅小姐,至诚至孝,谭某感动钦慕。莞大老爷得女如此,也可含笑九泉了。”

    谭宗生悠然地走进院子,见院中的两军已然剑拔弩张。他上下打量一番雷桢,道:“雷启中是你什么人?”

    雷桢一笑:“无名小辈而已,怎敢高攀雷大帅?倒是莞雷两家世交,听闻莞大老爷身故,特来吊唁。”

    “不错。小子很聪明。”谭宗生指了指院子里的兵,“但下次撒谎时,记得考虑下情况。雷启中把亲兵都给了你,我猜你不是他儿子,就是雷启平的小儿子了。”

    雷桢没吭声,莞骅却忽然转身走了出来。她径直贴上了谭宗生,笑笑,“谭帅,择日不如撞日,要不今日接我入府?”

    说罢,她伸手就挽住谭宗生的臂膀。谭宗生心思都在雷桢身上,被莞骅忽然一岔,竟分了神。莞骅又笑,一手搭在他前胸,甚至软下身子,靠上了谭宗生的肩,而另一手绕过他的腰,眨眼间就解开了他的枪套,摸出手枪上膛,顶住了谭宗生的后腰,冷冷道:

    “谭都督,我手枪玩得可好了,您要不要试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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