青荷于风中摇曳,韵致绝佳。嫩荷才平水,圆阴已蔽鱼。

    急步行走于池旁的仙娥,其中一人猝然停住脚步。她与其他人交代几句,步至古槐树下,仰头冲枝叶最繁密之处说道:"仙君,歌声已歇,盛宴已散。欲去否?"

    话音落下良久,在她以为难有回应时,一句“知道了"从树端缓缓飘下。混着初醒的迷茫,尾音在无意间处处带着撩人的意味。

    仙娥觉得自己的脸莫名有些热,稍稍低头,把目光落在青石彻成的道路。

    伴随一瞬的树木摇晃,一双素鞋忽然出现在她的视野中。以素为底,无缨络相衬,在天庭上可谓穿着朴素。一片片绣纹被度成暗纹模样,却又为其宣告世人此人的身份不低。

    "又是个整天低垂着头的,无趣。"他的声音似暗含无数轻勾,一字一句都能将人的心弦拨动。

    不知别人是否这般觉得,仙女此时就是有这种感觉。她忍不住抬头,莫名心中有个想再看看这位仙君的念头,小心地悄悄地将目光投去。

    一身红衣,手执长剑的人也如同察觉到般蓦然回首,绝代佳人,暖玉细琢而成。面对他那耀眼夺日的笑意,仙娥愣在原地,天庭的神仙千万,俊美之人不在少数。可绝色若此的人,反是她第一次见。

    九曲回廊,穿梭在青荷之间时隐时现。

    他一路上走走停停,与遇见的仙娥们完全不同。无所事事的人,总在途中的古树下停留,绕着一周转去再上下打量一番。同时嘴里还小声嘀咕的"不行""光有些亮""太高了"。怎么都像在思考这树睡着是否舒服。

    等寻觅到一棵让他满意的树.那是在他不知步入谁家庭院.

    沿一股若有若无的幽香,他寻香而去.未知的树片片小花紧凑,恰到好处地点缀。

    没有任何犹豫,他闪身轻落在高处.树如通灵性一般,贴心地让一枝树叶下拂,刚好拦去阳光,又让他可不被外人瞧见。

    望一觉好眠。他在睡去时,习惯性心中祈祷。

    岁月流逝,花香幽幽。小眠一时,人间红颜化白骨、山河光景几番变。

    他迷迷半糊糊间,见着无数记忆飞闪,想努力捉捕一二。无奈骨子里"懒"一字占领主导地位,他最终选择任凭它们逝去。

    处于沉睡的身体,它的主人那一抹意识唯一清晰望见的,是风雪夜归人。长发如墨,红衣金纹,剑光闪烁。半截入雪,隐约能辨出"月"字,浅刻在尾端。

    突然,他从睡梦中被扰醒。缥缈的钟声回荡于整个天庭,厚重悠远,如敲在每个听者神魂上,谨神庄严。

    有好些年没听见这钟声了,距离曾经他醒来的那次,天地间回荡的余响。或许,已有百年,也可能是更久。

    在天庭之中,日复一日地过着,没有任何可记的人与事,仿佛时光也于此停滞。倒底过了多少年,他也算不清。

    庭院外过路人的脚步中混着急促,他的好奇被勾起。究竟是何事,才让那群高高在上的伪君子将钟敲响,唤回平日散落四处的神仙.

    要不,去看看?

    日子过的枯燥乏味,难得热闹.如此可遇不可求的事,错过了自己会过意不去的。

    他起身,几处轻点移至天宫中央。身后繁花沉坠,树枝轻颤。待熟练地寻好一方枝丫静待,此处的人也逐渐聚起。

    天帝踏着钟声不急不缓地坐上正位。红色的宫门缓缓打开,涌入的是更多的神仙.依次行走在玉石铺成的台阶上。

    时值好春,绿柳渐浓,百花艳放。

    他伸手勾搭着自己落脚之处初绽的粉桃,朵朵桃花天真地待在原处,不知躲闪,被他轻而易举的揽去大半。

    真身是一棵桃树的桃花仙似有所感,顺着时不时飘下一两瓣花瓣处望去。恰好捉捕到他折腾桃花的一幕.

    那本欲出声训斥的桃花仙待望清坐于树上的是何人后,变脸似的又换成敢怒不敢言的模样,怕自己不忍心瞧着桃花们惨遭毒手,她干脆直接移开目光。

    眼不见,心不烦。

    他其实早发觉桃花仙的注视,可丝毫不在意。

    虽不知自己究竟为何身份,可多次试探后发现这些神仙都一副奈何不了自己的模样后,便更加肆无忌惮。

    "诸位,此番鸣钟,为的是战事。前些日子,魔界便已蠢赢欲动."

    天帝稍稍停了几秒。环视四周将底下众人的神情看尽,接上后句:"今日,又再次传来确切消息,妖界正与魔界进行交谈,可能有意达成盟约…”

    神魔大战?哦不.现在天庭中似乎已经没有神的存在。

    据说曾经最后一位神,也在上次的战争之中陨落。要真打起来,不过也只能算得上一场仙与魔之间的交锋。

    无趣。

    念及下方神仙遍坐,他有了几分悔意。来时容易去时难,若早知鸣钟只是为了商计战事而非都打到门口,倒还比不上去人间晃荡几日得趣。

    现在他要如何才能从此处脱身,并免下面的人念叨一番呢?

    他四下观察好一会儿,大致选定一条不那么起眼的离去好路,正欲从树枝上一跃而下。

    左侧忽然一道别于天帝的声音响起:"你在干什么?"

    他被这突然响起的声音惊到,迅速稳住身形后向那处看去。

    少年站在树下静静地望着自己,精致的脸蛋或是因留存的婴儿肥,让他染上几分未脱的稚气。即使身着白衣那好不容易集起的清冷,也只能彰显出他愈发的,可爱。

    当然,这是落在他眼中的模样。

    实际上,那少年周身尽显清贵,眉如墨画,眸纳晨星。简单地用一紫金冠束发,一石青丝攒花结长穗伴衣,项上虚挂着半块血玉,隐入衣间辨不出是何形状。

    皖腕束有红线一条,未着任何玉宝。白衣内着,外置象牙银宽袖。鞋勾着银丝蜀绣,锦边落花从碎散璎珞相衬。相比起少年,他的衣着更显朴素些许。

    "小仙童,你是随哪位神仙来到天庭的?怎么偷溜到此处?"对于眼前少年,他莫名地升起几分好感。

    不因其他,只单纯的缘于这个人。这少年不用任何的话语,长身玉立于树下。他就能有一种从未有过的感受。

    那是种仿佛来自血脉深处,从远古之时传来的共鸣与触动,细细的,密密的,在顷刻间就已把他缠纠其中。挣脱不了,同时也不想挣脱。

    顺从着自己的心意,他在少年反应过来前,伸手轻捏一把人家的脸颊。那一刹那的触觉,倒如同触到半截凝脂般柔嫩。

    完全未料到他会有如此动作,少年在一秒的呆怔后,赶忙向后方两步退去,如玉般的小脸疑似攀上丝丝红晕。

    "你…"少年想控斥他刚刚的举动,无奈觉不太好讲出口,只得幽幽气成一团。

    从未见到过有这般失礼的人!

    他一手挽起自己耳边滑落的头发,心道:这小仙童比旁人有趣不少。自己就随意逗了逗,竟还会生气。天庭上好久都未见着这般鲜活的人,不知他是谁家养出的?

    "小仙童,小仙童。"

    他继续唤着那皱着眉头的少年,"生气呢?来,大不了……你也可以捏我一下的."

    他不会哄人,只是看着小少年不开心的模样,难得心含愧意。于是仿着从前在人间听见的语句,想来哄少年展颜。

    结果自己的话才落半响不到,那少年也真伸手又对自己狠狠一握,像是想解气一般。

    之后,他还未有其他反应,就无奈地发现少年的眉皱得更紧。

    少年如同遇见什么奇怪的问题,站在原地思量一会儿后,脸色好些:"我不是小仙童,你不要再这样叫我。"

    他俯在树枝上,下望着小少年:"那我叫你什么?"

    "你还未报上自己的姓名来历,为何要先问别人的?"

    自己的姓名?他失笑,话说自己叫什么好像自己也不知道。遇见的人都唯唯诺诺地唤他仙君,但他却甚至不知道自己到底是何人。

    "今是何日?"

    "初月半旬"他只用几秒思索了一下,觉"初月"二字彼合心意:"那就叫初月吧。"

    "?"少年满心怀疑,直直地盯着面前这个仿佛临时编出名字的人."初月?"

    "对,就是初月。"他听见少年一字字念着自己的新名字,清脆悦耳,更带着熟悉之感,便更加坚定地说到:"初月有何问题吗?刚刚未想出,不过是太久没有人问起我的名字罢了。"

    他真假半掺地说着,的确是太久没有人提及,不是吗?只不过是久到自己已经忘记而已。或许,自己真的是叫作初月呢?

    "月松。"

    "嗯?"少年忽然念出两字,轻轻的,若不是他一直注意着,都险些被微风掩去。

    "月下清松,百折不移"小少年稍稍仰头,带着镇重的意味重复一遍自己的名字"我叫月松。"

    初月第一次见有人会一脸正色地向自己重复名字,他在心中默念多次,月松,想把它彻底记下。

    他总觉得,眼前的少年出乎意料地合自己眼缘。倘若天庭之上,能有一个如此的人相伴,日子总会增添一些新的色彩吧。

    而且,有一个能让自己感受到牵连相关的人,其实挺好的。时不时能有幸能感受到自己还活着,之前迷漫在周身的孤寂好似能自行散去。

    “你说,天庭上有没有一个叫月松的小仙童?"他伏在紫檀木桌上,手指顺着莲刻的纹路随意勾勒着。

    耳边茶器碰撞的清脆顿了顿,侧头望去,女子肌骨莹润,举止娴雅,沏茶的动作行云流水,仿佛刚刚那一瞬的寂静如他的幻觉。

    他稍端坐身子,缓缓点出她的破绽:"卿卿,心境不宁。这茶再如何沏,也寻不到其中滋味的。"

    可卿如未闻一般,自顾自地做完整个过程。他也没有再说,静静待着沏茶结束。

    可卿穿着黄绿绫棉裙,覆着魏紫金丝披肩,裙边采上豆色宫绦。银翅攒珠钗斜绾,一对明月铛正著,半颗玉石圆润地待在其左手的尾指,已被时光磨去原样。

    面上粉黛未施,唇不点而朱。右手腕上环玉镯一只,洁白光透。留几分翠色于中,其竟随日月更替而移,暗喻时光的流逝。

    茶的清香飘起,可卿手抓一只瓷盏:"仙君,我不过一史录小仙,怎么知晓这些."

    "还有,之前我便告知,别唤卿卿二字."

    他自觉地取走另一只,浅尝一口,味略苦涩不复往日清甜:"可我总觉,卿卿你不应是这般。"

    可卿的视线一直落在茶叶沉浮之上,未有回应。

    "罢了,就知你不会应我。那便换件事来说,我想知道究竟为何两人之间会存有血脉相连的感受。"

    "你这问的倒奇怪,怎么?莫非仙君遇见这样的人呢?"

    可卿的话语如想探寻一番,可语气实是惆怅。她凝神望着手中茶盏,又似在望着腕上白镯,不知想到什么,幽幽地继续讲道:

    "一则,源于同宗,父母为宗亲,但这在天庭可不是易事。

    二则,姻缘天定,是天道赐下的生生世世的牵连。这样的人,那我曾有幸见到两对。

    三则,便是遗孤间的感应,在一个族即将覆灭时,为留下一丝生机,余留的遗孤会天然拥有感应。"

    "一般第二种的可能性大些。另外两个是少之又少,特别是最后的那种,如今天地间六族边都算安稳。"

    神族已灭,倒也算得上安稳一词.

    他思索着可卿的话,一边端着茶一口口悠哉悠哉地品,一边看着开始落笔记录琐事的可卿。在此消磨半日时光,才愿离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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