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什么?”

    晚间,九鼓听着程长弦的规划,合不上下巴:“大少爷,您要跟临安君去疆外?”

    “嗯。”

    “长京不好吗?您为何想去那偏冷之地?”九鼓找着理由:“老祖肯定也不会同意的,她才刚认回您。”

    “只要你不说,家里人现在不会知道。”程长弦心虚看他:“舅父长年驻守疆域,祖母越发信任舅父,若知我跟他去,不会过于担忧。”

    “您还想偷偷去啊?”九鼓堂皇。

    “去守关,我觉得没什么不好,总归不必每日闲着,也能做点有用的事。”

    “哎呀我的大少爷,不缺你一个人。”

    “这话不对。”程长弦认真道:“保家卫国,如何不缺。”他对九鼓比个嘘的手势:“你将嘴把严,待我出京后,将这信递与长辈。”

    他交给九鼓一封信,便起身收拾起东西。

    他打开衣柜,里头摆着许多漂亮裙裳,一件都不属于他。

    这次九鼓先有眼力见:“小的这就全撤了。”

    程长弦轻抚裙边,只有落寞:“不必。”

    第二日一早,程长弦混进符弃的队伍里,符弃不介意带着他,让他扮成一个侍从。

    九鼓心事重重去喂马,白驹蔫了一般,不吃不喝。

    “大力。”你怎么也不吃啊,九鼓满脸愁容:“你可是大爷送给少爷的马,要饿出病来,我不完了啊。”

    大力是程席战马的后代,威武强壮。还是小马驹就跟了程长弦,程席当初为儿子推荐了很多名字给它,比如踏风、震沙、破云等,可年幼的程长弦摇摇头,决定叫它大力,因为他希望自己长大以后力气能大一些。

    “大力,你也得上郁病了?”九鼓往地上一坐。

    “你不吃我可吃了啊?”他把草往嘴边放。

    大力不理他。

    “哎呀,你要怎么样嘛,大少爷变成阿忍,连你也变成无力了?”

    一听这句话,大力眼睛亮堂起来。

    九鼓皱眉试探道:“阿忍?”

    大力踏踏蹄子。

    “天啊,你知道大少爷……”他难以置信捂嘴。

    大力恳求般看向他,一人一马对视许久,九鼓做出一个荒唐的决定。

    “首先,我肯定是看不懂马说话的,因为我是个人。”他给大力套上缰绳。

    “其次,反正这几天我觉得全天下都已经疯了,也不差我这一回。”他把栅栏打开。

    “大力。”他摸上马头:“记住小弟的好,下次给你梳毛,不要踹我了,感谢。”

    九鼓深呼口气,把后门推开:“去吧。”

    信交到程祖母手里,她看了几行就忙让人去截住程长弦,却被符青拦下。

    “罢了,他已是大人,母亲且由他去吧。”

    程祖母转念想想,深叹口气:“一个两个都气我,老身不管了。”

    程长弦走后,九鼓的日子空虚下来,他和红丫坐在一起,两个人都愁眉苦脸。

    “你说,少夫人到底什么时候会回来。”红丫支着脸。

    “不知道。”九鼓更迷茫:“我也想知道大少爷什么时候会回来。”

    “少夫人不在我每天做什么都乏味,要不,我以后真不做丫鬟了。”红丫拍拍腰间:“少夫人送我一间铺子,反正我也会点针线活,等后春大家要添夏装,我就去卖衣裳。”

    “连你也要走,以后我该多寂寞呀。”九鼓捂脸。

    “要不你也别干了。”红丫支个主意:“夫人通情达理,她肯定愿意放你。”

    “不干?”这个九鼓真没想过:“可我去哪呀,没了这份工以后怎么养你。”

    “没关系的,你不是有房吗。”红丫手指头比划着:“你有房,我有铺子,咱们出去后有地方住,又有生意,只要我们都别偷懒,肯定能过好。”

    “别说,你这么一说,我又有盼头了。”他勾住红丫的小手指,那等后春咱们就成亲,搬出去。

    程长弦走后,不时会来信,他说在那边很好,坞娘让乡亲们请他吃百家饭,它会随着舅父一起训练,没事会教那里的孩子读书写字。

    他还结交到了好友,是舅父手下的一个小将,巧的是,小将叫阿仁,跟阿忍的名字很像。

    *

    宫中,静夜香枕,秦消婉侧躺着,难以入眠。

    她不愿转头,即使乌黑一片,她也不想看见枕边那个人的轮廓。

    “你别过来……别过来……”元帝又说梦话了,他时常噩梦缠身,最近这种症状更是严重,秦消婉捂住耳朵,试图捂走所有声音。

    “啊!”元帝却惊起,瞪着惊恐的眼,大口喘着气。

    秦消婉没有办法,只得起身安抚他:“殿下还好吗?”

    元帝被这声吓一跳,竟然转过头来,一把掐住秦消婉的脖子,口中念念有词:“你怎么还在这里,你要缠着朕倒什么时候!”

    “咳…陛下…”秦消婉被扼住气口,脸涨的红肿,只好拍打他的手臂:“是我…”

    元帝渐渐清醒,口齿逐渐清晰,这才松开手:“原是净妃。”

    秦消婉刚松一口气,元帝又仿若无意道:“你是朕枕边人,为何会躲那么远。”

    “臣妾不敢。”秦消婉跪在床上。

    “你是不敢,还是心中除了朕,还念着不该念的?”

    秦消婉忙伏下身来:“臣妾怎敢不忠陛下。”

    元帝再没有入眠的打算,离开她的寝殿去往书房,留秦消婉一人惊魂未定。

    御酿送到书房,不论大太监如何劝阻,元帝都跟没听见一般把人赶出去,痛饮三杯。

    他朦胧的眼看向书台上的卷案,页页翻过,看见程长弦的名字。

    一声嗤笑,元帝嘴角终有一丝放松。

    房外,大太监心提到嗓子眼前,不敢松懈。果然,书房里传来惊恐的大叫:“滚开,你怎么敢?朕是天子,你竟敢挡在我眼前!”

    “陛下症状仿佛又加重了。”小太监吓的缩着脖子。

    大太监唯有重重一叹。

    第二日直到下朝,元帝都是一副无精打采的样子。

    大太监小心道:“陛下,可是有心结?”

    “你僭越了。”

    大太监咬碎了牙:“可您这样实在叫人忧心,老奴便是冒死也得豁出这嘴皮子说,您要是有心结就得解,别折磨自个儿啊。”

    元帝这才睁开眼:“解?怎么解?”

    “什么折磨您,您就解了什么。”大太监发颤。

    “哈。”元帝突然释怀笑了:“是啊。”

    万千折磨,怎能轮到他这天子来受。

    天下万事,岂有他不能倒转。

    “去。”他一把薅过太监的后脖:“把程子死案那一卷拿过来。”

    入夜,元治平匆匆提袍迈上台阶,他面色沉重,一直皱着眉头。

    进了殿,他忙跪下:“父皇,程大郎生前万不会联合元夕谋逆!”

    “怎就不会。”元帝充耳不闻:“不然他如此尽心抓铺鬼匪,岂非要助元夕一臂之力,把偷盗皇银之事污给那几个匪徒?”

    “可程长弦是为翻案而死,正因如此,他才会死在元夕手里,又怎会与元夕沆瀣一气?”

    元帝抬抬眼皮,回的很随意:“你有何证据?”

    元治平忙掏出案宗记录与李尺的证词:“父皇,连此案关键证人李尺也说过,元夕正是怕程长弦铁面无私查出她来,她若去收买程长弦共事,程长弦又怎会同意?父皇,您看,这一行行记录,每字都与程长弦无关啊!”

    一踏纸递到元帝手中,他随手翻了两页,而后丢进旁边炉火中。

    “这些墨文确实能证明元夕与程长弦闹掰,却不能证明这二人曾经没有勾连,不过是两人出现矛盾商量未果,元夕灭口而已。”

    “可是父皇,程长弦与元夕几乎没有交集,这事众人皆知!”

    “但你可知,这卷案上没记录的还有夷斟,此人敢光天化日去为元夕劫法场,简直暴徒!而他曾经却与程长弦私交甚密,是担当着元夕与程长弦的传话筒。”元帝语气不容置疑:“小四,若程长弦觉得冤枉,他该来朕面前,好生辨明自己的清白。”

    元治平眼中只有讶异的不解:“程长弦已经死了。”

    “可他的罪未死,叛朕,定要付出代价。”元帝揉揉额心:“程子联合元夕谋逆,反贼之父程席有不教之过,难辞其咎,故剥夺国公之号,平坟。”

    “父皇三思啊!”元治平往前跪两步:“此事牵扯重大,若程公之墓被平,程家又何去何从!”

    “嗯。”元帝衬眉,似乎刚考虑到这个问题,点在额间的指尖迟疑一秒:“反贼之族,灭则罢,未有惜。只是楼太傅之女可以赦免,毕竟她未与程长弦办过婚礼。”

    “父皇,这是否太过牵强草率了?”元治平嘴唇颤抖着,说出这话才发觉自己失言,可已来不及。

    元帝的怒火写在脸上:“平程席的坟,你觉得不该吗?”

    元治平对上他的眼睛,先低下头:“儿臣绝无此意,只是若父皇执意这般,怕是会与临安君生嫌隙。”

    “朕怕吗!”元帝怒斥,指向座下:“不然你上来,这位子给你坐?不然朕身下床塌,你也上来安睡!”

    “儿臣惶恐!”元治平埋下头,呼吸急促许多:“求父皇息怒。”

    元治平不敢再多留,只好退下。

    元鹤耀独自坐了一会儿,还是下令将这消息封锁住,不要传去符弃耳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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