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一日,国公府的规矩被一个叫阿忍的下人破了。

    他坐上圆桌与程家人一起用膳,老祖亲手为他添汤夹菜,可他看上去胃口不佳,只勉强吃了几口。

    大家都不知这阿忍给程家人下了什么迷魂汤,也无人敢问。

    因为老祖金口一开,要符青认阿忍为义子,符青二话不说点了头。

    大家只知道阿忍不一样了,一夜之间他不再是他们的同僚,他得主子们的青睐,此后便飞上枝头变凤凰。

    晚间,大房院门口来了许多人。

    伙房的小伙夫往程长弦手里塞个柿子:“阿忍,上回偷了你饭里鸭腿是我不对,你若能忘了,我就给你嗑一个。”

    “无需。”程长弦把柿子塞回去。

    小伙夫手抖着捧过那柿子:“算了,我还是给你嗑一个吧。”

    “行了。”九鼓拎起伙夫的后脖“没事了,走吧。”

    “阿忍呐,你也知道姨就是有点嘴碎。”烧炭的婶子扯扯他的衣裳:“之前说你比柴火棍还干瘦,是姨多嘴了。”

    “你何时说过?”程长弦真不记得。

    “婶儿,你忘了呀。”一旁的小丫鬟开口:“你那是在阿忍背后偷偷说的,你还说他身板虽瘦,看着腰不行,但胜在长的还行,少夫人说不定会喜欢…唔。”

    婶子将小丫鬟的嘴一捂,汗流浃背:“我们还有事,先走一步。”

    “这是我向你借的一文钱,其实早就想还你了。”

    “上次午休发了一个苹果,我只给你半个,说是树上原本就那么长的,其实是我偷吃了另外半个,请你原谅我。”

    “阿忍,对不起,我用你的画像给府外的小姑娘写信,说那是我的画像……”

    “各位。”一只手穿透七嘴八舌,停在空中。程长弦只觉得耳朵快炸了:“若无大事,能否让我休息。”

    “就是啊,你们有没有眼色,没看出人家很累吗。”九鼓将人全都赶走,骂骂咧咧:“不许再给人小姑娘写信了!”

    程长弦拍拍耳朵,准备回房又停住脚。

    他侧头,望向那间漆黑的寝屋。

    “大少爷,夫人说既然您回来了,小的就不用在她院里头,继续回来跟着您。”九鼓站在门口:“您看,今儿要不要回这屋睡。”

    “嗯。”程长弦迈步:“收拾一下吧。”

    “哎。”九鼓应着,去下人屋中收拾程长弦的东西。

    程长弦推开门,迈过门槛,月光打在门口,半掩着他的表情。

    这间屋子他从小住到大,却未有一刻这般陌生。

    他点上烛灯,桌上甜腻的糕点蜜饯摆着,花花绿绿尤其刺眼。

    何时,他的桌子已习惯摆放这些东西。

    “阿忍。”恍然中,有女声唤他,他睁大眼回头,站在门口的却是红丫。

    程长弦眼皮垂下:“何事?”

    “我…”红丫两个手局促握着,跪下:“九鼓都与奴婢说了,奴婢自知这些时日对您太无礼,不敢奢求您原谅。”

    她咽咽口水,从袖中拿出一张褶皱的商契:“这是少夫人留给奴婢的,奴婢还给您。”

    “既然她给你,你拿着吧。”

    “奴婢还给您,”红丫又重复一遍:“您能不能告诉我,少夫人去哪儿了。”

    她低身,头嗑在地上:“九鼓说少夫人不会再回来了,可这里少夫人的家,她不回来又能去哪呢?她是对您有一些暴躁,若您不喜欢她,可否也不要将她一个人丢在外面,现在天那么冷,她走时没带什么衣裳,受了寒可怎么办。您若厌弃她,大不了把她休了,就算老爷觉着脸上无光不让她回楼府,红丫还有一双手,能让少夫人吃饱穿暖。”

    程长弦不知怎么跟红丫解释,想了半天,只能道出一句:“我如何能丢她,离开这里,是她最想要的。”

    “那她还会再回来吗?”

    “不知。”程长弦幽叹:“将这桌上的蜜饯撤去吧。”

    “听说大少爷回来后胃口不好,九鼓很担心,您吃些蜜饯,也能开开胃。”红丫用袖口抹抹脸。

    “我胃口很好。”程长弦感觉不到饿:“我屋里一向不摆这些东西。”

    程长弦决意,既然她走便走个干净,他要将一切复原。

    这很容易。

    九鼓叫人烧了水,程长弦站在浴盆前。桌上是一簇玫瑰干花,静静躺着,香气浓烈。

    “阿忍,你怎么又偷用我的浴花?”

    那花瓣似被人捻起两片,放在鼻间轻闻,她怪嗔着,玉足点入盆中,水滴从额间滑落,滴在她轻薄的肩头,水痕荡漾。

    “要用也是我先用。”她的靠在盆边,精灵冲他眨眼:“你是不是很喜欢我的味道。”

    程长弦恍惚一瞬,照着自己的额头狠狠一拍。

    “九鼓!”

    “少爷,小的在。”

    “把这浴花给我换了。”

    “您不是一直用这个,要换成什么?”

    “随便。”

    九鼓匆忙拿来许多别的干花,将玫瑰全部带走。

    程长弦解衣,镜中,他的身体上墨痕胡乱错着,莫名越看越气。

    “你会写,我会洗。”他跟镜中人较起劲来,一头扎进浴盆,使劲揉搓着自己身上的墨痕。

    “呵,休书。”一瓢瓢水从身上浇过:“我程长弦还没沦落到被人随意休弃!”

    他洗了很久,洗到水也凉透。原本的墨痕不见,身上处处是用力搓过的红痕。

    程长弦将水擦干,满意披上睡衣。

    “很容易。”他站个笔直:“抹去你的痕迹,这很容易。”

    床上,程长弦平躺着,手放在被外。

    他闭眼,逼着自己入眠。

    “甚好,终于回到这张床上,本就是一个人睡在此处,又大又宽敞。”

    他辗转半宿,入眠之际,腰上摸来一只手:“夫君。”

    她面容如旧,静静躺在枕上,钻入他的被子:“夫君一个人睡,是不是好冷。”

    程长弦愣着望她,望了半晌,倔强撅起嘴:“你哪里会管我冷。”

    “当然要管,我的男人,我不管谁管。”她柔声,手抚上他的脸。

    “可是你会跟衔牙一起去烤土豆。”程长弦有些难受。

    “夫君不喜欢土豆?”

    “也不是。”程长弦攥紧被角:“如果你不跟他一起去烤…”

    “那以后,我只跟夫君一起烤,好不好?”她欣然答应,头往前蹭蹭,鼻尖轻贴上他的鼻尖:“还有小凳子,我也不给别人打,只给夫君一个人打。”

    “那衔牙坐哪里?”他小心试探。

    “坐地上。”她的拇指摩挲起他的唇瓣:“让他一个人地上,夫君坐我打的小凳子。”

    程长弦嘴角努努:“真的?”

    “嗯。”她唇温就要贴来,程长弦轻咽口水,下巴悄然抬高。

    忽时,一只手突然挡在他的脸前,身后的声音泛着怒气。

    “凭什么我坐地上!”

    衔牙跨过他的身子,躺在二人中间,一把抓起方樱的手腕:“姐姐,你居然为了他,要我坐在地上!”

    “我……”方樱为难起来。

    “姐姐,你看,这是我为你烤的土豆。”衔牙说着,不知从哪里掏出一个土豆:“咱们从小一起长大,他只是一个外人啊!”

    “你放开她!”程长弦想伸手阻止,浑身却如被禁锢一般,动弹不得。

    “对。”方樱点头,把土豆捧在手中:“他只是外人,我最喜欢衔牙了。”

    “我不是。”程长弦拼命摇头。

    可这于事无补,方樱拉起衔牙的手:“走,咱们去烤土豆,让他一个人坐地上。”

    “不要,不要……”

    他惊睁眼,晨光映照,枕边一片泪痕。

    程长弦呆坐着,喘会儿粗气。

    “九鼓!”

    “大少爷,晨好。”九鼓打着瞌睡进来。

    程长弦见鬼一般指向那枕头。

    “把这枕头给我换了。”

    “给我换了!”

    九鼓也不敢问什么,瞧他脸色不好,关切道:“少爷可是饿了,小厨房已备上早点,您吃些?”

    “是吗。”程长弦脸色这才好点:“原我是饿出幻觉了,怪不得。”

    饭桌前,九鼓上着菜,程长弦两个黑眼圈沉着。

    “大少爷,您昨夜是不是没睡好,做噩梦了?记得您鲜少做梦。”

    “没有。睡的很好,一夜无梦。”

    九鼓忙把脸转过去:“那您用膳,小的下去了。”

    程长弦看着桌上的小笼包,筷子伸去,却有人抢先一步。

    “吃饭怎么能一个人呢。”

    对面,方樱把包子捡进盘中,心满意足吹一吹:“当然是要一起吃啦。”

    程长弦对她挤出一个难看的笑,她伸来一勺糖添进他碗里:“阿忍,要添一勺糖,粥才好喝呐。”

    “这个粥真香,阿忍,你也尝尝啊。”

    程长弦低头,捻起勺子,往口中送一勺粥。

    粥烫嘴,无味。

    他瞥眼,糖罐未动,抬头,对面无人。

    “九鼓。”他放下勺子,眼中无神。

    九鼓进来,只见大少爷没精打采坐着,像根蔫了的黄瓜,桌上的东西一口没动,嘴里念念有词:“都撤下去。”

    “不是,大少爷,您多少吃两口。还是…这吃的不合心意?”

    “我不饿。”程长弦没什么反应:“你吃。”

    “您这两天都没吃什么,就连昨日老祖摆宴您也只喝了汤,吃点菜叶,再这样下去会饿出病的。”九鼓急得头上冒汗。

    可程长弦像没听见似的,如行尸走肉般向外走去。

    这时,一个小厮匆匆忙忙跑来,在九鼓耳边说了些什么。

    九鼓眼前一亮,跟着程长弦跑去,喊到:“少爷,二少爷差人过来说,请您中午去他院里用午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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