来者一袭绛紫色窄袖蟒袍,玉带系腰,外罩玄色披风。五官深邃,修眉凤目,金铃挽辫,高骑马上,端的是恣意张狂。

    正是如今权势极盛、炙手可热的九千岁,殷无尘。

    此刻,他半眯着狭长的丹凤眼,俯视着下面两人,目光在触及到盛敏那带着几分泪意的黑眸时微微顿住。

    “问九千岁安。”

    一瞬间的沉默中,段钰先开了口。

    段钰早在他过来时就松开了盛敏的手腕。毕竟他是父皇身边人,父皇几乎全部放权给他,若是被他进言自己品行不端,那麻烦可就大了。

    殷无尘垂眸凝视着他,黑色眼睦浓得象一滩化不开的墨,轻轻勾起唇角:“三皇子客气。”

    “咱家刚为陛下办事回宫,正巧听闻陛下差人寻你,许是要问你课业,三皇子还是快些去的好。”

    段钰余光扫视一眼垂着头不知道在想什么盛敏,略一蹙眉,最终还是顶不住九千岁无声的压迫,应声回道:“是。”

    他正想叫宫人送盛敏出宫,又被那道漫不经心的嗓音打断。

    “郡主这边,咱家会安排。”

    段钰实在没理由继续在这儿留下,深深看了一眼盛敏,便转身离开宫道。

    宫道上只剩下两个人。

    盛敏后知后觉地发现自己眼眶有些湿意,慌忙想抬手擦掉,眼前便出现了一张绣金手帕。

    她愣愣抬头,眼前这张脸俊美到几近妖冶又透着与生俱来的高贵,依旧如前世那般让人捉摸不透、高不可攀。

    盛敏并不了解九千岁,无论是前世还是现在,她最多只是在见皇帝舅舅时与他有几次照面。

    但眼下她唯一确信的是,南暻需要九千岁。

    上一世九千岁莫名失踪后,南暻便以极快的速度从上到下腐烂,人人醉生梦死,纸醉金迷,直到北煊铁蹄踏破城门的那一刻。

    盛敏看着他递来的手帕,只迟疑一瞬,便伸手接下,对他露出一个笑容:“谢谢您。”

    九千岁似乎心情不错,嘴角轻轻勾起,也没有多问她什么,朝她扬扬下巴:“步撵来了,小郡主回去路上仔细些。”

    盛敏轻轻点头,便见他一勒马绳,眨眼间就消失在宫道里。

    宫道纵马,有此殊荣的,唯有九千岁一人。

    有了步撵,盛敏很快便出宫回到自家马车上,刚一坐下,便发现座位上多了个眼熟的匣子。

    贴身丫鬟青瓷贴在雕花车窗道:“姑娘,这是方才宁妃娘娘让人送来的,说是宴会上见你喜欢,她又不懂这些玩意儿,便转赠于你。”

    盛敏打开匣子,果然是那支玉壶春瓶。

    指尖轻抚着瓶身纹路,略一沉吟,侧头对青瓷道:“这几日你去帮我查查这瓷瓶来头,我想见见那工匠。”

    “是,姑娘。”

    上一世她就一直眼馋泗窑瓷器的颜色,眼下有机会接触到近乎完美的釉料配方,她自然不会放过。

    青瓷自幼跟着她出入大街小巷、名行古店,也见识了不少东西,找东西这种事情对她而言是家常便饭。

    吩咐完这件事后,盛敏在车上闭目养神。

    今日这事算是把胡乐薇得罪了个彻底。她本就好面子小心眼,以她记仇的性格,肯定会想方设法报复回来。

    不过这次 ,盛敏不想再委曲求全、一再忍让了,既然早晚会撕破脸皮,还不如主动出击,见招拆招,一味退让也只会落得个惨死深宫的下场。

    至于段钰...

    他们之间的婚约,盛敏是一定会退的,只不过她要找个对的时机,名正言顺地退。

    马车摇摇晃晃驶入文国公府,看着院内熟悉的景色,盛敏有些恍如隔世的感觉。

    其实除了母亲外,她对这个“家”并没有太多感情。

    非要说让她感到遗憾的,便是当初兵临城下时,她没法将私库里的藏品转移。

    那么多古董珍品,估计全毁在那场屠城的大火中,或是流落他乡,中饱他人私囊。

    光是回想那场景,盛敏的心都要碎了。

    下车后,盛敏便直接朝着母亲的房间去。

    上一世母亲在她嫁给段钰后便重病身亡,其实对于这件事,盛敏一直心存疑虑。

    虽然母亲体弱多病,但身体状况都还算平稳,为何偏偏在她嫁出去后便一病不起?

    那段时间她陪段钰南下治理水患,她甚至连母亲最后一面也没来得及见。

    这件事情也一直是她的心结,从那以后她便更加沉迷古玩,以此麻痹自己。

    寻着记忆中的路,拐过几条长廊,走进一坐幽静的院子里。

    院子里的花草被修剪得素雅整齐,除了花香,还能闻到一丝檀香和纸烛味。

    主屋里传来木鱼和女子吟经的声音,盛敏眼眶一热,没顾得上让下人去通传,便先一步推开了门。

    “娘!”盛敏看着眼前坐在蒲团上的背影,压抑地喊了一声。

    淡衣素钗的女人转过身,手握佛珠,面容姣好,眉眼和当今圣上有几分相似,只是装扮寡淡,看不出半点昔日雍容华贵长公主的模样。

    她有些讶异地回头,随后微微蹙眉:“怎的如此急躁,为娘不是说过……”

    话音未落,小姑娘便扑进她怀里,让她把尚未吐出口的责备咽了回去。

    段云英半抚着女儿的背脊,冷淡的声线里带了几分不易察觉的关切:“怎么,在外面受欺负了?”

    盛敏埋首在母亲怀里,久违地撒了会儿娇,鼻尖红红的,却摇摇头:“没有,就是想您了。”

    段云英性子冷淡,平日里面对女儿多是不苟言笑。

    而盛敏从小到大,听话乖顺,又碍于她的管教约束,大部分时间都是趴在窗台上看她诵经念佛,无事不会特意来打扰。

    段云英对于盛敏突如其来的亲昵,凝视她半晌,还是抬手摸摸她的脑袋,并不多问。

    “有什么自己处理不了的事情,就来和为娘说。”

    盛敏沉默着点点头。

    母亲身子不好,又清静惯了,她不想用这些腌臜事情来烦忧母亲。

    盛敏进门时看见外面摆了一桌子饭菜,恍然想起今日是月中,按例来说父亲要和母亲用膳同寝的。

    但太阳都快落山了,依旧没看见父亲人影。

    这种事情并不是第一次发生了,盛敏抱着母亲的手微微缩紧,抿唇道:“娘,天色已晚,我们用膳吧?”

    父亲定又是陪周姨娘去了。

    段云英目光越过窗棂看向外面的天色,微不可闻地轻叹一声:“好。”

    盛敏看着母亲郁郁寡欢的模样,心中很不是滋味。

    年幼时她不懂母亲为何自囿于心结,可重生一世她才明白,要对昔日用情至深的人彻底死心,不是这么容易的事。

    虽然理智告诉自己对方不是良人,可困于后院一角,若是连一点希冀都没有,要怎么熬过往后寂寞光阴?

    但如果可以,盛敏想把将母亲从盛家这个火坑拉出来。

    上一世她尽心尽力扶持家族,可当她身陷囹圄之际,父亲却独独带着姨娘和庶姐逃离是非之地,独留她丧命虎口。

    父亲心里,从来没有她们母女俩。

    一饭毕,段云英让盛敏下去歇息。盛敏脑中思绪纷杂,穿过□□,独自走在回房路上,却听见背后传来一道绵柔的女音:“妹妹也是出来消食?”

    盛敏侧身,对着站在假山下的翠绿人影淡声道:“我没姐姐这么好雅致。”

    眼前的人五官精致秀美,眼角自然扬起一个弧度,鼻梁一点红痣,更显妖娆。偏偏一举一动间带着些弱柳扶风之意,让人无端生出几分保护欲。

    盛承露轻抚鸦鬓,款步走到她眼前,故意昂首侧头:“哟,倒是我忘了,妹妹刚从宁妃娘娘的赏花宴上回来,我们府上这些俗花凡草,自然入不了妹妹的眼。”

    盛敏听她话里的酸味都要溢出来了,抬眸扫了一眼她发间的新式镶金玉簪,便知道她今日定是因为没能去成赏花宴,而在父亲面前闹了一场,父亲为了安抚她,便送了支新样式的簪子。

    是在和盛敏炫耀父亲对她的偏爱呢。

    这种毫无营养的拌嘴,盛敏懒得回应,抬脚便想离开,然而身后人却不打算放过她。

    “听闻妹妹今日在赏花宴上可是风光得很呀,博古论新,信手拈来,宁妃娘娘更是对你青眼有加。”盛承露顿了顿,又状似关切地担忧道,“可乐薇平日最是和你亲近,你如此驳她的面子,岂不是伤了她的心?落到旁人耳里,恐你落得个凶悍刻薄的名声。”

    盛敏被她这副惺惺作态的模样恶心到,也懒得装乖顺,冷冷看着她,说话夹枪带棒:“姐姐这话说得义正言辞,不知道的还以为你才是胡乐薇的亲姐姐。”

    “父亲家训,博学笃志,谨言慎行。想来姐姐是有千里眼顺风耳,宴会上发生什么都了若指掌,才在这里说长论短,大谈文章。若不然,岂不是辜负了爹爹悉心教导?”

    盛承露第一次见盛敏在家里如此盛气凌人的模样,一时间气结。

    虽然她们俩背地里摩擦不少,但盛敏似乎知道在爹爹面前讨不到什么好处,故而对于她的挑衅大多采取回避态度。

    盛承露见盛敏如此伶牙俐齿,“好姐姐”的戏也懒得演下去,咬着一口银牙道:“你别以为宁妃娘娘看重你,你就可以肆无忌惮!家里可是爹爹做主!”

    盛敏面色毫无波动,蔑视地暼她一眼:“怎么,又要去告状?”

    被盛敏戳中想法,盛承露面色一僵,梗着脖子道:“是你顶撞长姐在先!”

    盛敏抱臂而立,将她从头到脚打量一遍,嗤笑一声:“你哪里有半分长姐模样?说出去平白让人笑话。”

    口头上占不了半分便宜,盛承露恼极,伸手想来攀扯她。

    然而盛承露指尖刚一碰到盛敏,盛敏“哎哟”一声,便没骨头一样摔倒在地,留下一脸懵的盛承露站在原处。

    “你这个小……”

    盛承露被碰瓷,难听的话还没骂出来,背后便传来一道沉稳威严的声音。

    “露儿,你何故推你妹妹?”

    盛承露僵硬转身,便发觉假山旁石子路上,赫然站着的便是父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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