落日西沉,倦鸟归巢。轿子外人声嘈杂,似是围满了看热闹的人。

    尽管头顶凤冠,身穿大红嫁衣,但我心知肚明,自己同此间的热闹格格不入。

    汝和侯府是高门大户,而世子周尘既无腿疾也未缠绵病榻,却不肯前来掀轿帘,直到这一刻,我才恍然:往后要走的路绝没想象那般平坦。

    可即便如此,又能如何呢?我早已不再是往日流落江湖的苏琇,毫无退路可言。

    思及此,我忍住泪意,将眼底氤氲的水雾生生逼了回去,挺直腰身撩开轿帘下了轿。

    事到如今,我总不能当众出丑,让齐府白白落了笑柄。

    好在到场之人多为沉浮官场之辈,最擅掩藏情绪逢场作戏,片刻的静滞后,气氛便恢复如初,我松了一口气。

    无人扶轿,我任由喜婆引路、丫鬟青儿搀着,前去跨火盆。众宾客虽面上不显,可我依稀还是听到了寥寥几句奚落之语:

    “世子既不迎亲也不扶轿,想来自是连拜堂这一步都省了,便是正妻又如何?还不是连世子心上人半个手指头都比不得?”

    “都是大户人家调/教出来的,哪有什么省油的灯,这侯府往后该热闹咯。”

    ……

    冷风将闲言碎语悉数往我耳边灌,听得我心尖一颤,险些迈不开腿,让火灼了喜服。幸得喜婆眼明手快,拉了我一把,才免去了一场祸端。

    便是如此,我也只能攥紧了手中的团扇,打碎了牙往肚里咽。

    倘若师父还在身边,我又何苦受这种委屈?

    纵使这偌大的侯府挂满了红绸,可我能感知的,只有无尽的苍凉。

    往后这条路,是康庄大道也好,是崎岖泥途也罢,再无人问我冷暖,感我时艰,唯有单枪匹马,如履薄冰,一路走到底。

    我独自拜了堂,由婆子领去了新房所在的别院。

    别院幽静归幽静,然仆从甚少,显得格外荒凉。

    秋风拂过,一片枯叶恰好落于我手中团扇之上,我顿住了脚步,见景伤情。

    往后,我便如这无人问津的风中枯叶一般,被困于这隅青砖黛瓦堆砌而成的小院、望着那四角的天空度日了,而乡野的烟火,大漠的飞沙,也只能与我梦中相会了……

    再者,我既非正经大家闺秀,又拙于看人脸色,显然前路渺茫啊。

    路歧,路崎,当何往也?

    “世子妃,世子妃……”老嬷嬷连唤了几声,我才回过神来。

    “这便是新房了,老奴就先告退了。”嬷嬷指了指贴了喜字的门扉,说道。

    “嗯。”我佯装镇定,点了点头。

    她似是犹豫了一瞬,却终是什么也没说,福了福身便退下了。

    头顶着繁重的饰物,几乎是下意识的,我推开房门,直奔床榻。

    榻上铺满了枣子桂圆一应物什,我伸手拂开,才坐了下去。

    不多时,夜幕降临,青儿点燃了红烛。

    四处噤若寒蝉,我阖上双眸,听着桌案上的红烛不知疲倦地炸开了一个又一个的烛花。

    直到凉月照西窗,才听得一阵铿锵有力的脚步声由远及近,在我身前停住。

    蓦然睁眼,透过缨穗和大红盖头的缝隙,映入我眼帘的是一双厚底皂靴和一片暗色绣云纹袍角,更有一股酒味直直往我鼻尖窜。

    我正欲出声,一个冷若秋霜的声音在我头上响起,“别以为你入了侯府,便能如愿攀龙附凤,你爹即可青云直上。”

    我想出声反驳,最后也只是自嘲地扯了扯嘴角。

    侯府门第显赫,而我只是一个小小的刺史之女,不怪乎面前这位身份尊贵的世子爷会这般想。

    眼见我不吱声,他反而变本加厉,“传闻所言非虚,我此生只爱妙儿一人,今生今世我绝不会踏入你的房门半步,若你打的是以色侍人的如意算盘,奉劝你趁早死了这条心!”

    世人皆知,汝和侯府世子周尘和枢密承旨林致之女林依妙青梅竹马,郎情妾意。

    然因当年金陵刺史齐琰于汝和侯有救命之恩,两家定下了这门娃娃亲,刺史之女齐瑛便做了那打鸳鸯的棒子。

    滚烫的泪水无声滑落,可我分明觉得,所有的阴霾一扫而空,一颗摇摇欲坠的心终于靠了岸。

    “妾身省的了。”我声音不大,话语中夹杂的哽咽却清晰可闻。

    “六个月后,我会送你离开。”

    不知为何,他放柔了嗓音。

    紧随其后,是一阵离我渐行渐远的脚步声。

    周尘句句所言正中我怀,我暗自窃喜。

    只要半年,我便可重获自由,届时,天高任鸟飞,江湖任我闯。

    行了一天的礼,竟比我混迹市井谋生还要累上几分。青儿依旧对我冷淡如初,我兀自掀了盖头,和衣躺下,任由窗外秋风席卷枯叶翻飞。

    翌日,我谨记齐夫人“万事以齐府门风为重”的教诲,早早便起了身。

    今儿天晴,日光洒在满院缀着秋露的墨菊身上,远远望去,晶莹剔透的一片,叫人赏心悦目。

    再过一会儿,会有前来引路的嬷嬷带我到前厅奉茶。可我对于梳妆敷面一事一窍不通,只好任由板着脸的青儿上前伺候。

    上好妆,我跟在嬷嬷身后去了前厅。

    汝和侯常年戍守在北疆,天子无令不得出边关,眼下并未在府上。而侯夫人常年缠绵病榻,最是喜静,是以现如今的侯府由周老夫人坐镇。这周老夫人,便是我要前去拜见之人了。

    侯府门第高,比齐府大得多,我跟紧嬷嬷,穿过好几条回廊,才到了前厅。

    “世子妃,此处便是前厅了。”嬷嬷朝我福身道。

    我顺着她的话定睛一看,便见得大厅正中端坐着一位华发老妇人,而老妇人两边或坐或立围着一圈姑娘妇人,许是有人在讲着笑话,一屋子的人都面带笑容,将我心头的不安冲淡了不少。

    一个吊梢眼华服妇人率先发现了我的存在,起身说道:“新妇来了,嬷嬷快快将人请进来。”

    闻言,众人纷纷止住了话头,朝我投来了打量的目光。

    在众人的注视下,我挺直腰身,缓缓进了殿。

    我估摸着坐在中间的便是周老夫人了,于是接过嬷嬷递过来的茶,向坐在上首的老夫人行了礼:“孙媳请祖母安。”

    老夫人含笑接过茶抿了一口,看向我的目光隐隐带着慈爱,“孙媳在这府中可还住的惯?”

    “劳烦祖母记挂,孙媳一切都好。”我恭恭敬敬回了话。

    “嗯,那便好。日后便当侯府是自己家,受委屈了尽管跟老身说。”老夫人一面说着,一面起身一把将跪地的我拉起。

    “孙媳谢过祖母。”老夫人的举动让我受宠若惊,带给了我一种久违的温暖。

    可我话音刚落,便有一道尖细的嗓音传来,“嫂嫂生得貌美,自是我等姐妹盛装打扮也不能相比,可嫂嫂穿得这般素简,未免有失嫂嫂世子妃的身份罢。”

    这话听得我心尖跟着一颤。早便听闻高门大户的夫人小姐不好相与,说话都夹枪带棒的,我忽的读懂了梳妆时青儿眸中那一闪而过的戏谑。

    她早便料到,我会当众出丑!

    虽说眼下开口的姑娘左右不过是拿我暗里责备侯府有意克扣绸缎布匹这事来说事,偏偏她话说的巧,先是将我抬举了一番,再拿世子妃一位来说事,倒叫我无从反驳。

    说话时,老夫人拍了拍我的手背,指着这位鸭蛋脸面、站在吊梢眼华服妇人身边的小姑娘对我说道:“这是你二叔家的二姑娘,名唤周容。她身旁站的是你的二婶婶。”说着又将屋里其余姑娘夫人挨个介绍了一遍。

    我正欲答话,便被刚刚敛声的老夫人抢了话头:“二丫头休得胡说,你嫂嫂外祖家乃是金陵富户,什么绫罗绸缎金簪玉穗没见过,又岂会这般妇人之见耍小心眼,想来是穿惯了绫罗绸缎才爱简服,你何苦来气我,置你嫂嫂于不义。”

    老夫人突如其来的维护,让我始料未及。不知为何,老夫人总带给我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亲切感。

    眼见老夫人动了怒,周容不敢再挑事,只好放低了姿态对我连声致歉,周老夫人的面色才缓和了不少。

    可纵使有老夫人的威压在那顶着,也总有不安分的暗地找茬。

    这不,气氛才刚缓和,二婶婶便状若无意地说道:“容丫头所言多有僭越,惹得老夫人不快,该打该打!只是夫妻本一体,怎的今日奉茶世子爷也不同侄媳妇一道来?说来奇怪,往日这侯府啊就数世子爷最孝敬老夫人,今日怎的不见了踪影?”

    此话一出,气氛瞬间微妙了起来,众人纷纷竖起了耳朵,看向我的目光都带了怜悯和嘲讽,,让我不受待见的事实再也无处遁形。

    二婶婶话音未落,那人昨夜冷语相对的模样便走马灯似的在我脑海里过了一遍,我一时哑然,空气瞬间凝固。

    就在我垂首低眉之际,一道清冷的男声响起:“婶婶好巧的一张嘴,不看僧面也要看佛面,婶婶何苦为难一个小辈?”

    这一番话说得极其巧妙,不着痕迹便将二夫人忤逆老夫人的心思摊至明面,轻轻巧巧替我解了围。

    我循声而望,只见厅内进来了一位身穿雪白绣竹纹锦袍,玉冠绾发,玉带束腰的公子。

    公子两弯远山眉浑如膝,一双桃花美目生得潋滟,鼻梁高挺,身形颀长,积石如玉,列松如翠。独独目光冷若冰霜,浑身上下散发着生人勿近的气息。

    “尘儿来迟了,还望祖母莫怪。”

    来人赫然是让我陷入困局的罪魁祸首周尘。

    我想不通,好端端的一个俊俏男儿郎,怎的任由坊间将他传得奇丑无比?

    “林府林依妙姑娘登门求见。”紧随其后,拿着拜帖的门房出声禀告道。

    在看到门房身后那盈盈一笑艳如牡丹的世家小姐时,笼罩我心头的疑虑霎时烟消云散。

    这等绝尘标致的倾城妙人儿,试问哪个男人见了不动心?

    偏巧周尘又生了一副往长安街一站便能惹万千少女掷果盈车的好皮囊,若不传得貌丑些叫人迷了去,佳人岂不得哭瞎了眼?

    然而,眼下这个节骨眼儿想这些,显然不合时宜,单论在座诸位饶有趣味的目光,就足以将我生吞活剥。

    我只觉自己一颗心都提到了嗓子眼。

    试问,谁人不知,“情敌”相见分外眼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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