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值泰初元年新年,户部侍郎夫人薛池云却在府中茶饭不思。

    连自小服侍薛池云的婢女宝珠也参不透素来雷厉风行的娘子为何连日忧思。新帝登基不过月余,京中权贵或惴惴不安,或急于攀附,惟有主君郑昀因从龙之功深得圣人宠信,任户部侍郎,圣眷优渥。

    而自家娘子在府中上无需服侍舅姑,只用孝敬潜心礼佛不问世事的祖母,下有一双玉雪可爱的儿女,所嫁郎君也稳重有礼,无一妾室,乃是现今长安众贵妇中第一得意之人,有什么事值得她如此烦心?

    看着薛池云时而对镜枯坐,时而在房中踱步,口中念念有词,宝珠愈发担忧,直至一日听到薛池云口中蹦出几个京中年轻郎君的名讳,宝珠再也忍不住,扑上前去抱住薛池云双腿哭道:“娘子!主君待您不薄,您可千万别做糊涂事啊!”

    薛池云正心烦着,听到自家侍女的哭嚎,吓了一跳,而后又气又笑,甩了甩手中披帛,“你这丫头,瞎操心些什么!”

    宝珠仰脸,红着眼眶控诉:“那娘子整日忧心是为何?”

    思及此处,薛池云又恢复了苦大仇深的模样,她走至案边坐下,给自己斟了一杯茶水,幽幽道:“我所愁的,是为阿玉选婿之事。”

    薛池云所言之人,是郑昀唯一的亲妹妹,郑寒玉。郑寒玉年方二十二岁,生的花容月貌,又素有才名,十七岁时嫁与青梅竹马的崔家二郎崔洵,二人天作之合,乃京中美谈。

    只可惜好景不长,两人才成婚两年,崔二郎便因治疫死在他乡。而后不久郑家蒙难,郑昀与郑寒玉的父亲,时任礼部尚书的郑崇身死,郑昀被明升实贬去关内道做了原州刺史,彼时荥阳郑氏在京中一脉几近凋零。

    所幸否极泰来,如今郑氏在京中炙手可热,薛池云与夫君便将妹妹从崔家接了回来。恰逢年末宫中流出圣人欲选后的消息,一时间长安城中勋贵世家都不肯轻易嫁女,甚至已定了亲事又悔婚退亲的笑话都闹了好几桩。

    郑家夫妻二人一通商议,觉得此时正是妹妹选婿再嫁的好时机,若等圣人择定中宫,长安贵女各自婚嫁,便更没有好郎君可供挑选了。

    只是此事说来容易,实施却难。一则郑寒玉与崔洵青梅竹马、少年夫妻,在最是情深意切时经历死别,怎肯轻易改嫁;二则崔二郎才貌双全,出身名门,又因治疫而死,乃忠、贤二字之典范,长安城中能与其比肩的儿郎寥寥无几,尚未娶亲的更是挑不出一人。

    且容她细细想来,从长计议。

    -

    转眼到了正月十五,上元节。

    圣人下恩诏,十五开灯节,因此今日长安城中上至王公贵族、下至贩夫走卒皆以红烛灯树装点自家宅院,郑府也不例外,庭中廊下早早便挂上了各色花灯,尤其是那玉兔祈月灯栩栩如生,在寒风中微微晃动,纸雕的白兔仿佛化了形一般,调皮地跃过影壁,栖在廊下说话的两名侍女裙角之上。

    “今夜娘子与夫人要去观灯踏歌,夫人特地命人送了新衣,白榆姐姐你瞧,好生精致。”说话的是位杏眼桃腮的小娘子,她捧着一袭分外华贵的水红色斗篷,瓷盘似的脸蛋上笑意盈盈。

    被她唤做“白榆姐姐”的是位纤细高挑、细眉细目的姑娘,她伸手理了理那圆脸女使被风吹乱的发丝,而后接过斗篷,“是呢,自郑家重返长安,娘子面上的笑影儿是越来越多了。”说罢,她又嘱咐了那圆脸侍女几句,便转身进了门内。

    外头天寒地冻,室内却温暖如春,白榆绕过屏风,只见窗边塌上跪坐着一个清瘦的女子,她着一身月色长裙,乌发只用一只玉钗挽起,此刻正专注地摆弄着案上的五彩琉璃棋——正是在一人对弈,案几上热着一壶温酒,一旁放着本未看完的书卷。

    白榆放下放置衣物的漆盘,一面整理书卷一面絮絮道:“娘子明知晚间要出游,还贪杯煮酒喝,定是午后奴婢不在,玉李那丫头又只管哄着娘子高兴。”

    郑寒玉本在专心思索棋局,听着自家侍女的念叨,放下棋子,起身在妆台前坐下,回首冲她一笑,“非我贪杯,这酒其实是为白榆姐姐温的,作榆卿为我梳妆之酬。”

    白榆顿时红了脸,“娘子狡猾,不许哄我。”而后拿起妆奁内的白玉梳篦,一面为郑寒玉梳理长发,一面温言道:“夫人特地送了斗篷,娘子可要换上?”

    郑寒玉道自然:“毕竟是阿嫂的心意。至于其他,简单装饰即可。”身后白榆应是,便只挽了寻常发髻,用一对样式简单的金钗为饰。

    妆毕,天色已不早,郑寒玉携了白榆与候在门外的玉李前往府中花厅,见薛池云已在厅中等候,又见一双侄儿侄女并不在,出声问道:“阿嫂,怎么不见阿节与阿芙?”

    薛池云听她提及一双儿女,笑着答道:“今夜城中怕是拐子多,家中也置了花灯,索性让你阿兄领着他们在园中赏灯,我们姑嫂二人正好说说体己话。”

    今夜乃是她与夫君为妹妹选婿的第一步——探听心意,若带上了家中两个小的,届时在马车上一闹腾,她还怎么与郑寒玉说话?因此夫妻二人早早分了工,郑昀负责后勤,而她则负责冲锋。

    郑寒玉不疑有他,点头应是,挽着阿嫂出了府门,上了同一辆马车。

    “那韦家连聘礼都下了,谢家却说不嫁便不嫁了,据说韦大人一连好几日上朝脸色都是铁青的。” 马车上,薛池云向郑寒玉说起时下长安城中的趣闻,正是一桩因圣人选后的传闻闹出的笑话。

    郑寒玉也失笑道:“谢家素有清流之名,想来也想争一争皇后之位。且那谢七娘端庄持重,确有为后的资质。”

    薛池云点头,而后话锋一转:“说起来,跟着圣人一同进京的几个郎君,倒个个拔尖。月前崔四郎成亲,我去观礼,虽然你阿兄不喜他,可不得不承认,他可真是生了一副好容貌,文才武功皆是上乘,倒没辱没了博陵崔氏的名声。与他成亲的,是太原王氏的小娘子,两人看着极是般配。”

    说着瞧了一眼郑寒玉,见她神色不过淡淡,薛池云又接着道:“那宁六郎,出身将门,也是英姿飒爽;还有魏郎君,虽然出身庶族,可品行端正,谦和敦厚,你阿兄对他最是欣赏……”

    郑寒玉听得认真,可无甚反应,薛池云见她如此,知这旁敲侧击的迂回战术怕是不顶用,索性直截了当道:“圣人欲选后,想来近几月京中嫁娶之事要少许多了,阿玉,何不看看其他好人家?”

    郑寒玉默了良久方才开口:“阿嫂,我从无再嫁之意。”

    见薛池云面露忧色,又宽慰道:“阿嫂放心,这几年长安中动乱不断,我见惯了生离死别,知道好好活着比什么都要紧。”

    薛池云闻此也感伤起来,按了按自己发红的眼角,“你自己有主意便好。”

    罢了罢了,容她回府再与夫君商议,说来她与郑昀也不是非要郑寒玉再嫁,只要妹妹过得快活,怎么样都是好的。

    车马驶出崇仁坊,周遭便渐渐喧嚣起来。上元向来是虞朝最热闹的节日,又逢新帝登基,更显隆重,今夜长安城中车水马龙,人头攒动,行至平康坊外更是车马塞路,水泄不通。薛池云与郑寒玉索性弃了车马,汇入人流中。

    上元节放夜开禁,即使夜色已浓也消减不了民众夜游灯河的兴致。街头巷尾亦有不少艺人表演,东面有个舞剑的,西面便有个走绳的,南边有个耍傀儡戏的,北边便来个弄丸的,人群中时不时迸发出热烈的叫好声。

    看着这般热闹光景,薛池云抚掌,“该去小酌几杯,方不辜负此等盛景。”

    虞朝人人爱酒,郑寒玉午后温的酒赏了白榆,自己却没喝上,自然从善如流,与薛池云一道去了平康坊最大的酒肆碧涛楼。

    相传这碧涛楼最初的东家乃太宗时一位善酿酒的权臣,“碧涛”正是他所酿酒名,故而出入其中的皆是达官显宦。碧涛楼地处平康坊西北角,楼高七层,此刻正是个赏景饮酒的好去处。

    薛池云一早便派僮仆定下了雅间,店中小厮见了宝珠所示凭证,忙引她们上楼。薛池云拾级而上,与郑寒玉笑道:“听闻圣人下令在安上门外置了一座巨灯,开三日灯会,供万民观赏。”

    郑寒玉也心生好奇,“不知是何模样?”

    话音未落,那引路小厮颇得意地朝她二人一拱手,“若要看灯,二位贵客算是来对了地方,碧涛楼地势高,正好可瞧见那巨灯。”说着便引二人进了雅间,推开窗扇,“贵人请看——”

    透过窗棂,可见远方游人最密之处矗立着一座巨型灯轮,那巨灯呈龙凤虎豹之形,高二十余丈,以金银锦绮饰之,又垂以珠玉,富丽堂皇,几乎要与圆月争辉。

    灯轮之下建有高台一座,高台之上可见百余宫女踏歌,随乐声而舞,高台之下更有诗人才子咏诗作赋,或吟或唱,灯色辉煌,乐音袅袅,仿若幻梦仙境。

    郑寒玉叹道:“果真是奇景。”

    薛池云亦赞道:“圣人年轻,却有抱负,登基不过月余便整肃朝堂萎靡之风,有明君之相。今日开这灯会,亦有安抚长安万民之意。”

    那小厮殷勤,又送来三勒浆一壶并金乳酥、见风消、毕罗等点心佐酒,三勒浆是以胡地果子所酿,并不辛辣,最适合女郎饮用,二人边赏景边饮酒,很是潇洒肆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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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碧涛楼的另一处雅间内,同样坐着几个饮酒之人。

    “郎君置了巨灯,自个儿不去安上门城楼上看,非要来这碧涛楼,来便罢了,还定要坐这二楼,害得我抛下新婚妻子巴巴过来,却什么景也赏不着,只能在这儿数人头。”说话的是位绿衫郎君,他五官精致,唇红齿白,眉眼有风流之意,若不开口,只瞧脸蛋倒像是个扮作儿郎模样的小娘子。

    此人便是薛池云所说的崔四郎,崔渊。他对面坐着的,是他的表兄,亦是薛池云与郑寒玉谈论的新帝,元珩。

    元珩一袭黑袍,眉目英挺,听了崔渊的抱怨,只抬眼瞥一眼他,并不理睬。

    “渡洲兄所言有理,郎君身份贵重,不若早些回府。”室内第三人是左拾遗魏约,魏约谨慎,与崔渊俱是元珩心腹。

    元珩饮一口酒,“我本非长于宫禁之人,何况若非亲眼所见,怎知百姓是哭是笑?”

    这话倒让魏约哑口无言了,三人又畅谈片刻——崔渊谈,魏约听,元珩神游天外。

    崔渊见元珩盯着一处看了许久,压根没听他讲了什么,目光也顺着元珩视线移了过去。

    那是两名贵族女郎立在阶下,今夜人多,街巷内马车行走不便,她们应是在等候接她们回府的马车。

    崔渊越瞧越觉眼熟,又细细辨认一番,“咦”了一声,“真是巧了,这不是郑策明他娘子么?那个穿红斗篷的,莫非是我那堂嫂……”

    见那女郎进了带有郑氏徽记的马车,崔渊越发肯定,惋惜道:“说起我那堂嫂,也甚是可怜……”

    “渡洲兄,背后议论女郎,非君子所为……”魏约涨红了脸。

    “萧俨。”一直望着窗外的元珩突然唤了一声。门外立刻闪进一道身影,元珩与他低声吩咐几句,那身影旋即闪了出去。

    萧俨乃千牛卫大将军,有拱卫天子之责,元珩召他来,必然事出反常。崔渊面色一凛,立刻拿起佩剑,起身关窗,警觉扫视一圈室内,压低声音道:“陛下可是发觉有何不妥?”

    元珩不言,不多时萧俨归来,呈上一物。崔渊定睛一看,是一枚镂空鎏金香囊,雕刻花蝶纹与石榴纹。

    对面之人淡淡开口:“她的香囊掉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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