开学第一天,高三五班的班主任杨老师大步走进教室,推推眼镜,清清嗓子,洪声说道:“还是老规矩,新学期第一天,咱们重新调整座位;还是老样子,优胜劣汰,按成绩自己挑着坐。高二期末考试的名次自己心里都记着的吧?!好了,大家现在都站出去吧,按名次往里进。”杨老师一拍手,算是下达了命令,同学们鱼贯而出。

    走廊里,大家低声议论着自己想坐的位置,想搭的同桌。

    一位扎马尾的高个儿女生问旁边的学生头女生:“木夕,你打算坐哪儿?”

    木夕朝前面的男生看了看,又扫视了一下周围,确定没人在注意她,贴着马尾女孩的耳朵说:“当然是第三排第四座了。”说完莞尔一笑,脸颊绯红。

    马尾女孩扑哧笑出声来,说道:“我也是多嘴一问,明知道你上学期废寝忘食地啃书,就是为了坐在某某人旁边.…..”

    木夕忙对马尾女孩做出噤声的手势,皱着眉看看周围。

    马尾女孩笑笑,在嘴巴前做了拉上拉链的手势,然后两个女孩相互搔痒,笑成一团。

    站在门口的男生第一个走进教室,坐在了第三排左数第三个位置。木夕探头从窗户看进去,抿嘴笑,微微点头。又有两男一女进去坐好,选的都是第一排和第二排中间的位置。

    接下来是马尾女孩和木夕,老师对马尾女孩说:“安小雨,到你了。”安小雨跑进教室,她走到第三排第四个位置,拉开凳子,摆出要坐下的姿势。窗外的陈木夕怒目圆睁地瞪着她,她早有感应地冲木夕吐了吐舌头,一个转身,移到后排坐下。

    木夕又气又喜地往前走了一步到门口,准备进教室。

    “杨老师!”教导主任的声音传来。

    班主任杨老师冲陈木夕摆了摆手说:“先等一下。”

    一种不详的预感冲陈木夕扑面而来。

    从高一开始,杨老师就一直是班主任,带着这班学生。每学期开学时,都重新调整座位,他认为学习是自觉的事情,即使老师按照自己的想法硬是给同学们安排了她自己认为合理的座位,也没什么效果,能学好的还是学得好;学不好的,周围安插一群学霸也没用。所以他让有心好好学习的学生自己挑心仪的座位;至于已经放弃学习的学生,自然也是不在意座位的。

    陈木夕脑子聪明,但贪玩,她喜欢听音乐,钢琴曲、轻音乐、民歌、流行歌曲,甚至是黄梅戏,她都听得欢喜;她喜欢文字,散文、小说、名人传记,她都看得入迷;她喜欢体育,自己运动细胞不算发达,但篮球、足球、乒乓球、羽毛球都爱玩,有时看看电视里转播的球赛,甚至站在操场边看看玩得好的同学打比赛,她也享受。就这样,时间都被“听歌,看闲书,混迹操场”占去了大半,陈木夕的学习成绩勉强维持在中游。

    但渐渐地,她被班上那个总考第一名、选座在第三排第三个位置的男生焦阳吸引后,就开始把精力往学习上转移,因为她想在教室里坐得离他近一点,再近一点。高二期末,她考了全班第六的好成绩。班里常年考前五名的人都已习惯了固定的座位,不会和她抢,如今她终于能和焦阳坐同桌了。

    杨老师和教导主任耳语了几句,杨老师点了点头,教导主任“嗯”了一声走开了。杨老师走回来,身后跟着一个男生,比杨老师高出一头,他低着头,头发盖住了眉眼,双肩包的一侧肩带滑到了肘弯,他也不在意。杨老师对陈木夕摆了摆手,示意她过去。木夕皱了皱眉,不情不愿地迈步走了过去。

    杨老师对木夕低声说道:“木夕啊,老师拜托你件事情,这是位新转来的同学,对咱们班咱们学校都不熟悉,你成绩好,性格好,人缘好,还是文体委员,发挥一下光和热,帮帮新同学,这学期先和他坐同桌,好不好?”

    “不好!”没想到,那个新同学和陈木夕一起脱口而出地喊道。杨老师吃了一惊,她没想到两个人都这么大反应,站在走廊的同学们闻声都齐刷刷地看过来,搞得杨老师尬红了脸,张了张嘴,一时间竟不知道该说些什么,双手叉腰看了看弄他难堪的两个人,低声说道:“今天先这样,有什么意见以后可以找我提,现在大家都等着呢,你们俩先进去坐好,陈木夕挑个座位,徐风坐她旁边,就先这么定了。”杨老师用不容置疑的口气对两人下了命令。

    木夕撅着嘴,白了新同学一眼,气哄哄地进了教室。她走到安小雨旁边,推了推她,指了指焦阳旁边的位置,示意她过去。安小雨一脸疑惑的表情,木夕不耐烦地把她拉起来,在她耳边说:“你先坐过去,我会想办法跟你换座位的。”

    说完,木夕把安小雨推到前排,自己一屁股坐在刚才安小雨的位置上。

    新同学也尾随其后,看着这一切发生之后,不情愿地在木夕旁边的位置上坐下。

    大家都选好了座位,杨老师站上讲台,对大家说:“今天啊,咱们班有一位转学来的新同学,大家鼓掌欢迎他给大家做一个简单的自我介绍。”杨老师说完,领掌,大家一边鼓掌,一边和周围同学相互递眼色,大家都看向第四排第三个位置。

    可那位新同学低着头,似乎没听见杨老师的话。杨老师见他没动静,只好冲他大声说:“新同学,别害羞嘛,来,上来简单地介绍一下自己。”

    新同学这时才缓缓站起,徐徐走到讲台上,依旧低着头,用蚊子般地声音说:“大家好,我叫徐风,谢谢。”说的时候,眼睛不聚焦,眼神虚空,刚说完,不等老师和同学的反应,就快步走回位置坐下。杨老师想拉住他,只可惜反应慢了一下,只好大声对大家说:“哦,刚才新同学的声音太小,怕有些同学没听清,我再帮他介绍一下,他叫徐风,清风徐来的徐风,以后请大家多多关照啊。“

    大家稀稀拉拉的“嗯”,“好”代表着对这位新同学的无所谓。

    杨老师清了清嗓子,换一副意味深长的口气,说道:“高三了,大家都知道意味着什么,我就不啰嗦了。学习优秀的同学,继续努力,一刻都不能懈怠;成绩中游的同学,咬咬牙,使使劲,想想辙,说不定就能从二本挤进一本;至于那些成绩吊车尾的,愿意继续吊车尾就吊,不甘心的,也看看书,背点知识点,好一点的专科甚至三本,也不是没希望。总之大家有什么问题,随时来办公室找我。”果真,老师凡是说自己不再啰嗦的时候,总是会叽里咕噜地再啰嗦上一堆。

    杨老师讲完,教室里响起掌声,还有调皮的同学趁机喊道:“好,去找你。”引起大家哄笑。

    杨老师也笑了下,摆摆手示意大家安静。教室里很快静下来,杨老师说:“好了,就这样,一会儿开始上课了,第一节课是英语,大家好好上课啊,我先走了。”

    杨老师前脚刚出教室,同学们就开始窸窸窣窣地动起来,木夕拍了小雨的后背,指了指外面,两人一起走出教室。

    小雨问:“怎么回事啊?”

    木夕哎呀一声,跺了跺脚,欲哭无泪的表情,说:“都怪那个转校生!杨老师让我跟他同桌,说是要照顾一下新同学。大家都成年人了,有什么照顾不照顾的,真幼稚!我原本的同桌啊,让给你了,你以后帮我好好照顾他。”说完,木夕做了个揉眼睛擦眼泪的假动作。

    小雨用手在木夕后背上轻拍了几下,表示安慰。

    木夕突然抬起头,吓了小雨一跳,咬牙说:“我要去找老杨,争取我的正当权益。凭什么,他自己定的规矩,自己又随意打破,不公平!小雨,如果老杨同意,你愿意跟我换座,照顾新同学吗?”

    小雨笑笑,说:“那有什么呀,我又不喜欢那位学霸,又不讨厌那位徐风,对我来说都一样,多大点儿事。”

    木夕深感慰藉地拉着小雨的手晃来荡去,撒娇说:“小雨最好了。”

    木夕终于捱到了晚自习时间,只有这个时候,班主任杨老师一定没课,一定在办公室里,她要去找杨老师争回座位。她走到办公室门口,门虚掩着,正要敲门,听到里面传来杨老师的声音“不想和女生同桌?这算是什么理由啊。”

    接着是徐风的声音“老师,拜托了,我真不想和女生同桌,实在不行我自己坐最后一排角落里。”

    杨老师语气越来越不悦了“我好心好意给你安排了个好同桌,你还不识好人心了?!在我的班里,不是你想怎么样就怎么样的。要不是看在教导主任的面子上,我才懒得管你呢。”

    木夕听着,心里暗自叫好,心想:“等这个徐风把火点得差不多了,我再进去扇一把风,就成了!”

    徐风接着说:“老师,我只想安安静静地过完高三。你别听教导主任的,他就是听了我爸妈的话,以为我跟学习好的一起,就能近朱者赤了,实际上,跟这些没关系,我只是对有些科没兴趣。”

    杨老师火了,吼道:“我不知道教导主任跟你家私下商量了什么,我也不管他们之间有什么勾当,我只管我的班,我的学生。座位已经定了,单独给你调,木夕怎么办,再调谁跟她同桌......”

    木夕抓住时机敲了敲门,没等里面的应答就直接走进去,站在徐风旁边,对杨老师说:“杨老师,这个您不用担心,我都能安排好。”她白了一眼旁边的徐风,接着说:“这位重男轻女的新同学要是想单独坐,您就让他自己坐后面好啦,您也不用费心,人家也乐意,至于我,我自有办法;他如果只是不愿意和我同桌,我跟安小雨换,我们都商量好了,她同意。”木夕说完洋洋得意,没想到这过程中,杨老师发现同一办公室的其他老师都循声看过来,似乎这里正上演着一场好戏。

    杨老师一拍桌子,怒声说道:“你们都有商量啊。”他指指徐风:“你,你爸妈会跟教导主任商量。”他又指指木夕:“你,你会跟安小雨商量。”他又指指自己:“就没人跟我商量。不过没用,都得听我的,座位不变。回去,上自习。”他又指指门口,示意两人出去。

    木夕从没见过杨老师发这么大的火,还想说什么,硬是被杨老师的目光吓得不敢张嘴。看来也没什么希望了,她瞪了一眼徐风,不情不愿地小声说了句:“老师再见。”扭头就跑了。徐风见状,也无可奈何地对杨老师鞠了一躬,走出办公室。

    走回教室的路上,木夕先是气鼓鼓的,像个被吹起来的气球,走两步就回头看看那个身后的男生,小声嘟囔着:“都什么年代了,还‘不想和女生同桌’,了不起啊。”说完还撇撇嘴。她越想越气,突然停住,后面的徐风只顾着低头走路,没来得及,一脚踩在木夕的后脚跟上,木夕不耐烦地一声“哎呀”,徐风抬头看看,欲言又止,只是冲木夕点了下头,从木夕身旁走过,头也不回。木夕更气了,心想“这个人是连对不起都不会说嘛,天啊,以后怎么过。”然后,木夕就如同一个泄了气的气球,从脸到肩膀再到心,都瘪下去,晃着胳膊甩着腿,挪回教室。

    “怎么样?老杨同意了?”木夕刚一屁股坐下,小雨就回头问道。

    木夕摇了摇头,然后头便像个铁疙瘩一样沉,栽倒在桌面上摊开的习题本上,有气无力地说道:”以后,只能麻烦你帮我传纸条了。“

    “啊,好吧,这个倒没问题......”小雨摸摸木夕的头,以示安慰。

    焦阳的声音响起:“自习课,安静!”

    木夕惊坐起来,拿起笔;小雨悻悻地转回身体。

    焦阳接着说道:”提醒大家一下,今天英语、语文、数学都有课后习题,历史和物理各有一张练习卷子。“

    大家几乎齐声的叹气声后,教室安静下来。

    木夕看了看焦阳的背影,学着他坐直,拿起笔,眼睛看向课本,开始学习。一张历史卷子做完,休息喝水的时候,瞥见同桌徐风拿支蓝色圆珠笔,照着笔盒上的流川枫在练习本上画画。徐风似乎感觉到了旁边投过来的目光,不太舒服,把笔一扔,趴在刚才画画的本子上睡觉。

    木夕悻悻地收回目光,抽出物理卷子做起来,做到最后一道大题,堆叠了好几个公式也做不出来,她刚想敲小雨的后背讨教,但往左前方看看焦阳的后背,深吸一口气,往前拱着身子,拿笔轻轻敲了焦阳的右胳膊肘,焦阳回头,带着些许疑惑的表情,木夕微笑着将物理卷子挪过去,指了指最后一道大题,“这道题我不会,你能给我讲讲吗?”

    焦阳有些诧异,“哦,等一下。”木夕正期待着,他却把自己的物理卷子递过来,小声说道:“这几个公式,你看一下就明白了。”

    木夕“哦,谢谢。”失落地接过来,但看着焦阳练习卷上整洁的书写、隽秀的笔迹,处处透露着他优秀的习惯和睿智的思维,木夕觉得,她的主动能换回这些已经很好了,于是,虚心地顺着焦阳的解题步骤思考着......

    接下来的一周里,木夕发现这个徐风还真是“重男轻女”,他虽然话不多,可是也会和男生们说说话,体育课上一起打篮球,至于女生呢,从不主动说一句话,回答女生的问题,顶多就是点头或摇头,没有一个字。就连木夕问他从哪儿转学过来的,家是哪里的,他也不回答,满脸写着“与你无关”。

    一开始,木夕还怼他两句“耍什么酷啊!”“有什么了不起的。”后来,木夕就习惯了,只当他是哑巴。

    一周过去,周一的午饭时间,食堂里,木夕和小雨一边吃饭一边聊天,小雨看了看不远处排队打饭的徐风,对木夕说:“上周末我大姨来串亲戚,她儿子,也就是我表哥,大我三个月那个,他认识徐风。”

    木夕一听是徐风,自然是毫无兴趣,低着头只顾扒饭。

    小雨自顾自地说:“我表哥和徐风都住在隔壁市,从小学开始就认识,关系还不错。他说徐风家里很有钱,好像有个什么工厂,徐风这个人呢,不爱说话,不爱学习,甚至都不怎么爱玩儿,只喜欢打篮球,刚好我表哥也喜欢打篮球,两人才熟络一些。他告诉我表哥,不喜欢跟女生说话,我表哥问他原因,他说没原因,天生讨厌。他家里以前也不管他学习不好这事儿,可这不高三了嘛,不管不行啊,就打算给他办转学了,听说咱们学校又是市重点又是省重点,就托关系进来了,死马当作活马医呗,他爸妈跟咱们教导主任是......”

    “停!”木夕终于听不下去了,“好好吃饭,好好吃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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