藏宝阁中光线昏暗,墙角一棵长势萎靡的白玉兰将枝条斜斜探入窗内,似欲窥探阁楼里的秘密。

    室内幽暗迷蒙,青花纱帘轻轻撒落浮于水面,空气中有雾气氤氲,伴随着一阵馥郁浓烈的兰花香气缓缓升至阁顶。

    散落满地的璀璨珍宝中卧着一位墨发雪肤的美人,凤翎睫羽紧闭,樱唇半启吐露兰芳,丰满诱人的曲线随呼吸间微微起伏。

    裸露在外的光洁美背好似贵人手中时常把玩的羊脂白玉,如今上头却被人刻意地落下了星星点点的‘傲雪红梅’,开得绚烂羞人。

    窸窸窣窣的穿衣声响起,阴影中贵公子姿态闲适地整理着腰间玉带,俊美面容隐于阴影之中,神情餍足地步出屏风。

    “郎君……”

    似感知到那人投来的灼热视线,美人尚沉浸于好眠之中,忽然不安的揪紧了浅薄纱衣,喃喃呓语。

    “别罚妾身……”

    着一身玄色锦袍的如玉公子长身鹤立,暗眸中半是怜惜半是淡漠。

    居高临下地俯视着碧色纱衣间起伏有致的诱人风景,目光专注地宛如正在研究一场千古残局。

    欣赏了片刻眼前的旖旎风光,他方才懒懒半斜下身来,修长玉骨手抚上女子微蹙的秀眉。

    手下动作轻柔,如摸猫儿似的一下一下安抚着她。

    距离缩近,女子身上的兰花香气盈满鼻间,暗眸里的情绪愈发深重,目光中又不自觉的泄露出几分病态的痴迷来。

    微凉的薄唇贴上莹润小巧的耳垂,如同发现了什么新奇的宝物,启唇探出了猩红的舌尖,有一下没一下的舔吻着软肉,时不时伴以细碎的齿碾啃咬。

    “鱼儿怎么哪处都是甜的……”他语气缱绻温柔,恍若一盏滋味醇厚绵长的酒,竟是叫人未饮而先醉了。

    “若是平常也如眼下这般乖巧就好了。”闻人策扶额低笑,微微垂首,于美人眉心处落下浅浅一吻。

    阁门被轻轻叩响。

    “郎君,时辰快要到了。”

    来人隔着窗棂低语。

    闻人策漫不经心地抚平衣袖上泛起的皱褶,重新直立起身。

    “嗯。”

    神色恢复如往常一般的疏离淡漠,从容迈步出了房门,再未回头。

    沉稳的脚步声逐渐远去。

    门房被人从外头落了锁,室内重归一片寂静,独余一树玉兰还不断的朝室内散发着缕缕清香。

    小窗上映照的日轮随着时间流淌缓缓沉浸于水凉夜色之中,熄灭了仅剩的亮光。

    屋内只余一盏残烛,以微弱的火焰,勉强照明着一方空间。

    直到窗外传来了几声清晰的鸟鸣,躺在珍宝中的纱衣美人方才怔怔的睁开了眼,眸光淡漠清明,全然没有酣睡过一场后的迷蒙模样。

    鸟声三长两短,含着隐约的规律。

    仔细听了一会儿,季书瑜以手肘支地坐起身来,拖着脚腕上冰凉的黄金镣铐,慢吞吞地移步挪至小窗边。

    小心地探出脑袋向下望去,只见墙角处蹲着一身夜行衣的男子,此刻正面色凝重的紧盯着周围环境,好似警惕着什么强大的敌人会突然出现。

    见到她露面,他摘下面巾,焦急地朝她拱手行礼。

    “季师姐,师傅派我来接你回去,在外头蹲了三天,如今总算是等到那贼人离开了。后院那边已备下了马车,请尽快随我离开闻人府!”

    季书瑜没有出声应答,侧首盯着窗头含苞待放的玉兰花愣愣的出神。

    “近日外头分外喧闹,你可知晓是何缘故么?”

    她伸手折下一枝焉了花瓣的白玉兰,忽然开口问道。

    “这个,我不知……”

    “不必骗我。”她神情淡然,“你如实说便是。”

    男人垂下头,不敢去看她的表情,语气磕磕巴巴地道:“外头,外头好像正在筹备闻人郎君的婚事,至于要娶哪家千金……没打听出来。”

    倒是和她的预想对上了。

    这几日被闻人策缠着折腾各种花样,日夜皆是颠倒着过,搅得她全然有些不知今夕是何夕。

    竟不想三日转眼过去了,想来闻人府里应是什么东西都置办好了。

    男人见她面色苍白,眼神黯淡无光,忍不住劝慰道:“季师姐,也许,这婚事是予你呢。”

    女子闻言轻哂,如今的她被剥去了身份,充其量只是闻人策手中一个无名无分的玩物,如何做得了闻人府的新主母?

    这新妇甚至不消她多想,八九不离十便是那贵人的千金了。

    据说她亦是心悦于闻人策许久,家中长辈也很看好这一对,早就有意安排他们二人相看。之前不过是碍着她的存在才耽搁下来罢了。

    毕竟是金枝玉叶,从小被众星捧月的娇宠着长大,即便再是喜爱一个男人,身为贵女的傲气也会令她断不肯容许自己夫郎身边还豢养着一只莺儿。

    她今日若是能离开,倒也可以叫那女子彻底圆满了。

    心中暗自自嘲,季书瑜抹去了眼角的一滴清泪,轻轻地点头。

    “带我走罢。”

    男人心中一喜,攀着那棵玉兰树上到窗前,将她扶上后背,又于高空中跳下,疾速朝后院方向赶去。

    闻人策阴险狡诈,心眼颇多,指不定突然就杀个回马枪。此地不宜久留,必须趁早离开。

    经过多日的探察踩点,他熟稔地避过了路上所有巡查的兵卫,无比顺利的带着女子抵达至后院。

    大榕树下,一辆装饰低调的青布马车映入视线,叫季书瑜不由得有一瞬的恍惚。

    如此便可以解脱了?

    就算人离开了,这颗被禁锢已久的心,真的能挣脱名为爱的华贵囚笼么?

    可机会都摆到眼前了,不管结局如何,她都想要试一试。

    马车在空荡的街道上向北疾驰,素手掀起窗帘,视野之中闻人府的后门正飞速地向她远离。高大威武的府邸缩小成一个黑点,直至再也无法寻见。

    季书瑜攥着空荡荡的袖管,莫名觉得心中也空了一块角落。

    没了她,于那位贵公子应该也不会有什么影响罢。毕竟娇娘在怀,或许再过几日他便彻底沉溺于美人香中,无心追究她的过错了。

    少女枯坐着,空荡马车里安静的叫人害怕。

    青布随风招摇,马车行至半路天上忽然落了雨。冰凉雨丝从半开的车窗落入,滑落于她瓷白的面颊,宛若一滴清泪。

    先前一直飘游在外的神思突然间尽数清明了。

    细细思忖,心中陡然一慌。

    季书瑜伸手轻叩案几,扬声道:“停下!调转马头,带我回去——”

    素来被众多暗卫严格把守的藏宝阁今日却叫外人得以潜入,还成功的将她一个大活人给背着送出了阁楼?

    且这后院之中竟是连个把守的人都没设么?

    处处怪异,处处是他的刻意放任。

    于闻人策的心里,她这个玩物到底有几许分量?

    是真的一时疏忽,还是对她腻味想要还她自由?

    可她不敢赌他的用意。

    被人囚禁许久的鸟儿,如今早已失去了对远方的向往,乍然得着自由,竟也下意识的惶惑不安起来。

    此时马车已出了兰泽城外几里地,四周尽是一片荒芜人烟的野地。直至季书瑜竭力喊了第三遍,马车才逐渐减缓了速度,最终徐徐停落于路边。

    怪异的是,行驶了一路,马车外头却始终无人应答她。

    仿佛赶马的人凭空消失了一般。

    心中感到强烈的不安,季书瑜拔下了头上簪着的金钗,纤手微抬,犹疑地将车帘给掀开。

    眼前,大地被突如其来的一道雷光照的惨白,狰狞可怖的闪电猛然撕破了漆黑的夜幕,爆发出惊天动地的巨大轰鸣。

    狂风大雨中,一把油纸伞撑起了一方干爽的空间,俊美无俦的郎君身着如血嫁衣,不急不缓地策马而来,面上仍是一成不变的温柔笑意。

    只是那双狭长的眼中浸染了冰冷刺骨的寒意,与势在必得的偏执。

    他高坐马背之上,遥遥向前方伸出手来。

    “夫人。”

    薄唇轻启,所说的话却被嘈杂雨声尽数遮盖住。

    季书瑜只觉眼前一片雾气氤氲,手中金钗陡然落地,发出一丝微不足道地轻响。

    心中的恶意挣脱囚笼,化作欲念铺天盖地席卷而来,险要将她沉没。

    赤着如雪鸽的双足一步步踏进泥泞水洼当中,任由冰冷雨丝将衣衫浇湿淋透,步子艰难地朝他走去。

    既然逃不掉,那就叫他同她一并沦没吧。

    这是他亲自选的,

    死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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