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暗左,好在有你,不然我们家贫困生真的要穷死。」

    「操你妈别给我哭穷。」周染嘴里嚼着超商的肉松口味三角饭糰,骂娘的同时嘴边还喷了一粒米。

    暗左同学本名光佑,典型的家里有矿,一中附近每天下午五点准时塞爆高中生的超商就是他家加盟的,暗左爸爸热情好客,招呼儿子们的三两好友「晨光食品」吃到饱,单纯可爱的未成年是最乐意接受这种特殊待遇的。

    尤其周染家庭并不富裕,在寸土寸金物价高涨的首都北京,她妈妈一个人养四张嘴,家里经济供她补习已经很吃紧了,省一顿晚餐钱对周染而言是很大的帮助。

    「哎,那不是老张吗?」

    刚才给周染哭穷的少年手肘碰了碰她,两人透过仓库里的防窥玻璃往外探,发现货架上有一盏形状圆滑的肤色移动光明灯,上面还飘着几根毛。

    「哈哈哈哈——」长相可爱的周染笑声和公园跳操中国大妈一样魔性,她说:「老张听劝哈,叫他用洗面奶洗头他还照办了,整颗头锃亮哈哈哈哈哈。」

    「确实是张天师!」暗左同学把监控画面从大奶姐姐转移到胸部以下全是高腰裤的老头。「弟兄们,跟着本公走!」

    「嗨!」

    暗左同学一声令下,所有人跑出仓库,前后包夹向第一排货架第三列的小熊饼乾伸出皱巴巴老手的张老师。

    「一群神经。」周染如此评价,并把手伸向冷藏货架,从容自在地开了一瓶草莓优格。

    张老师错愕地把小熊饼乾揽在怀里,戒备地看着这群有男有女的神经病。

    是我作业派太多吗?害怕!

    一中病友出校放风,遇见老师喜不自胜,遂双手抱拳,弯腰鞠躬,齐喊:「武当王也,拜见老天师!」

    「武当王也......」

    周染从来没有看过这部作品,只记得这是朋友和数学老师之间的玩笑,老师被他们逗得不行,只有独自喝着草莓优格的周染不明所以。

    妈的,穿的居然是这本书,我甚至不知道作品叫什麽,果真是书到用时方恨少!

    「那妳可曾听说过王也?」

    顾影这句话徘徊在她脑海,周染苦恼地抓着脑袋,武当王也她何止听过啊......

    「啊,那是自然,」回想起了过去免不了心中苦涩,周染把头靠在膝盖上,不让顾影看见她正耷拉着脸。「我和王也师兄就是......呵,怎麽说呢,练功时会遇见的那种关係!」

    周染这碎嘴子说瞎话的本事越发长进,说起谎来脸不红气也不喘,草稿都不打。

    顾影低眉笑了笑,就这温柔一笑,周染忍不住抬起头去看顾影的面容,她才发现这位约莫五十的老女人其实生得艳丽,真不知是受了怎样的折磨才落得这般悽惨。只听顾影嗤笑一声,说道:「武当王也乃是传奇人物,不存于世,妳到底从哪里听来的这个传奇?」

    「哎?」

    这个朝代某位传奇人物叫做王也,可以说是碰巧撞名,但若正好也叫「武当王也」就未免蹊跷。除非原作者就是以这个传奇故事下去改编。

    那这则传奇故事未免太过冷门,周染为了争那保送北大医学系的名额,初三中考后寒暑不休,一直在自学下个学年度的内容,为了国文这个科目,周染可是连《资治通鑑》和《史记》都整本读完的狂人,论对古今中外文学的阅览量,周染自信不输高中国文老师。

    周染更倾向于有人把武当王也的故事带到这个架空时代。

    「大姐,这则传奇流传多久了?」

    顾影倒反问她:「妳先回答我的问题,妳从哪里听来武当王也?」

    周染觉得顾影异常执着的反应很耐人寻味:「听起来这个故事对妳而言也很有意思。」

    「吵嚷什麽——」

    周染的牢房正好是太阳直射进来的方位,也正对着士兵出入的长廊,午后一个时辰是日照最强的时段,土牆越烧越烫,整间牢房跟座土窑似的,相当闷热,这里每天中午都会有一个衣服里一层外一层的,在大热天里把自己裹得厚厚的灰衣男端着饭菜过来给对面的懒鬼送饭。除他以外,周染不曾见过旁人深入牢狱之内,他总从晦暗不明的走廊尽头出现,踏进自窗外洩入的天光之中。

    灰衣男嘟囔着:「俩女人叽叽喳喳......」

    他并不年轻,就是个不太爱整理鬍子的邋遢中年男,配一身灰熘熘的长衫还挺像犀利哥。

    而当犀利哥一脸嫌弃地走到那间屎尿味极重的顾影面前,放下饭菜时,他觉察到那女人驼着再也直不起来的腰椎,不再倚着牆面,坐起身,喃喃道:「真是宝贝,一刻也不差。」

    多年以来,这还是灰衣男头一次听她说话,他忍不住抬头,愣神一下,跟着女人的目光一起往窗外越渐强烈的阳光看去。

    ......疯女人。

    等他回过头,冷不丁碰上顾影空洞无神的眼,后脑杓被人抓着往栏杆一撞——

    「哎?」

    他看不见也听不到,只感觉鼻间有什麽滚烫的东西流过,他想伸手触摸自己刺麻无比的面中,但后脑那隻箝制着自己的力量不给他机会。

    「砰——」「砰——」!

    「真是宝贝,一刻也不差。」

    周染听得眉头直皱:「蛤?」

    这前言不搭后语的,啥意思?

    「吵嚷什麽,俩女人叽叽喳喳......」

    周染都还来不急问,就被灰衣男打断交谈,他踏着大外八的步伐给顾影送饭,周染来不急反应,他窸窣的抱怨戛然而止,额骨嵌进栏杆的撞击声仍震盪在牢里,久久不去。

    「......」

    灰衣男久久保持着双膝跪在饭菜上的姿势,周染不想知道对面到底发生什麽,动也不敢动,甚至不愿多想。湿透了的双手、额间的冷汗、发麻的头皮、如雷的心跳、短暂震颤的瞳孔......这些无法压抑的生理反应都在出卖她的恐惧。

    她听见水在滴的声音,不敢确定那是自己的汗还是泪......或是其他。

    噩梦里自己在幽暗的树林被人敲碎头骨之后,最后听见的也是水滴声。

    「碰——」

    灰衣男浑身瘫软,摆出一种滑稽的下腰滑跪姿势,他上翻的白眼又圆又大,松弛的颜面都堆在面中,张着满口血,在对着周染微笑。

    「啊啊啊啊——!我你妈!啊!!妈呀、妈、妈!!!」

    周染立马退到牢房后,吓得崩溃大哭,一面用指甲死命地刮着土牆,又敲又打,她想破牆而出,她要逃,她用头去撞坚硬的土牆,又不时回头防备血溅半身的顾影,这都是出于本能的反应。而一旦理智将她拉回现实,她就陷入出逃不能的绝望。

    周染双手捂着嘴,逼迫自己安静,虽是徒劳,但她仍试图用意志力压下亲眼目睹凶杀的恐惧。她是彻底被吓到了,但理智告诉她自己现在的处境不允许被吓成疯子。

    「周染......」顾影满脸是血,此刻却面带微笑,眼角吊着泪,尽是温柔:「没想到这辈子还能遇见像她这样的人。」

    她喘着大气,如雷的心跳交杂在顾影的话语间。

    「嗞——」

    周染被金属腐蚀的声音吸引,她手撑着已经瘫软的双腿,亲眼看见牢房窗户的栏杆和一部份土牆被奇怪的液体侵蚀,而且那液体明显是有人从外面泼洒进来的。

    是有人来救我吗?

    粗厚的栏杆掉落在地,她的胆颤的心神回归前所未有的平静,一跛一跛走到窗前,亲眼看着奇蹟降临在自己身上。

    她跪下,沐浴在阳光里。

    「周染,」她回头,变得不那麽惧怕顾影。她从怀里拿出一封皱巴巴的信和一个木牌:「这个,帮我拿好了。」

    「......」

    一隻苍白到发灰,瘦得像枯骨的手从牢栏里伸出来。「就当是我的遗物,妳快走,长宁的官兵都懒,但送饭人消失太久,他们也会起疑。」

    顾影的声音很虚弱。

    周染很戒备,还在迟疑要不要走向她。

    一条用绳繫着的梯子跳进窗里,周染每个脚步都稳稳地踏在木板上。

    「妳要记住,我叫顾影。顾影自怜的顾影。」

    那娇小的身子爬出窗外,消失在午后刺眼的阳光里。

    周染低着头,再一次感受着脚踏实地的感觉,头发、后颈、四肢、躯干因为太阳直射正在发烫、发热。

    偶尔有微风吹过,短暂驱散了热气。

    周染笑了。

    「喂!」她心情美丽不到几秒,小脑袋被深厚一隻粗厚的手掌拍到歪头。

    烦死了,怎麽所有人都要攻击我的头部!

    周染相当不满意有人打断她享受自由的怀抱。她回头,看见一个满头灰白的老头,身材矮小,几乎与她平视,像还珠格格里的皇上一样,摆着吹鬍子瞪眼的架式。

    老头身边停了一车的恭桶,周染一下梯子就闻到了,不过在顾影身边整整待了五日的周染已经对浓重的屎尿味免疫。

    周染语调平淡地问他:「你是来接我出狱的吗?」

    「不然还有谁!哼。」那臭老头把周染推开,自顾自收起绳梯,回头瞥见她呆愣在原地,动也不动地看着自己,又一脸气噗噗:「躲进去啊!磨蹭个屁!不懂规矩吗?连令牌都不出示,以为自己是什麽大人物,谁都要认识妳啊?」

    看来这老头和这具身体的正主结下了不少怨......

    「你...请问您是要我进去哪个桶子呢?」

    老头瞪了她一眼,而后抬了抬下巴:「前面两桶都是尿,若不想湿了鞋袜,后面两桶随便妳进去。」

    周染石化了一秒,心里默念三次敬老尊贤,平和问道:「请问哪桶是空的呢?」

    几句话的功夫,老头手脚麻利地收拾完那条几米长的绳梯。周染仍然保持着温和有礼的笑容看着他,没想老头突然眉毛一跳,那条捲好的绳梯往她腰上重重一打:「啊!」

    去你爸的敬老尊贤!

    周染一把揪住他衣领:「你他妈谁啊?!」

    这没礼貌的老头到底是男人,力气不小,轻易就把周染推开,还豪不客气地踢了周染的后腿:「好不容易逮着收粪的日子,妳还想怎样!疯丫头,跟妳阿郎一个货色。」

    「活该你这种人留在封建时代,你这种人娶到老婆简直奇蹟,屎人收屎刚好而已。」周染手指着他,一脸嚣张地回击,随后立马快步转身离开那隻到处攻击人类的老狗。

    没有武功只能嘴砲攻击了。

    她把双手放在那两个恭桶上,心想:「虽然味道很熟悉,但总不能真的叫我泡在屎里吧?」

    总有一个是空的。

    臭老头还死盯着她。

    「等一下,我凭什麽跟你走啊?」

    老头迳自拉起粪车,一副准备出发的模样:「随妳去,爱走不走。」

    「啊啊啊,谁说我不走了!」

    她掀起车后两个恭桶,遗憾地发现嗅觉不会骗人,那两桶都装着人类排遗的废弃物。

    干,先离开这里再说,小命重要,我可不想被人用小石子打穿脑袋。

    周染捏着口鼻,踏进质地软绵绵的恭桶,阖上盖子时连缝隙也不留,且其坚强的意志力硬生生把胃底翻涌而上的食糜嚥回消化道。

    如此魄力,不愧是来自千年之后的未来人!

    区区粪桶!还能臭死一个大活——「呕......呕、呕呕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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