夏绫见了庄衡,总觉得他今天有些怪怪的。

    平日里,庄衡的脸黑的跟锅底一样,不管跟谁说话都冷着一番神色。但今天,他似乎有了些正常人该有的情绪,只不过,看起来有些落寞。

    嘶——

    夏绫掐了掐自己两侧的手臂,她怎么还揣摩起庄衡的心思来了?指挥使大人的城府那不得比井还深,哪是能让她一眼就看透的。

    自打从行宫那回起,她对庄衡天然就带了一层心理阴影,即便已经打过几回照面,也勉强算得上是个熟人,可她就是想躲着庄衡走。

    不过夏绫并没有多想。

    她急着从乾清宫出来,是因为今天又到了她晚上该去值夜的日子。白天的时候得省着点劲儿用,到晚上才不至于熬的太痛苦。

    夏绫回了自己房间,将她的“醒神药”翻出来揣在身上。

    她这醒神药,其实就是一个个的鬼故事,且是最吓人的那种。在宫女内侍手里淘换书,可是夏绫的老本行,她将这些搜罗来的鬼故事折成小条塞进袖口里,晚上值夜的时候就偷偷抽出来,借着乾清宫内暗灯一点点看。

    昏暗的灯光,长寂的黑夜,气氛这么一烘托,她想睡都睡不着了。

    且这个法子隐蔽的很,她都用了好几回了,谭小澄一点也没有发现。

    亥时初,夏绫和谭小澄在乾清宫碰了头。两人现在已经熟练的掌握了在乾清宫中如何不说话就能顺利的交流,夏绫对谭小澄比划了几下,对方心领神会,将装手帕的匣子递给她。

    待到子时,乾清宫中如往常一样,换了暗灯。夏绫熟稔的找到自己的位置,倚着多宝阁盘腿坐了下来。

    她已经摸出门道来了。在多宝阁后面,恰有一盏暗灯,她只要把身子稍微斜一些,光亮刚好能落在她手心里的字条上。

    虽不甚明亮,但看字已足够用了。

    夏绫今天看到的这回,叫“穷书生苦读遇厉鬼”,讲的是一个进京赶考的穷书生,不小心住进了一间吊死过一个新婚女子的屋子中。

    写这故事的作者文笔格外真切。夏绫只看了一会,便已毛骨悚然,总觉得这乾清宫里还有个什么人一直在缠在她身边。

    与此同时,在寝殿里,宁澈却失眠了。白天的时候,庄衡向他奏报了北边鞑靼人的动向。今年草原上的冬天来的格外早,这还未出九月,便已闹了两回白灾,鞑靼人已隐隐有要南下的趋势。

    南边有倭寇,北边有鞑靼,大燕朝这块肥肉,任谁都想来咬上一口。

    可他景熙帝从来也不是坐着等挨打的脾气。

    要想不等着被人揍,他从现在起就得开始筹谋。可打仗这种事,要人要钱还要命。

    宁澈越想越心烦,故意弄出来点声响,想让外面守着的人端杯水来喝。

    人来的很快。宁澈从床帐里接了茶盏过去,喝了一大口。而后,他又探出手去,要帕子来擦嘴。

    素白的方巾很快放在了他手心里。宁澈将帕子覆在嘴上,柔软的布料蹭着他的鼻息,他又闻到了那股熟悉的味道。

    跟白日里,夏绫桌上放着的那个小瓷罐子中的乳膏,一个味道。

    宁澈将帕子递了出去,听见在床帐外伺候的内侍,又悄声退去了寝殿外。

    可那股淡淡的香气,依旧萦绕在他的气息间久久不去。

    宁澈忽而有了种猜测。

    他无声无息的起了身,轻轻拨开床帐,光着脚下到了地上。

    床边不远处有盏暗灯,宁澈拿了起来,借着昏黄跳抖的火光,一步一屏息的向外走去。

    谭小澄注意到了有动静。他抬起头看见宁澈,浑身一凛,立马跪好了身子,想要说话。

    宁澈却先一步比了个噤声的手势,示意谭小澄不要发出声音。他朝另一侧瞥去。

    昏灯暗影里,白净的小内侍坐在地上,垂着眼往手心里看,神色绷的紧紧的。

    唇角不经意间微微上扬。他猜对了,果真是他想看见的那个人。

    谭小澄没办法,只得俯身叩头下去,可是心里都快急坏了。

    小乔兄弟还没发现主子已经出来了,他究竟在干什么啊!

    夏绫此时正完全被故事情节拿捏着。

    书生每天晨起,都会发现桌子上放着的文章,比他前一晚写的要多一页。

    那纸上的字迹并非他的手笔。

    于是这夜他故意没睡。待到午夜时分,一个穿红嫁衣的女子,轻飘飘的坐在了他的书案前。

    那女子转过头,幽冥一般的暗灯映照出她青色的脸……

    夏绫忽觉出来跟前有东西,下意识的一抬头——幽暗的火光中,映出一张苍白无血色的脸。

    “啊——”

    夏绫胆子都给吓碎了,凄声嚎了出来。

    她本能的往后一缩,撞翻了身后的多宝阁。

    哐当!

    八尺高的柜子带着风声向后倒去,上面的瓷瓶陶碗琉璃盏,稀里哗啦的碎了一地。

    夏绫捂住脸。在这随后而来的死一般的寂静中,她觉得自己的魂都被震飞了,甚至判断不出来方才发生的事是不是真的。

    谭小澄是先反应过来的。就这么片晌,他的里衣已经被冷汗浸透了。

    “主子……主子,奴婢该死,求您恕罪!”

    宁澈转过身来,刻意将夏绫挡在自己身后:“你先出去。别人要问起来就说没看见不知道,今天晚上不用人进殿伺候了。”

    谭小澄迟钝的缓了片刻,才听明白宁澈的话到底什么意思。可他心里仍记挂着小乔,壮着胆子说了句:“那奴婢们就先退下了,等天亮了自己去找掌印领罚。”

    宁澈神色冷淡:“你一个人出去。”

    谭小澄知道,自己这回是真的救不了小乔了。他心中惊惧未散,硬撑着从地上爬起来,软着腿退出了大殿。

    待殿中没了别人,宁澈才看了看仍坐在地上捂着脸的夏绫,试探着喊了一声:“乔乔?”

    缓了这一会,夏绫总算把魂给招回来了。这世上没有女鬼,那只是编出来吓唬人的。

    她心里一股邪火越燃越烈,冲着宁澈发了脾气:“你装神弄鬼的是要吓死谁啊!”

    宁澈觉得自己十分冤枉。

    “不是,我哪知道你看鬼故事呢?乔乔,你要不先站起来再说?”

    夏绫白了他一眼,将手缩进袖子里,伸出去给他:“拉我一把。”

    “哈?”

    “哈什么哈,我腿软!”

    宁澈的困意,随着那一架子落在地上的瓶瓶罐罐,一起给砸了个稀碎。

    他怕夏绫是真的吓着了,光着脚将寝殿内的灯一盏一盏又点起来。

    房间中被光亮填满。灯火温软,映照着熏炉和床幔,让夏绫身上恢复了些暖意。

    宁澈看了看站在寝殿门口默不作声的夏绫,禁不住笑了笑,将她拉了进来。

    此时的夏绫,心里是有些歉疚的。

    方才她是真被吓得不轻,心里头乱的厉害,下意识就对宁澈甩了脸。

    可她今天是来干什么的?她是过来值夜的,不但差事办砸了,还得让宁澈给她收拾烂摊子,哪有这样的道理?

    要是换成其他内侍,只怕早就死了一万回了。

    “阿澈,我是不是打扰你休息了?”

    宁澈温和的笑笑:“无妨,本来也没睡着。”

    他心中其实有种说不出的痒。作为皇帝的日子,死水无澜太久了。可夏绫来了之后,总能将他的心境搅出些涟漪。

    那是一种可以抵抗孤独的,对岁月的期待。

    “乔乔,你为什么会来乾清宫值夜呢?”

    夏绫叹了口气:“哎,说来话长。”

    “没事,你等我一下。”

    宁澈举着灯走出去,没一会,他手中拎了两壶酒回来。

    他拉着夏绫坐在床前的脚踏上,将两壶酒摆在脚边:“说来话长,那就慢慢说。乔乔,咱俩很久没有喝着酒聊过天了吧?”

    夏绫想,确实,许久许久了。

    “阿澈,你这宫里,怎么还会有酒呢?”

    她一直以为,乾清宫中的瓜果茶酒,都是御茶房在管的,他要是想喝什么,管人要就好了。

    “喝的时候不想让人知道。”宁澈淡淡说,将两壶酒的塞子都拔了,“心里烦的解不开的时候,就自己喝上两杯。”

    他递给夏绫一壶酒,两个人碰了下杯:“悼念我那碎了一地的宝贝。”

    夏绫被他逗得笑了出来。

    她拿起酒壶来喝了一口,一股温热的暖流顺着她的喉咙一直烧进了肚里。

    “呵,真辣!”

    宁澈笑的深了:“这可是好酒,外头等闲喝不到的。别看这壶朴素了些,里面酒的年岁可比你还大呢。”

    夏绫嘁了一声:“也比你大。”

    是啊。在他们还是两个孩子的时候,这壶酒就在某个地方,慢慢的发酵,然后走过悠长的岁月,到了宁澈和夏绫的手里,才有了今天的醇香。

    说些什么呢。

    夏绫想了想,就从她为什么会到乾清宫来值夜说起吧。

    她说起谭小澄,说起小汤,说起小铃铛。

    从紫禁城,说到了浣衣局,又说到了昌平行宫。

    说王平,说方苒,说起她书库里的那整整一阁楼的书。

    宁澈边喝着酒,边侧耳认真听着。借以此片刻的安宁,窥得她日子里的细细碎碎。

    那是一种与他丝毫不同的生活。是她自己乐在其中,食髓知味,但却完全没有他的生活。

    和那个人一样。

    似乎没有他,她们会过得更好。

    但不可否认的是,自己是如此倾慕于她。那种依恋,在他初尝少年滋味的时候,便已经融进了他的骨血中,一直到今天。

    曾经,他也企图用强权,让这女孩成为自己的禁脔。可事实却告诉他,那样只会让她离自己越来越远。

    倒不如现在,同她之间划上一道若有若无的距离,真真假假,虚虚实实。

    求不得啊。

    宁澈抬起头,借着半开的窗格,望了望外面的夜色。

    秋风清,秋月明。

    落叶聚还散,寒鸦栖复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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