秋安到达城门口已是辰时,灰蒙蒙的城墙在阳光下泛着点点光亮,吵吵嚷嚷的人群谈论着云莫落的过往,两侧整齐排列的禁军加重了严肃的氛围。

    方知诺和他的夫人陈元一前一后出现,和绑架一般,左右夹着秋安走向前面。

    唯一不同的,只有她耳侧不断传来的关怀。

    “安安刚回府是不是没休息好?都怪阿娘,不该让你赶过来。”

    “是阿爹的错,把你姐姐惯得没了规矩。”

    既然两人都表达了对她这个女儿的关心,她作为女儿怎么能不表示一下?

    毕竟旁人都在往后躲,她这“父母”竟把她往前推。

    秋安挽上陈元的手,亲昵又自然的将头靠向她,“阿娘,我没事的。姐姐每日都在读书,已经很累了。是我走丢太久,让阿爹阿娘着急了。”

    在皇上还不知道她是将军府刚认回来的嫡二小姐之前,她是不会和这两人翻脸的。

    她不戳穿方知诺夫妻二人,可不代表眼下在城门口的众人不清楚。

    将军府的事向来无法在京城隐瞒,何况是奉圣上的旨意到城门口迎接云莫落的大臣们。

    谁不在各家府上放几个下人打探消息?

    秋安是不是真的将军府嫡二小姐已经不重要了。

    只要能替他们的女儿挡掉这一劫,就算是将军府的嫡长女也可以的。

    一个将死的人,能被封王又如何?

    过不了数月,整个狸东便不会有人再记得他的存在。

    他过去带给百姓的一切,也只会剩下功绩,无关他的姓名。

    既是如此,还怎么给家族带来更多的财富和权利?

    名门望族向来看重的不是小恩小惠,而是为家族带去永久的利益。

    城门口的众人各怀鬼胎,暗地里互相叫着劲。

    要不是两侧的禁军看守着,想必还能看到拉拉扯扯的戏码。

    莫约等了半柱香的功夫,秋安快头脑犯晕时,堪堪看到逐渐靠近的车队。

    “自永善以来,边塞战乱,百姓难安,朕日夜忧思,期盼良将。前皇子伴读云莫落,固守尊胜州,保百姓安康。朕深感欣慰,今顺天意,封为云莫落为云王,赐云王府,念其护国有功,并加封当朝摄政王,辅佐天子,共理朝政。钦此。”

    浩浩荡荡的一群人在城门口整齐的跪着,等待着最前方的云莫落接旨。

    秋安躲在方知诺和陈元的身后,看不清前面发生的事。

    等她起身时,周围人已经尽数散去。

    “跟我前面去,说话前想想遇仙楼。”

    方知诺是用两人勉强听清的声音说的,到了这一步,他还是不免有些担心。

    他对秋安的印象全来自遇仙楼的食客口述。

    这要是出了差池,影响的可不是区区一个遇仙楼。

    是他整个方家。

    离秋安的计划也愈发的靠近,方知诺的威胁很快就不复存在了。

    再忍半柱香。

    秋安默默哄着自己,尽可能让自己脸上露出讨人欢喜的笑容。

    “知道了,我会努力。”

    所有在城门口看戏亦或是有各自计划的人,都自信的觉得自己的布局完美无缺。

    至少秋安在往前走之前,是这样想的。

    直到她坐上云莫落的马车,她露出不解的神色。

    “秋安姑娘,在下知道你有很多问题,但现在周围人多眼杂,不适合说话。”

    说话者戴着面纱,全身素白色的衣袍简易至极。

    就连象征着云莫落身份的腰牌也未曾佩戴。

    秋安有疑惑不假,但从对方的言行举止来说,是友非敌。

    “那,去哪可以说吗?”

    “云王府。”

    秋安看不到车外的情况,和旁边戴着面纱的又没什么可闲聊,只得无趣的低头盯着手指打发时间。

    车夫赶得很慢,像是真的云王病重在车上。

    等到云王府已是晌午,正值烈阳高照。

    秋安跟在那人身后,一路畅通无阻的进了云王府。

    府邸里空荡荡的,三五个下人在搬着物件。

    空气里弥漫的都是灰尘,不像是提前准备的府邸。

    满京城都说皇帝很是看好云莫落,在宫中的一切都与皇子无异。

    秋安怀疑自己和云莫落犯冲,为何自己搜集的情报里,总是他的消息有误。

    “云……王殿下在哪?还有,我该怎么称呼你?刚才在城门口,你是在假扮云王殿下吧?你都知道我叫什么了,我还不知道你呢。”

    “云清,殿下的侍卫。”

    说话间,两人进了屋子,云清才将面纱摘去,为秋安解惑。

    他示意秋安跟上自己,“殿下说秋安姑娘能解毒,特命在下务必将你带到。至于其他的问题,殿下在屋内,定会告知你一二。”

    秋安从始至终都盯着云清的脸,明明戴着面纱,脸上还加了个半脸的面具。

    这是多不想让人看清容颜。

    她抓住云清的肩,不打算就此放人离开。

    “侍卫吗?以云王殿下的身手,想必你的身手更甚一筹。”

    说着,她就一拳打了过去。

    习武之人向来点到为止,尤其是面对友人。

    秋安并不清楚云清的能力,是收着力道打过去的。

    可云清一点反手之力都没有,硬生生挨了这一拳。

    秋安心中疑惑更加深重,索性伸手摘了对方的面具,一探究竟。

    面具下的皮肤泛白,和没有面具的地方形成了明显了一条线。

    想必是长期佩戴着面具造成的痕迹。

    肌肤光滑,没有风吹日晒的折磨,就连岁月也只在眼尾处留下几条印子。

    “别闹了,说正事。”

    云莫落想阻止事态继续恶化,却被疼痛拖累。

    等他走近,秋安已经将面具摘下。

    他只盼遇仙楼查不出云清的身份。

    想什么来什么一样,秋安堵住唯一进出的房门,满口笃定,“历仲山,前大理寺少卿。胆小但心细,不爱与人打交道,破案无数却从未习过武,面对嫌犯需要专人陪同。因偷窃大理寺公物被捕入狱,后认罪服毒自尽。”

    她的叔伯婶婶们都是被迫服毒,她开遇仙楼之后对于服毒过世的官员格外上心。

    倒不是秋安记忆力惊人,能将一切条条框框全部记下。

    而是这五年来,只有历仲山一人是服毒而亡的。

    更可疑的是,历仲山身死没多久,他的家人相继出事,无一在世。

    和当年叔伯们描述的一模一样。

    “我能查到,其他人自然也可以。你若想保他,必须让他彻底换了这张脸。否则早晚要毁在他这张随时被人发现的脸上。”

    “可他无罪,已经东躲西藏五年了,你让他现在将脸毁掉?”

    秋安不知道自己是哪个字触怒了云莫落,让他忍着疼痛也要发这么大的火。

    可她满脑子都是依依学语时在淬心谷的画面,她无法接受云莫落说的无罪。

    世上无罪的人太多了。

    她的叔伯们,哪个不是清廉的好官,哪个不是为民着想的忠臣?

    无罪。

    连命都保不住,怎么去洗清莫须有的污名?

    除了丢一条命,换板上钉钉的罪状,什么也得不到。

    “若是在他没洗清罪名之前,被人知道他在你这呢?云王殿下做的一切,不会仅仅只是为了一个前大理寺少卿吧?”

    若是被人发现,云莫落将会背上私藏罪臣的骂名。

    可能还不等自己身上的毒解掉,就已经又要服毒毙命了。

    “二位如此莽撞行事,想来是打算豁出性命也要换清白的。既是如此,小女子就不奉陪了。”

    她赌不了,或者说是她不敢赌。

    自己一人也就随意了。

    可她身后是淬心谷近百人的性命。

    他们愿意赌,她也不舍得。

    见她不像是说假话,云清反倒是先着急的那个,他拦住了秋安的去路,严肃道,“还请给我一点时间。身体发肤受之父母,短时间让我接受容颜尽毁属实不易,还望秋安姑娘谅解。”

    “我这有瓶摧颜露,每天涂在脸上,不出一个时辰便会长出红疹,面容尽毁。”秋安把一小瓶摧颜露取出,却看到云清满脸嫌弃,赶忙又补充道,“放心,不涂之后半日就能消散。”

    尽管她如此保证,云清还是不愿收下。

    “云王殿下的毒可还需我解?连云王都放心,你还有什么不放心的?”

    为了合作能够顺利下去,秋安只能出此下策了。

    从刚才进屋开始,她就注意到云清对云莫落的态度。

    除了上下级官职的缘故,还有救命之恩在里面。

    能拿捏住云清的,自是只有云莫落了。

    不出她所料,云清听完立刻接下瓶子。

    “行了,等会要进宫,本王还有要事与你相商。至于其他的事,待解决宫中的事宜,本王再与你一一算清。”

    许是方才吵闹的劲过去了,云莫落并未消气。

    话落直接转身离去,丝毫不顾及秋安的感受。

    云清跟随他多年,光是听语气就猜到接下来会发生什么,头也不回的走了,丝毫没有留恋。

    云莫落是救命之恩,本姑娘就不是再造之恩了?

    有这么放任恩人互打的吗?

    秋安只敢在心里小声谩骂,如今婢女都不在身侧,孤身一人呆在云王府。

    除了任人宰割,她还能有什么出路?

    “别装了,本王原先担心你不清楚今日宫宴要见的人,现在看来都是多余。”

    他好心生怕秋安届时在自己身侧惹祸,连夜忍着病痛命人准备的册子。

    能一眼认出云清曾经的身份,想必宫中的那几位也早就被她摸清了。

    云莫落如此说出来,不过是想让秋安感谢自己。

    谁知对方满心满眼都没有他的存在。

    “宫宴什么时候结束?我今日还能有时间出城吗?”

    秋安哪里在意云莫落说什么,此刻的她满脑子都是回淬心谷的路线。

    皇上是为了云莫落设宴的,和她应该关系不大吧?

    就算是呆在云莫落身侧,皇后总会单独和义子闲谈吧?

    倒时候还能赶上和叔伯们一起用膳……

    心里盘算着,她脸上不由露出一抹笑容。

    “秋,安!本王在同你说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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