初见她那一天,距离被安义侯府收养已过去一年多的时间。

    薛霁远。或者,他该时刻记得自己是檀振鹭。

    他的祖父曾是开国功臣,是名震一时的车骑大将军——檀樾鸣。

    于乱世辅佐当今陛下登基,为他内摄诸侯大臣,外平边境来犯。百姓常道:将军所到之处皆可心安。

    可怎奈,匹夫无罪,怀璧其罪。作为同僚以刘岘为首的官员反复向陛下进谏,污蔑檀樾鸣有不臣之心。自古帝王多猜疑,最终,陛下还是授意刘岘收买檀樾鸣亲信,将檀樾鸣全族与三千将士绞杀于边陲之地。

    而对于这天子脚下曾受檀将军庇护的百姓,只作了战死沙场的交代。

    自然,当年官家与刘岘的合谋,也随着那些屠戮檀家全族的死士,一起埋没在了边疆。

    所幸檀樾鸣在最后关头,将自己的孙儿交与贴身侍卫藜靳帛,藜叔带着檀振鹭藏于暗道,檀家这才免于灭门。

    檀将军与有安义侯府的薛老侯爷有旧,又曾救过薛老侯爷一命。

    藜叔带着将军的嘱托,将奄奄一息的檀振鹭带到了安义侯府。老侯爷听闻檀家遭遇如此灾厄,痛心疾首,不过几日便旧病复发。

    彼时的檀振鹭已是8岁大的孩子了,老侯爷弥留之际,前后斟酌了几番。最终将家中奴仆尽数遣散,并且上书给官家,令期嫡子薛淮濂袭爵。

    薛淮濂为承父愿,只好自立侯府新宅,与其余兄弟分院而居。这才将这秘密永远留在了过去。

    檀振鹭也顺理成章的变成了现在的薛霁远。

    初到侯府的一年里,年幼的薛霁远似是因为经历了这巨大的变故和伤痛,整整一年都不肯开口讲话。

    可薛侯与夫人苏氏一直将他当作自己的亲子抚养,甚至因发现薛霁远有夜半总会大汗淋漓的毛病,而单独找工匠打造了一张小床放在夫妇二人的房间里,仅以纱帘做隔,夜夜仔细伴他安睡。就这样,夫妇二人终是让这受伤的小兽再次感受到了安心,也与他们慢慢熟络起来。

    其实那时的他还不知何为仇恨,他只是时常想念坐在祖父肩上玩耍的时光,想念父亲母亲的音容笑貌,想念和兄弟姐妹们在军营打闹嬉笑的日子。

    外人都道,那薛侯大公子体弱多病,怕是天生的弱坯子。

    却无人知,那时年幼的他,已是忧思成疾。

    这侯府上下皆对他小心呵护,唯独藜叔不是如此——

    每日辰时,藜叔都会在苏大娘子担心的目光中,将薛霁远带到郊外的草场练功。

    藜叔时刻提醒他要牢记自己身上的血海深仇,总有一天要那天子和刘岘全家为檀氏族人陪葬!

    便是这一日,薛霁远又一次没拿稳手中的长枪,重重地摔到了地上……

    藜叔摇头,失望道:“巽哥儿在你这个年纪的时候,将军的兵器库已是熟悉了大半……”

    藜叔口中所说的,正是薛霁远的生父,檀樾鸣的幼子檀巽。

    “藜叔,对不起,我……”

    倏——倏——倏——

    话音未落,藜叔一个起身便踢开了薛霁远身前的飞刀。

    “藜叔!”

    草丛中忽然跳出三人,其中一人看向藜叔,“阁下可是那叛将的侍卫,藜靳帛?”

    “来者何人!”藜叔将薛霁远护在身后。

    无人回应……

    说时迟那时快,三人便健步如飞地向他们杀了过来。薛霁远还没反应过来,腰间便开始有撕裂感——

    肩膀,胸前……

    藜叔见状连忙将他抱到旁边的大树后,回头便利落的拔剑,如猛虎般冲向了那蒙面的三人,刀光剑影之间,浓重的血腥味弥漫开来。

    见薛霁远受伤,藜叔周身散发着的肃杀之气愈发浓烈,手起刀落解决掉了其中两人。留着刚喊他名字的那人,藜叔刚开口询问他来者何人,那人便即刻咬舌自尽了。

    这时的默靖也已经赶来,每日他都会按照夫人的指示来接少爷回家。看到如此场面一时竟愣了神……

    “快,带少爷回去!”藜叔半跪在原地,像是也受了伤。

    薛霁远艰难起身,默靖急忙迎了上来。

    “是太监。”说罢便连忙摆手,“先回侯府去,我得尽快处理这尸首,万事等我回去再说。”

    藜叔简单帮薛霁远包扎了伤口,便嘱咐默靖,带少爷从路程更近一些的小路回去。伤口虽不严重,但还是尽快回府更为稳妥。

    走在薛霁远身后的默靖还在想着要不要背着少爷回去,这淅淅沥沥的小雨也不知会不会感染了少爷的伤口……

    突然,薛霁远在一个院子门前停住了。

    又一年梨花开了,那一年的卓南城,虽尸横遍野,却也落尽了梨花……

    “玉、雨、花、院。”默靖一字一字地念着,此时的他还未看出薛霁远的异样。

    薛霁远本想就在这侯府安稳地过完这一生,也许考取功名,做个小官,日日陪在家人身边,倒也别无所求。

    可没想到,即便是他不恨,他不怨,他不去争一个公道,也终是有人会逼他去面对这场血海深仇。

    他不争不怨,可同样,他薛霁远也是不怕的。

    我本想求一个现世安稳。

    可如今,既然这安稳求之不得,那从此以后,我便要这嗜血刽子手们,一一为我檀氏全族上下,檀家将三千忠魂,陪葬!

    “这院中的梨花真美,我竟一时忘了,梨花本就是白色的。”

    未尽染过将士鲜血的梨花,本就是白色啊……

    ……所以初见她的那一天,也是薛霁远此生仇恨苏醒的那一天。

    谢若晚不会知道的——

    薛霁远翌日清晨,在房门口听到别院的下人们议论,才知道这玉雨花院竟是那刘岘家的宅院,那邀他年年赏花的小姑娘,竟是仇人的外孙女。

    自那日回到侯府之后,父亲薛侯便也决意助他复仇,为完成老侯爷的心愿,也是为了这若亲生的孩子。

    薛侯几番谋划,令官家动了心思,欲将最爱的皇子送到安义侯府的私塾进读,一来二去,性格本就善于人交的瑾王,与薛霁远慢慢熟络起来。连同京城最大的游商之子锦程,三人逐渐成了无话不谈的好友。

    ……

    多年后,薛霁远的学识和韬略在京城一众公子中显得尤为超尘拔俗,官家看着瑾王受其影响,也对薛霁远颇为赞赏,青睐有加。更是择时特封为谏议大夫。

    刘岘身为当朝太傅,瑾王与薛霁云二人自是少不了多得向他请教学问,一来二去便也以先生、学生相称。

    这天,恰逢薛霁远来向刘岘归还前几日借去的古籍。

    刘岘朝着庭院的走廊处唤着:“晚儿,来见过薛大人。”

    谢若晚走近,抿了抿嘴,努力让自己的情绪看起来毫无波澜,“见过薛大人。”

    薛霁远起身,温声道:“霁远还得多谢姑娘当年的收留之恩。”

章节目录

梨花又雪,春不休所有内容均来自互联网,零九破只为原作者青笛o的小说进行宣传。欢迎各位书友支持青笛o并收藏梨花又雪,春不休最新章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