裴静翡并不打算在勤政殿旁边的屋子待很久。

    毕竟裴景昶已经亲政,从前还好,如今裴静翡也只是偶尔回来来罢了。

    除了辅政皇帝外,她同样也是宫内宫正司的宫正,有其他事要处理。

    “安郡王。”

    就在裴静翡准备离开时,他听见外面的高同喊了一声。

    裴静翡一顿,又坐回了一旁的椅子上。

    她这边的屋子窗户是开着一点的,这个视线,刚好她能够看清楚外面的状况,外面的人却不一定能够看清裴静翡待在这里了。

    安郡王。

    裴静翡轻轻念了一声。

    如今的安郡王正是先帝弟弟安王的嫡长子,叫做裴成道。

    安王爵位如今已经降等继爵为安郡王。

    说起来,裴静翡和这位安郡王有颇深的渊源。

    从前她并不叫这个名字,在十五岁以前,她叫做裴静婉,是安王府的嫡女,也同样是这位安郡王的妹妹。

    直到十五岁那年,她从安王府假死脱身后跟随在先帝身侧,先帝说她既然已经放弃过往,从此以后就是新生,也该换个名字。

    当时的裴静翡很是赞同。

    所以先帝为她取了新名字,那便是裴静翡。

    这位安郡王裴成道除了过年那段时间,并不会主动选择入宫。

    就算入了宫,在裴静翡有意无意下,安郡王裴成道也并未见过她的面貌。

    更准确来说,裴静翡的面貌,外臣压根就没有几个见到过。

    “烦请高公公通禀,本郡王求见圣人。”裴成道对待高同比较客气有礼。

    高同笑眯眯地看了裴成道一眼,应下了。

    裴静翡就这么听着高同在外敲门,没多久,房门打开了。

    高同走进去了一会儿这才出来。

    高同说:“安郡王,大家让您进去。”

    裴成道面色微微沉重了些,随后就进了勤政殿。

    裴静翡一顿,随即眼睫颤动,手撑着脑袋,思量了一下裴成道进宫见裴景昶的目的。

    和这位从前的兄长相处过十几年,她也知道裴成道的性子。

    如非必要,不惹麻烦,足够的小心谨慎。

    能有让他主动进宫的一天,想必遇到了什么难办的事情。

    裴成道的妹妹裴静瑜的事?如果是裴静瑜,那的确有足够的分量让裴成道进宫来。

    不过据她所知,裴静瑜六年前和她那夫君成婚以后,日子过得还算可以,最近也没什么特别的事。

    裴静翡手抬起来,抚摸了一下头上戴着的白玉簪子。

    哪怕裴静翡心思百转,也没有任何动作。

    裴成道既然来了,那想必过不了多久,她就能知道是因为什么事。

    忽然间,裴静翡笑了笑。

    算了算了,这屋子也没什么好坐的,先走好了。

    她可不等裴成道离开了再走。

    裴静翡从屋子里离开,一直守在外面的高同见到人了,说道:“翡姑姑这是要走了吗?”

    “对,”她答应,“该走了。”

    高同将原本收纳的油纸伞递给裴静翡。

    “翡姑姑您慢走。”高同说。

    裴静翡点了点头,偏过头来微微上仰。

    雨依旧下着,不过似乎已经有阳光冲破云层,透露出一些光亮来。

    估计再过两个时辰,这雨就该停了。

    裴静翡缓缓迈动步伐,高同目送着她离去。

    她的身影也慢慢消失在雨幕之中。

    ·

    回到自己的院子里,裴静翡懒懒地靠在躺椅上,微微阖上眼。

    或许是真的太久太久未曾听闻有关于安王府上的事情。

    所以今天裴静翡总有些恍惚。

    她今天细细想来,原来距离当初她在安王府的事情,已经过去这么久了。

    真的在听见安郡王这个称呼的时候,她第一时间都没反应过来。

    随手拿起身侧的温热的茶水,裴静翡慢慢地喝了一口。

    想当年,她还是安王府的嫡女,哪怕父亲早亡,但她还有母亲,兄长和弟弟。

    但是一切都在她十岁那年改变了。

    她的母亲,兄长和弟弟总拿她看不懂的目光望向她。

    最初的裴静翡不知道原因,只会为了母亲,兄长和弟弟态度改变而伤怀。

    又过了几年,裴静翡依旧不能释怀,但是也想明白了。

    不奢求其他,等着她后面离开王府就成,不必每日相见相厌。

    却不曾想,她那未婚夫在七夕当日,跟着另一位女子相约游湖。

    那位女子长相精致,跟她母亲之间,有三分相似。

    随着裴静翡慢慢的调查,她也知道了一些真相。

    她不是安王的亲生孩子,不过是去世好几年的安王不知道从哪里抱来的孩子。

    裴静翡那时候才知道,母亲,兄长和弟弟态度改变的原因。

    她得知这一切后,沉默了很久很久。

    她在想,既然他们几年前就已经知道了真相,为何不肯告诉她。

    她不是她母亲的亲生女儿,如此,不应该让她母亲真正的女儿早些回归王府吗?

    裴静翡不会要不属于自己的东西的。

    但他们迟迟不肯动作,拖拖拉拉。

    要知道,那时候她和她那所谓的未婚夫婚期就只有五个月了。

    裴静翡一时间说不上来自己究竟是个什么心绪。

    事情一团乱麻,裴静翡却终于从这些消极的情绪中抽身,看着王府里的安王妃,兄长,弟弟的行动。

    他们偶尔会抽空去他们安置的院子里看看裴静瑜。

    裴静翡对于裴静瑜并没有什么意见,只是想着她回来,自己走就是。

    就在成婚前一个月,他们竟然还不肯行动。

    既然裴静瑜和她未婚夫有意,为何还不动?

    他们就不想给裴静瑜一个堂堂正正的身份?

    于是裴静翡下了一个决定。

    既然安王府的三个人都没有下决定,那么她就来做这个决定。

    她会假死脱身,离开安王府。

    她跟裴静瑜之间,本就该各归各位。

    假死那天,裴静翡依稀记得,那是一个冬天。

    天气有些冷,她刚假死脱身,身上带了些银钱,却不知道该往哪里去。

    仿佛天大地大,没有地方是她的家。

    幸运的是,她碰见了先帝。

    也不知道是不是运气使然,先帝带着还是太子的裴景昶微服私访。

    裴景昶未曾注意道路,直冲冲地往前撞。

    裴静翡自然认出来了裴景昶,她昨年入宫就见到过这位小太子。

    眼见着裴景昶就要被人撞了,裴静翡下意识地拉住了他。

    等她反应过来就意识到,先帝就在他身后,她其实不需要过去的。

    裴景昶就眨巴眨巴着眼睛,抬头看她,过了两秒钟,他认出人来了,顿时惊喜地喊她一声:“你是嘉敏姐姐!”

    裴静翡的封号,正是嘉敏。

    就是这么一声,吸引到了先帝的目光。

    先帝先是怔然地看着她比较狼狈的姿态,随后微微皱起眉头:“嘉敏?”

    “为何你一个人,你没有带人出来吗?”

    “如此你遇到危险怎么办?”

    小太子裴景昶听见自己父皇的话,也使劲点点头,小脸蛋变得庄重严肃,对她说:“嘉敏姐姐,你要注意安全。”

    听见先帝和小太子的话,裴静翡心头莫名一酸。

    原本她以为假死离开安王府,自己的心就算冷了,没想到,却碰见了先帝和小太子。

    裴静翡想要笑,却无论如何也笑不出来。

    她说:“皇伯父,我……”

    话没说完,先帝就说:“嘉敏先上马车来,外面这么冷。”

    小太子裴景昶主动牵着她的手,说:“嘉敏姐姐,冷了会生病的。”

    走进马车里,裴静翡面对这天家父子一时间不知道该说什么好。

    直到先帝温声询问她这是怎么一回事。

    裴静翡挣扎良久,选择了对先帝说实话。

    既然已经碰见了先帝,想必先帝会起疑心,后面先帝肯定也会调查。

    不如她自己主动开口。

    裴静翡就缓缓地对先帝说完这一切。

    先帝听完之后,神色缓缓变得凝重起来。

    小太子裴景昶听完后,在一旁嘟嘟囔囔的:“嘉敏姐姐,我很喜欢你啊,你不是安王叔叔的女儿也没关系的。”

    说完小太子裴景昶补充:“你当我姐姐就好了。”

    这时候,先帝轻叹一声,目光停留在他脸色,带着几分不解,随后他说:“嘉敏。”

    “这件事更具体的我会来调查。”先帝目光依旧是温和的,至少裴静翡没有感觉到任何异色。

    “嘉敏你愿意留下来,做景昶的姐姐吗?我也会当你是我的女儿。”先帝目光透露出慈爱,这般问道。

    裴静翡观察着先帝,发现先帝是在很认真很认真的在说这句话。

    裴静翡声音沙哑地问:“皇伯父是认真的吗?”

    她知道这有些冒犯,但是她想要确认。

    先帝宽容,并且也认真地回答了她,说:“自然。”

    小太子裴景昶跟着他父皇学,学的一板一眼,跟着说:“自然。”

    裴静翡蓦的笑了,她抬起手来摸了摸小太子裴景昶的脸蛋,答应:“好。”

    十五岁的裴静翡没了从前的家,却也有了一个,新的家。

    自那以后,她跟随在先帝身侧,接受先帝的培养。

    有关于安王府的故事在她的人生中渐渐褪色。

    痕迹变得浅淡。

    后来她听说,安王府嫡女去世,安王妃接回来了一个从小养在外面的去世嫡女的胞妹,叫做裴静瑜。

    裴静瑜一个月后嫁了人,正是裴静翡先前的那个未婚夫。

    再之后……

    再之后的故事裴静翡并没有刻意打听,只是偶尔间关于他们的事还是会传到她的耳朵里。

    安王府有安王府的故事,女官翡姑姑也有自己的事要做。

    他们各自行走,再也没有交集。

    裴静翡的回忆就此截止。

    手中的茶水也已经被她喝完一杯。

    她给自己续了一杯,又继续慢悠悠地看着外面。

    嗯,现在的生活,也不忙了,真闲适舒服。

    等哪天,她就出宫玩玩吧。

    几天后,裴静翡也确实知道了安郡王裴成道来见裴景昶的的原因。

    这个原因闹腾的也沸沸扬扬,不需要刻意打听。

    裴成道是为他自己而来。

    他原本订过两门亲事。

    第一门未婚妻早亡,第二门他的未婚妻先是丧父,后面又另爱他人,同裴成道解除了婚约。

    这么一来二去,裴成道就拖延到了现在,二十六岁了都还未曾成婚。

    如今,裴成道是专门来请求裴景昶下旨赐婚的。

    要给这门婚事一些尊荣。

    而定下婚事的那门人家,是江尚书的的幼女,江脂。

    闻言,裴静翡眼皮子一抬,瞧着给她说这个消息的人。

    说来这也是个熟人。

    她不认识江脂,却认识江脂的兄长江维。

    曾经,她和江维关系还不错,后来江维态度对她陡然大变。

    那时间正是她得知裴静瑜身份的时候,自身事情都已经忙碌不过来了,也就没注意江维态度转变的原因。

    除却几分不解,再难以分出多的情绪。

    后来裴静翡知道这个原因还是当先帝调查出来结果以后给她看,附加在一块的。

    跟裴静瑜那件事竟然还有些关系。

    当然,那时候裴静翡的对于江维的态度转变也已经没有太多的波澜。

    甚至有些不太想在意这些事。

    既然相交几年,会因为没有查证的事情而不信任她的人品。

    那如此就也罢。

    裴静翡对于以前的很多事,很多人,都不在意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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