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早晨,随着一辆摇晃得几乎随时都要散架的搬家货车,我们到了我们的新家。

    这个小院,有些偏僻,但很安静,离市区开车半个小时。它的外观和四周普通的村镇住户修建的自建房并没有什么不同,但是院内却别有洞天。

    一个四合院,五六间厢房,带个小花园。面积不大,但就如房东所展示的那样,亭台轩榭,粉壁长廊样样不少,院内还有一汪从湘水引入的活水为湖,湖边各式的花草正争相吐艳。就连曲径通幽之细微狭小处也个个设计得雅致精巧。如此装修和布置,一看就花了主人很多的心思机巧,说是名家设计的苏式园林也不为过。老苏本来对我们的新家不抱什么希望,但是看到这个小院之后,因阴郁的心情而冷着的脸也柔和了许多,连声称赞起了主人的品位,放下行李,便去四处走走逛逛了,想必心里也是满意的。

    虽然我已经以偏低的价格买下了这套房子,但是仍旧几乎花去了我们现有存款的大半。想起,今天是和房东约好签合同的日子,地点就在附近的茶楼。我找到自己的房间,略略梳洗了一遍,化了个淡妆,黑色及膝裙套件风衣,便赶了过去。

    匆匆赶到茶楼,询问了前台是否有“许先生”订的茶室,经带位小姐的指引,穿过曲径通幽的花园,透过茶室雕花的窗,我终于得以一窥这位许先生的真容。

    他在茶室内端端正正地坐着,戴着细框眼镜,皮肤极白皙,小香炉中燃气的香烟淡淡地萦绕在他的脸颊旁。出乎意料的一身少年书生气,清秀至极。什么先生,看起来像个高中生。我心里暗暗揣度。

    我推门,进了里间,取下外套,正犹豫着如何以体面的方式打招呼,这位小许先生倒是抢先一步站了起来,伸出了他白净骨感的手:“你好,苏小姐。我叫许知言。”

    说话口气倒是比外表成熟不少。

    “你好,苏雪回。”

    寒暄了几句,我们便进入了正题。由于之前在网上已经进行了大概的沟通,所以许知言这次已经带来了准备好的合同,只需要我进行细节上的确认。我略看了一遍,便签了字,顺便瞟了一眼许知言的在身份证号码上的签名。没想到,这位小许先生今年已经二十五岁了,比我大五岁,长得真显小。

    “许先生,我会在三天之内把款项打到你的帐上。”

    许知言笑着点点头,说:“不急,苏小姐。这几天我有些忙,但我会尽快让我的代理人跟你联系,办理房屋相关的交付手续。”

    我细细啜了口热茶,是上好的雨前龙井。本来想问他,为何以如此低廉的价格卖掉这套房子,但又觉得这也显得太八婆了些,颇有些得了便宜还卖乖的嫌疑。况且,他也没问我为何买房买得这么急。于是住了口。

    过了几分钟,我抬眼看向坐在对面的许知言,发现他甚少低头饮茶,反而是在用如墨般的眼睛看着我,仿佛在看一个什么新鲜的物什一样。

    “许先生?我脸上有什么奇怪的东西吗?”我忍不住问。

    许知言回过神来,抱着歉意地笑:“没有,不好意思。苏小姐,我刚才觉得你长得很像我的一个朋友。”

    这都4024年了,怎么还有人用这么老套的搭讪手段?

    我干干地笑了笑,心想坐着无聊又尴尬,不如早些回去的好。便饮尽杯中之茶,说:“没什么事的话我就先走了,许先生,家里还有许多物件要收拾。”

    “好的,苏小姐,很高兴和你见面。”

    许知言温和道。然后起身穿上大衣,颇有绅士风度地为我拉开茶室的门,并且用颀长的身体顺便挡住了门外的第一时间扑面而来的风雪。

    肩宽腰瘦,身材挺好。我不好意思地小声说谢谢。

    到了门口,我本想结账,却听前台说他来的时候就已经给过了。突如其来的飞雪卷着梧桐叶横扫过街面,冬风刮过,带来万籁俱寂般的寒冷刺骨。街上基本没了人,不少人挤在茶室门口等车。打开打车软件,却发现排队20位。我正犹疑着如何回家。

    “苏小姐,坐我的车回去吧。司机是我熟悉的人,很安全。”

    许知言从背后叫住我,打理规整的头发中间夹着雪,有几丝发被风吹得落在额前,脸颊冻得微红,细框眼镜也起了薄薄的雾,他索性摘下来挂在西装口袋前。如若不是穿得成熟正式,他当真像一个才下学的少年。

    他站在前台边,和别人打电话,贴在耳际的手机还未放下,转过头对我说话时仍蹙着眉,好像是眼光突然扫视到我站在门口等车。

    裹着风衣,仍旧挡不住风雪天席卷而来的寒意。我想也只好这样。隔着人群,我大声朝他道谢,他笑着对我点点头,给身旁的司机指明我的位置,让司机带我上车,司机很快拨开人群找到了我。

    我叹了口气,心想,这个小许先生做事真是滴水不漏,一看就是大门大户出来的小孩,周全细致。不像我这种放养的野孩子,没规没矩。

    上车后,我习惯性地转头看向窗外的景色,发现许知言仍立在茶楼门口,肩上落满了细碎的雪花,真是一个身形单薄的少年样儿。他打完了电话,眉头依然紧着,接着熟练地从衣兜里拿出香烟和打火机,点燃,随着冷雾吐出烟圈。他会抽烟。

    下一秒,许知言仿佛感觉到了我的目光一般,转过头,清冽的目光恰好和在车里的我对上了眼神。不过车窗是单向透视的,他应该瞧不见我,但却仍放开了眉头,对我这边漆黑的车窗轻轻微笑。我心虚地挪开了眼。

    有一瞬间,我竟然感觉他真有点像我认识的人,但又想不起来是谁。

    车缓慢地驶在挂着冰霜的梧桐小路上。我终于想起来通讯录里躺着的齐淼的号码,没有过多犹豫,便打了过去。

    “你好,哪位?”

    几年不见,声音倒是沉稳了不少。

    “苏雪回。”

    对方默了几秒钟。

    “什么事?”

    “我回国了,想找份工作,金融方面的,你有路子吗?”

    “有。”

    他答应得出乎意料的爽快。

    “有消息了我联系你。”

    “好的。”

    挂断电话,我正准备合上眼养养神,手机便传来“叮咚”一声消息提醒。

    划开屏幕一看,是齐淼发来一条好友申请,头像没变,还是一只憨态可掬的熊版萨摩耶。大概是想着有消息了给我发微信,方便些。

    我白了一眼,多大了还保持着如此幼稚的审美,顺手通过了。看了看他的朋友圈,还是那么爱车爱酒爱旅游,少爷生活。

    盯着屏幕看了几秒,他没发一个字,我也没问声好,便彼此默默地躺在好友列表里了,我收起手机放回风衣口袋里。

    又是“叮咚”一声,还以为是齐淼会发来的无聊的问候,没想到是许知言。

    “和你的交易很愉快,苏小姐。”

    “谢谢。”

    “希望下次还有合作的机会。”

    “好的,许先生。”

    双方几句便默契结束了话题,互相准备扮演好在对方微信中躺尸的角色。

    车停在我家院前的巷,我小跑进院中,刚拍下落在发间的雪花,竟嗅到屋内竟然飘出饭菜的香味。以为是苏向东难得铁树开花做了回饭,没想到,是小姑沈小玉从里屋袅袅娜娜地走了出来。

    她一见到我,眼眶中便涌出了眼泪,扑上来抱住了我:“小雪,你真的回来了!”

    这连日以来,我的眼泪早已流干了,不知怎的见了她倒也哭不出来,索性给她抹了抹眼泪。

    “嗯,家里出了事,我怎可能不回来。小姑,你怎么来了?”

    “你爸说的,你们搬家了。我怕你爸想不开,每天都会给他打电话。快坐下,我进去叫你爸,我们好好吃个饭。”

    说着,她便进去叫了苏向东出来。沈小玉的性格不同于我妈沈小琴那般强势沉稳,她从年轻起便是个爱说爱笑的,如今虽然也三十六了,但仍然保持着跳脱的性格,也许是至今未结婚,更无家庭琐事烦扰的缘故。饭间,我见她逗得老苏笑口频开,这些天的阴霾仿佛也一扫而散了,心中也有几分欣慰。

    “小姑,这院里还有几间空屋,要不今天晚上你就在这住下吧。”

    我边挑着臭鳜鱼的鱼刺一边说。

    老苏也笑着点了点头说:“也好,天黑的早,晚上小玉一个人回去也不安全。”

    沈小玉抵不住我们的盛情难却,只好答应住了下来。

    睡前,我想着许久未发朋友圈了,便随手拍了一张四合院中透过竹影依稀可见的月亮,发到朋友圈里,证明我还活着。想说些什么,却又无从说起,索性并没有配文。

    翻看着以前的各种美食美景记录的朋友圈,一点芝麻大小的事情都要配上一些或有意味的文案,然后就有一堆根本不熟的同学朋友、叔叔阿姨嘘寒问暖。反观现在,当真是如今识得愁滋味,却道天凉好个秋啊。

    不一会儿,我就发现朋友圈升起几个小红点,多是以前的同学朋友默默点了几个赞,却鲜有评论。我知道,我家的事肯定在湘城都出了名,平常回了国常聚的酒肉朋友,现在谁都不敢来触我的霉头,也不想牵扯进我家的烂摊子里。

    点开看,出乎意料地,有许知言的评论。

    “今晚月色很美。”

    我回复他一个可爱的表情。

    不一会儿,他就发来了消息。

    “还没睡吗?”

    困意爬上心头,我也无心和前任房东多聊,索性打出一行字。

    “准备睡了,晚安。”

    他似乎也早有预料。

    “晚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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