跟自己家里人的一顿饭,被慕容恪吃出了第一次见丈母娘的无措。堂内桌案上放着一束娇艳欲滴的鲜花,被人用丝带捆扎得整整齐齐,多出来的枝叶也被修剪过。于是,这束花成了他紧张时注视的对象。他不止一次对着花在心里默默问道:

    “我娘会不会觉得晚晚话太多了?但是晚晚性格就是这样啊,像个小太阳一样,她其实特别特别好。”

    “晚晚会不会觉得我娘太冷漠?但我娘只是说得少做得多罢了,很会关心人的。我娘也很好很好。”

    “我要不要给晚晚夹菜啊?可我不太清楚她喜欢吃什么。从开始到现在,她吃了五筷葵菜两筷鲤鱼三口汤两口御粥还有两块胡饼。她说哪个都很好吃那她到底最喜欢吃哪个呀?”

    “我给晚晚倒点粥茶吧。但是家里的茶都不太好,她会不会嫌弃?”

    “算了,还是给她倒酪浆吧。但是酪浆在哪里??”

    “……”

    那束鲜花在他无休无止的问题下,渐渐有了枯萎的趋势,终于“啪嗒”落下一朵,掉在案上。

    慕容恪:“……”

    兰非晚有点紧张,更控制不住想说话的欲/望,从绿豆鬼扯到鲤鱼、从粟米鬼扯到枇杷。扯来扯去一大通,也不知道自己到底说了什么。高夫人始终微笑看着她,时不时点头应和两声。“……”一番言毕,吃饱喝足。她想了想,试探问:“我明天还能来吗?”

    高夫人说当然:“你想来随时可以。但我不确定玄恭什么时候在家。”

    “……”慕容恪差点一头栽下去。

    兰非晚拍掌大笑出门去。临别还摸了摸拴在外面的战马。战马披惯了重甲,眼中总有挥之不去的杀意。唯独对兰非晚很温柔。她的手只悬在半空,它便顺从地将头贴上来,蹭了两下。

    此时夜凉如水,一人一马姿态安详。慕容恪静静瞧着,心里生出无限柔情。虽然前路晦暗不明,他愿意为他的姑娘一往无前。他会努力把她一道带上青云之巅,绝不仅仅是在这一方小小院子,过默默无闻的生活。

    他觉得她值得最好的,应该让全天下的人都知道她有多好。

    ……

    兰非晚走后,他坐在庭前台阶上,把这几天发生的事默默在脑中捋一遍。她消失的方向,那条笔直向前不见尽头的路都似水般温柔。高夫人将外袍披到他肩上。他本来以为自己没有勇气问的,哪怕有勇气也绝不是现在。然而却道:“你喜欢她吗?”

    高夫人回:“我喜不喜欢不重要,你喜不喜欢才重要。”

    他红着脸,点点头,目光始终盯着她离去的方向,郑重其事道:“喜欢的。”

    “很喜欢。”

    他想跟她在一起,无论做什么都可以。他可以给她洗衣服、做饭、照顾孩子。要不是自己不能生……他甚至连生孩子都愿意为她代劳。她什么都不要做,只要每天在家对自己笑一笑,他就觉得世间万物不过如此。天下之大远远不及她。

    手上还残留抱她时的余温。他将那只手握拳,握得紧紧,藏在衣袖下,拒绝与晚风共享。自己何德何能呢?慕容恪想,居然会被这么优秀的姑娘喜欢。自己要足够足够努力,才能真正配得上她,正大光明地站在她身边。

    “……”

    高夫人也提裙坐到儿子身边。她沉默了一会,忽道:“你知道吗?今日兰淑仪跟我说,王后葬礼过后,燕王会把她许配给世子殿下。”

    “……”他诧异地转头看她,第一反应是娘在跟自己开玩笑。但从小到大,她从来不跟他开玩笑。他故作镇定去找她脸上的笑意:“为什么?”

    高夫人抿着唇,眉头微蹙,他惊恐地在她眼里发现了心疼。

    “因为兰淑仪。”她有过犹豫,可觉得世间事长痛不如短痛,最终还是全盘托出:“燕王放心不下兰淑仪。若她不接后位,来年世子之位不易主,他怕世子将来对淑仪不好。”燕王向来如此,对喜欢的人,自然无限恩宠,给他所能给的最好。不仅现世,还有身后。“让她嫁给世子殿下,兰淑仪与世子真正成了一家人。世子已经没有母族了,不管他愿不愿意,日后兰家便是他唯一的母族。哪怕他要对五殿下和淑仪不利,也会受法理之限,做事留三分。”

    她尽可能将利害与他说明。担心他事发突然难以接受。又自责于自己跟随燕王多年仍无宠的现实。若自己能在燕王跟前说得上话,他该能少几分痛苦。

    “……”发现这并不是玩笑,慕容恪的确难以接受,张了张口:“那……晚晚呢?”

    “什么?”

    “她嫁给二哥,就没有人问她会怎么样吗?”他愣愣问道,“二哥恨透了兰家,与淑仪见面的少,尚可井水不犯河水。可要是枕边人就是杀母仇人的侄女呢?”言及此处,忽一下激动起来,低喝道:“她会死的,或者生不如死!以二哥的性格,他绝对不可能放过她!”

    他甚至没想到不能再和她在一起,满脑子都是她危险的处境。现在她突然被推到悬崖边上,他到底要怎么做才能拉住?他没有资格去跟燕王讨价还价。更没资格自己娶她。去求二哥对她好,自己愿为二哥去死?半春狂客与段王后的前车之鉴还在眼前,他也是男人,当然知道没有哪个男人能忍受妻子正被另一个兄弟惦记,哪怕他们并不喜欢这个妻子……思来想去,他发觉自己好像只能眼睁睁看她跳下去,万劫不复。

    他不安地在院子里走了两圈,问:“那兰淑仪呢?她会让父王收回成命吗?这跟直接杀了晚晚有什么区别?她不会让她去送死的。”

    “……”高夫人第一次见温顺沉稳的儿子露出这样的情绪,也不知该说什么。燕王在这个世上爱的人极少,余下的全是供他驱策的棋子。棋手只会觉得棋子的感情多余。要他为了一个对他而言无关紧要的女人去置心爱之人的安危于不顾,绝无此种可能。

    就算是兰阙亲自去求,他都不会答应。更别说兰阙还育有慕容垂。与亲生儿子比起来,侄女并没有那么重要。

    “燕王一言九鼎,有几人能改变他做好的决定?”高夫人叹气,“除非……”除非从根本上打消燕王的顾虑:即世子一党在世上完全消失,兰阙与慕容垂成为大燕下一代的主人,再无人能伤害到他们。

    慕容恪明显也想到了这一层,急忙摇头。燕王要杀慕容俊,自己无非陪二哥一道死,但那样天下就要大乱了,又会死多少人?总不能因为一桩婚事,就、就牵连那么多无辜者,百姓和臣僚什么都没有做错,怎么能让他们跟着承担世子之争的后果?外面到处在打仗,羯赵跟疯了一样杀来杀去、凌虐众生,死的人已经够多够多了。

    高夫人道:“对不起啊,玄恭,要是娘有用一点,你也不会……”

    “这跟你没关系。”他急急打断,又失魂落魄重新坐回台阶,“……你放心,我来想办法。我一定有办法的……”

    *

    兰非晚一夜未眠,一闭上眼,脑中就浮现出兰阙双眼红肿不停跟自己道歉的样子。这件事不是兰阙的错,要把自己嫁给慕容俊也不是兰阙提出来的。她强撑着安慰了她一晚上,才把她哄睡着。破晓宫门一开,她奔向慕容翰所在的官署。她也不知道该怎么办,这种事也不好跟慕容恪商量。慕容俊和自己都是他在乎的人,她不能叫他为难。

    慕容翰正在后院亲自上阵刷他的马。那匹马脾气很大,拽它蹄子的时候他差点被踹到脑袋。惊魂未定,急忙提剑同它讲起道理来。

    讲到一半,见兰非晚来了,大喜过望:“快来帮我洗一洗!这孙子今早天不亮趁我不注意居然跑去泥里打滚!”

    她实在没力气:“你不会连个随从都没有吧?”

    “随从混饭吃也不容易,一般我没事都是直接放他们回家干自己的事。”他放下剑,重新提起边上的一桶水。

    兰非晚道:“你有办法救我吗?看在我过去一直心甘情愿受你压榨的份上。”

    “你闯什么祸了?”他一乐:“说出来让我开心开心。”

    她就把燕王决定将自己嫁给慕容俊的消息跟他说了一通。他听完后难得沉默,问:“在慕容俊眼里,你姑姑跟他杀母仇人没什么两样。你嫁过去,他会杀了你吗?”

    兰非晚说有可能:“感觉我这辈子活到头了。”

    她像头正在拉磨的驴,在后院绕圈圈走来走去。走了不知道多久,发现事情似乎也没有那么糟,强颜欢笑,道:“好吧,我觉得无所谓。反正看开了就这么回事。姑父一定要保护姑姑,要么把世子一边的人全部杀光;要么让姑姑和世子变成一家人。哈哈,其实第二种还不错,起码阿却……慕容恪不用跟着死。大家都活着也挺好。世子也不一定会弄死我。好死不如赖活着。”

    “……”慕容翰神情复杂地瞧着她:“以他的性格,让你生不如死更有可能。”

    “留得青山在,不怕没柴烧。”她看上去特别豁达,脚下绕圈圈的速度却越来越快:“本来……本来我是真的很想跟慕容恪成亲,结果现在不行了。但起码他不用跟慕容俊一道死。要是我嫁给他,可能我跟他都要跟慕容俊一道死。现在还……还挺好的,大家都活得好好的。算,算了,你当我没来过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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