断剑瓦砾,尘土飞扬,写着金福客栈的招牌断成数截,三寸厚的门板七零八碎地铺在地上。

    两个足七尺的壮汉正躺在这些碎木之上,其中一人黝黑的额头上汩汩涌出鲜血,束发的冠带垂在乌青的眼眶旁,另一人正手脚并用,趴在地上摸索着什么…

    花琼将赤尾剑入鞘,随意往肩上一搭,上前两步踢开正在地上摸索的那人,“找什么呢,莫不是你们雷刹帮,还藏了什么宝贝。”

    “嘶…”

    那地上正是三颗带着血丝,又裹了泥土的人牙!

    花琼看清楚地上的东西,不由难掩嫌恶之色,掩鼻走开。

    花琼环视四周,原本还算干净整洁的客栈,不到一刻钟的时间,竟被她折腾得连一把像样的椅子都找不到。

    她索性一挥手,门外恭候的手下立刻领命,搬来一把漆雕红木交椅。

    此番动静之大,定是引人围观,但花琼臭名远扬,这群看热闹的人也不敢凑得太近,无非是躲在门外,窃窃私语交谈一番,花琼也无心阻拦,闭眼假寐。

    “这不是琼琚阁的那个罗刹么,今日怎么下山来我们大汝城了,这几日怕是又不得安宁啦。”

    “可我听说琼琚阁出了大祸,有人叛变火并,帮派上下折损过半,这花罗刹怎么还敢出来作恶?”

    “唉,瘦死的骆驼比马大,人家琼琚阁近百年基业,镖局遍布天下,岂是一朝一夕就能落败的?”

    “我看不一定,要是让这个花罗刹继任阁主,这琼琚阁的寿命,也就到头喽。也不知道那老阁主怎么想的。”

    “可不是么,那花琼,说好听是个少阁主,难听了说,就是一个仗势欺人的魔头,无一日不在为非作歹,如今这金福客栈也遭了殃,无缘无故就被她给拆了招牌,这日后生意还怎么做嘛。”

    这些话断断续续入了花琼的耳,但她自始至终眼皮也不曾抬一下,仿若未闻。

    “少阁主,少阁主驾临,有失远迎,有失远迎。”

    须臾,花琼才不紧不慢睁眼,只见一如石瓮般矮粗的男子躬身在侧,肥大的中衣露出半截,上面还蹭着一抹胭脂红,正满脸堆笑地望着自己。

    花琼险些作呕,连连摆手让其退后,重重呼出一口气才道:“楼掌柜,适才我还以为你封棺入土,被人埋了呢。”

    “少阁主说笑了,说笑了。”楼掌柜一边给躲在柜台后面的小厮使眼色,一边呵斥道:“还不快出来,给少阁主沏茶,都干什么吃的,竟敢如此怠慢贵客,快去,要那个本掌柜珍藏的雨前龙井。”

    花琼看着他这副嘴脸,胃里一阵翻江倒海,恨不得立刻抽剑生劈了他,奈何此番前来是有要紧事,只能暂且压下心中不乐。

    小厮不多一会就把沏好的茶端到花琼面前,楼掌柜识趣得很,亲自为花琼倒了茶,递到跟前。

    花琼眯眼看了半晌,抬起手中长剑将楼掌柜端茶的手毫不留情推到一边,双眼直盯着面前人,阴恻恻道:“楼掌柜的茶小女子可不敢饮用,怕是醒过来就入了狼窝,任人宰割。”

    楼掌柜被盯得头皮发麻,闻听此言,双腿直接一软跪在地上,茶具碎了一地。

    楼掌柜惊恐地连连摆手,肥硕油腻的面庞都随之颤抖,“不不不,怎么会,少阁主可别吓唬小人,就算您借一万个胆子给我,我也不敢对少阁主您下手啊。”

    “别以为我不知道,你背后是雷刹帮,但这是汝川,是琼琚阁的地界,我们琼琚阁可不是只会走镖,官府管不了的,不代表我琼琚阁不管。”

    楼掌柜浑身直颤,倒不是花琼这一番话的威压,而是那放在他脖颈处,闪着寒光的赤尾长剑。

    楼掌柜支支吾吾半天,在赤尾剑的逼迫下一咬牙吐出实情:“少阁主,那些姑娘,都是我们帮主让我做的,我就是负责物色人选,接下来的事就不归我管了,您也知道,我就是个打杂的,帮主吩咐的我不敢不做啊。”

    “物色人选。”花琼起身一脚将其踹出数米远,直至撞翻木桌才停下。

    花琼提剑向前,一脚踩在楼掌柜胸口,恶狠狠道:“你与康二在汝川内寻找落单的姑娘,用这个客栈做掩护,将姑娘迷晕再卖给外邦金人,你当真以为我不知?”

    自数月前琼琚阁哗变,阁中第三把交椅,康二,叛变,试图火并自立为主,好在老阁主早有提防,但也叫康二趁乱跑了,至今仍没有抓获。

    花琼始终没有松懈,直至近日终于发现康二与楼掌柜勾结,拐卖妇女给金人的事情,尽管在客栈寻不见康二,也能觅得一些线索,更何况楼掌柜这样腌臜的人,若是不除,恐无数姑娘陷于泥潭。

    楼掌柜喘不过气来,脸憋得通红,勉强挤出几个字:“我没做过,也不认识康二,我只是为我们帮主做事。”

    花琼闻言又是抬腿一脚,力道之大将楼掌柜整个人腾空跃起,砸在了客栈门口木梁上。

    花琼正欲上前,却听门外一阵马蹄声渐近。

    闻声看去,一队轻骑赫然停在客栈门外,为首的是一名黑马玄袍男子,他翻身下马,立于门前,墨发玉冠,剑眉入鬓,残阳自男子斜后方射下,映衬他深邃双眸更加幽深,晦暗不明。

    楼掌柜见此如见救星一般,连滚带爬到男子跟前,捂着胸口,喘着粗气指责道:“怎的这么久才到,我险些被打死。”

    男子只是嘴角噙着浅笑,未曾说话。

    楼掌柜理了理凌乱的衣袖,全然没了刚刚面对花琼时的狼狈不堪,油腻红肿的头颅也连带高昂几分,“褚校尉,咱们都是为世子办事的,日后可要勤勉些。”

    花琼见状也知来人不简单,收起长剑,淡笑着拱手一礼:“褚校尉,在下琼琚阁花琼。”

    褚校尉仍是浅笑,同样回予一礼“在下褚离玦。久闻少阁主大名,今日终得见,不知少阁主此番大动干戈所为何事。”

    花琼正欲开口,却见楼掌柜趾高气扬,对褚离玦面露嫌弃道:“我说褚校尉,难不成你还看不出来么,我好好的一家客栈被砸得七零八碎,人也被打伤了,此事还需过问?”

    随即,楼掌柜把他那带着乌眼青的脸凑到褚离玦面前,怒声道:“世子爷可是交代过你,如今她花琼打了我,就是打了世子爷的脸,你还不把她拿下。”

    褚离玦噙着笑意的嘴角抖了抖,握着剑柄的手指关节开始泛白,隐约间好似能听见关节的摩擦声。

    “依大瑜律立,故意伤人者,处徒刑三年;致人死亡者,处绞刑……(注1)”

    花琼抬手,打断褚离玦的话,提起赤尾剑向周围一扫,勾唇讪笑:“楼掌柜告我伤人?证据何在,证人何在?”

    随着花琼剑尖所指,刚刚三五成群凑在一起窃窃私语的人,脚底抹油一般溜得极快,霎时间拥挤的街道空无一人,门可罗雀。

    花琼慢步朝楼掌柜走去,赤尾剑垂在地上,剑尖与青石地面发出的摩擦声,在楼掌柜听来如同恶鬼低语。

    而在余光处,正巧瞥见了褚离玦一闪而过的讥讽之色。

    花琼停在楼掌柜跟前,转头却问向褚离玦:“褚校尉,既无人证,也无物证,楼掌柜的指控是否无效?”

    得到褚离玦的肯定,花琼朗声大笑,随即又一脸严肃,双眸寒光乍现,郑重道:“褚校尉,依照我大瑜律例,拐卖妇女幼儒者,当属何罪?”

    褚离玦不假思索答道:“设方略诱取良人为奴婢、为妻妾子孙,杖一百,徒三年,诱拐良民做奴或妻妾子孙者,依律杖打一百,流放三年。(注2)”

    花琼挑眉,看着瑟缩的楼掌柜戏谑一笑,向褚离玦拱手,肃然道:“草民花琼,今日检举金福客栈楼掌柜,拐骗蒙汗妇女,卖与外邦金人,更有通敌卖国嫌疑,种种罪行罄竹难书,望褚校尉遵循律法,严加处置。”

    楼掌柜一个趔趄瘫倒在地,嘴唇打着哆嗦,牙齿抖个不停,指着花琼道:“你,你,你信口雌黄,可,可有证据?”

    花琼嫣然一笑:“证据自然是有,前几日我们琼琚阁恰巧在汝川边境解救了几位姑娘,她们可是异口同声说是你,楼掌柜将他们卖给了金人,现下姑娘就在阁中。”

    褚离玦思索片刻,眸光中似有欢喜,却转瞬即逝,“此案牵连甚广,当交于汝川太守处置。既有人证,想必不需多久就可定罪。”

    “不,不行,我乃是京城武英侯府家奴,万事都由侯府处置,你,你们不能将我交给官府。”楼掌柜此刻也红了眼,他深知,若是被关进府衙牢狱,那就是一枚弃子,就算花琼不杀他,京城的那位也不会放过他。

    “既是家奴,那就押送回京,再做定夺。”褚离玦一挥手,门外涌进来数位轻甲兵士,将楼掌柜拷押带走。

    楼掌柜双目圆瞪好似要突出一般,他怒斥道:“褚离玦,你不过是侯府的一个私生子,你今日这般袒护外人,我定要到世子爷面前告你的状。”

    花琼此时似乎听见利剑出鞘的声音,但朝褚离玦看去,他依旧紧握着剑柄,立于门口的残阳之中。

    看着楼掌柜被五花大绑的狼狈模样,花琼忍不住低声骂道:“厚颜无耻,竟还敢嘲笑私生子……”

    花琼还未说完,只觉得身后一阵寒凉刺骨,回头发现褚离玦正站在那里,毫不掩饰地看着她。

    花琼一时尴尬,手忙脚乱想要找补,却听褚离玦不急不缓地开口:“楼掌柜这种人就算入了京,多半也是大事化小,最后被罚几吊钱而已,不痛不痒,只可怜那些被拐的姑娘……”

    褚校尉长叹一声翻身上马,临走前又驱马到花琼身侧,他俯身低语:“汝川距京城路途遥远,中途山石滚落,失马坠崖也是常有的事,但褚某定当派人小心押送。少阁主可放心。”

    “放心”二字被褚离玦咬得极重,花琼自然知晓他的用意。

    “武英侯褚家,当真是出了人物,区区校尉,他志不在此,日后定有所作为。”望着褚离玦离去的背影,花琼不禁感叹。

    一声鹰鸣打断花琼思绪,她双指成环吹了一个口哨,那鹰抖动翅膀,如利箭一般朝花琼射来。

    花琼抬起手臂,承起雄鹰的利爪,随行手下在鹰爪上解下竹筒小字,双手呈给花琼。

    打开字条一看,花琼霎时间面色大变,手指将字条捏得粉碎,冲着身后手下喝道:“回去。”

章节目录

风云渡-情归处所有内容均来自互联网,零九破只为原作者顾林渊的小说进行宣传。欢迎各位书友支持顾林渊并收藏风云渡-情归处最新章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